1
眼下,他懷著越來越高漲的激動心情從皮姆利科一成不變的生活中抽離出來,進入一個全新的世界,她們的世界。行動本身不再前途未卜,是時候從生理和心理兩方面做好動手的準備了。斯凱思體會到一種不同以往的感受。跟蹤帕爾弗裡夫人時,雖然他是尾隨的那個,卻有一種盡在掌握的感覺。她領路,他跟隨,但是二人之間那根無形的韁繩始終攥在他手裡。在他看來,這種跟蹤似的欣快遊戲,沒有絲毫焦慮,他堅信她終將帶他找到獵物。她的孤獨、可悲的徒勞和無法逃避的背叛甚至令他萌生出一絲同病相憐的情感。
現在卻大不一樣;他深入敵腹,跟蹤的物件由一個變成兩個,而且那個女孩見過他,再度碰面肯定能認出他。斯凱思依然記得玫瑰花園中羞愧和驚駭交織的一瞬間。而她也更年輕、更敏銳、更靈活,肯定也更聰明。任務難度無限加大,暴露的風險隨之增加。他必須抓緊時間,更巧妙地行動。首要的任務是藏身荒地監視她們的一舉一動,弄清楚她們每天的活動規律。
他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搞明白她們每天傍晚五點出門去了哪兒。其中三天,他遠遠地沿梅爾大街跟著她們,然後躲在一家藥房的門口看她們登上朝北開往埃奇威爾路的16路公共汽車。第二天,他偷偷躲在距離公共汽車站更近的地方,等她們趕到後,尾隨她們上車。見對方坐在一層,斯凱思趕忙溜到二層,買了一張到終點站的車票,生怕售票員問起他的目的地,接著透過車窗觀察她們在哪站下車。汽車行駛了二十分鐘後停靠在克里克伍德街站,一瞥見二人下車的身影,他立刻跑下樓梯,在第一個紅燈處跳下車,急匆匆地往回趕。可惜,太遲了,她們早已不知去向。
第三天傍晚,斯凱思再一次搭乘那趟公共汽車,確定對方上車後他趕忙現身,跑上公共汽車的二層,尋了個座位。這次,因為早有準備,所以幸運地沒有跟丟。他距離目標三十碼遠,看著她們走進一家賣炸魚和薯條的餐館——席德鰈魚店。斯凱思慢慢地經過餐館門口,站到隔壁公共汽車站等車的隊伍中,等著看她倆會不會再出來。十分鐘後,他再次經過餐館門口,隔著玻璃窗看著一排排塑膠貼面桌子,卻不見二人的身影。斯凱思一點也不奇怪,因為他難以相信她們跑這麼遠的地方來只是為了吃頓晚餐。這樣看來,這裡是她們工作的地方。這個選擇倒是令他大吃一驚。不過,他隨即反應過來。她們需要的工作必須確保女兒遇不見熟人,同時又沒人問東問西。
於是,斯凱思瞭解到每天下午五點至晚上十一點之間他可以放鬆警惕。他既不能在公共汽車上動手,也不能在她工作的餐館動手。那麼,夜晚歸家時的梅爾大街怎麼樣?他想象著某天晚上,他手握匕首,緊貼著門,伺機而動;猛地刺向她的喉嚨,用只有她能聽見的聲音低低地叫一聲「朱莉」,狠狠地擰兩下、撕裂血肉抽出匕首,然後拔腿往德萊尼街跑——可是,跑去哪裡呢?這招行不通,聽起來就不切實際。迅速抽出匕首時,如果被骨頭卡住怎麼辦?還得費時間拔出來。他總不能扔下匕首不管吧。到時候肯定血流如注。而且那個姑娘也在場,她比他更年輕、更強壯、更敏捷。他怎麼能指望全身而退呢?
監視的第一個星期裡,她們從沒分開過,更重要的是二人從早到晚待在一起。自從他放棄了街頭行刺的打算後,他轉而注意起女孩何時留她一個人待在公寓。他得找個藉口登門,最好安排在天黑之後,應該不太難。他可以藉口從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幫菲莉帕·帕爾弗裡帶了急信兒。知道女孩的姓名和以前的住址無疑能夠幫他贏得對方的信任,至少有機會進門。這正是他需要的全部。倘若能趁她睡著時下手更好,乾淨利落,無須擔驚受怕。不過,所有的前提是他跟她面對面地單獨待在一起。
斯凱思依然堅持每天跟蹤她們,他並未打算伺機動手,只是單純因為看不見二人的蹤影,他便坐立難安。在地鐵裡跟蹤她們再容易不過。她們通常從最近的馬裡波恩站上車。據他推測,當初她們第一次從國王十字車站啟程時,女孩應該選擇了環線的貝克街站或者埃奇威爾路站下車,以節省時間、免去換乘的麻煩。斯凱思保持一段安全的距離,跟在二人身後,當對方站在月臺等車時,他便在通道入口處徘徊;上車後則站在與之不同的車廂內,守著車門觀察她們何時下車。下車後就變得困難起來。他時常因為太過謹慎而跟丟目標。她們偶爾沿著僻靜的河岸穿過伊斯靈頓區或金融區的喬治亞廣場,任何跟蹤者在那裡都無處遁形。每當這時,斯凱思便倚靠著橋欄杆、教堂的門廊或者商鋪門口,手舉雙筒望遠鏡遠遠地看著,直至她們從視線中消失。
跟蹤、時刻緊盯著她們已經顯得沒那麼重要了,他反而越來越痴迷於融入對方的生活,間接地感受她們的興趣,分享她們的快樂,一旦離開她們,他心裡便焦躁得刺癢難耐。儘管她們已有定居此地的跡象,斯凱思依然擔心某天清晨他趕到德萊尼街時發現人去樓空。他關注二人同居生活的每一個細節,發現女孩似乎掌控一切,由她安排午餐,掏出挎包中的塑膠餐盒,開啟,遞給她媽媽;由她負責買車票,帶地圖。看來他別指望她倆能分開了,意識到這一點的斯凱思煩躁不已。某個晚上,他甚至做了一個混亂不堪的噩夢,在夢裡他殺了那個女孩。對方赤身裸體地躺在卡薩布蘭卡旅館的床上,喉嚨附近的傷口不再流血卻微微翕動,彷彿兩片溼潤的嘴唇。他被眼前的失誤嚇壞了,顧不得手裡的匕首還滴著血,急忙轉過身,卻看見他的媽媽和女兇手正站在門口,緊抓著彼此,放聲大笑。直至第二天,噩夢的陰影仍然如影隨形,自從找到二人後,他第一次做了一番心理建設才鼓起勇氣離開房間。
將他和她們緊密聯絡起來的是仇恨,也是嫉妒。他從未見過二人有過身體接觸,她們也不經常聊天;然而,她們的笑容是面對同一件事時發自內心的微笑。她們的關係更像朋友,剋制、和睦、冷靜,之所以同居一室是因為眼下她們不願意和別人住在一起。所以,他不由得認為自己原本或許也能同女兒一起散步、歡笑、像朋友一樣相處。
這種狀況或許持續了好幾個星期,斯凱思白天跟蹤她們,然後回旅館吃晚餐,夜幕降臨後躲在鋼柵欄後等待,直至她們的腳步聲消失在12號門後,長方形的視窗映出燈光。他蜷縮在黑暗中,幾乎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麼。女孩不太可能這麼晚留她媽媽一個人在家。但是,不等到燈光熄滅,他又不甘心離去。終於,九月九日星期六的清晨,一切都變了。
正如上個星期六一樣,她們在梅爾大街的市集閒逛,斯凱思隱沒在人群中跟蹤她們,時而藏身古董商鋪的屋簷下,時而躲在小擺件的攤位後,一旦對方轉過頭,他便後退一步,隱匿於一排排搖曳的棉布襯衫、夏季連衣裙和印第安印花長裙間。那是一個明媚、溫暖的清晨,晨霧散去後,梅爾大街人頭攢動。斯凱思站在向西印度婦女兜售芒果和大串未熟香蕉的攤位旁,聽她們斷斷續續、含糊不清地高聲叫賣,眼睛盯著路對面,女兇手和她的女兒正翻揀著硬紙板箱裡的舊亞麻布,似乎在尋找飾帶。旁邊的攤位擺了一頂帽簷上翻的澳大利亞叢林寬簷帽。突然,女孩抓起帽子,扣在自己頭上,披散的金髮如同搖曳的金色幕簾般飄垂,帽子的繫帶垂落在下巴下方。她輕快地轉向她媽媽,挑釁地推了推帽簷,接著翻挎包,找錢買下這頂既時髦又可笑的帽子。女兇手開懷大笑!隔著寬闊的馬路,對方毫不掩飾的笑聲壓過西印度婦人們嘹亮的嗓音、攤販們高聲的叫賣和歇斯底里的犬吠傳入他的耳中。
她在笑。朱莉死了,梅維斯也死了,而她卻在笑。斯凱思驚駭不已,並不是因為他早已習慣的憤怒,而是源自一種深切的悲痛。朱莉在墳墓中腐爛,她的生命尚未開始便遭扼殺。這個女人卻對著太陽盡情歡笑。他失去了自己的孩子。然而,她的女兒卻健康地活著,彷彿從朱莉的鮮血中獲得滋養的吸血鬼一般沉浸於耀眼的美麗。她們自由地散步。他卻像食腐動物般鬼祟地尾隨其後。她們和睦地坐在房子裡,聽著音樂,笑著,聊著。可是他孤零零地蜷伏在冷風中,夜復一夜,像個偷窺狂似的透過牆縫窺視。耳畔彷彿再次響起格拉迪斯嬸嬸的聲音,雖然她死了,像他的媽媽一樣,像梅維斯和朱莉一樣,她卻依舊在說:「那孩子令我毛骨悚然。他像個倒霉的畜生一樣爬來爬去。」你作為僕人不過是一條狗罷了,怎可以行這事呢?他倒不如蹺起一條腿,倚靠掩護著他的破舊車門,宣洩自己的無能和自我厭惡。他媽媽的聲音如此真切,彷彿她真這麼說過:「殺人!你?別逗我了。」
斯凱思發現自己在哭,無聲的眼淚難以抑制地滾落,如同鹹澀的雨水沾溼他顫抖的嘴唇,濺落在他無用的雙手上。他淚眼迷離地穿過人群。他無處可去,無處可藏。偌大的倫敦沒有一個能容他安靜哭泣的角落。他想起朱莉,鋼製保健眼鏡後那雙憂鬱的眼睛,閃著金屬光澤的牙齒矯正器。他很少想起那張模糊的面容。謀殺最大的恐怖之處在於它削弱了旁人對死者的記憶。如果朱莉死於疾病或者交通事故,他現在或許能懷著悲傷的心情記起她,但是這種悲傷勢必漸漸趨於平靜。然而現在,所有關於朱莉的記憶都籠罩著憤怒、驚駭和仇恨。所有關於她童年的畫面都因為可怕的結局蒙上了恐懼和恥辱的烙印。兇手甚至剝奪了他作為人悼念死者最尋常的情感。斯凱思甚少回憶,因為回憶令人不快。倘若兇手夫婦都遭受絞刑,究竟能否淨化他的靈魂,抑或為她的死亡增添新的恐懼?
待回過神時,他已經走到梅爾大街的盡頭,瑟瑟發抖地站在人行道的邊緣,看著車流匯入埃奇威爾路,渴望回到卡薩布蘭卡旅館那個被他當成家的小房間。與此同時,他下定決心。跟蹤她們的日子結束了,他拒絕再像一隻牲畜一樣被牽著鼻子走。如果沒有什麼能分開她們的話,他必須想辦法溜進她們的公寓。例如,趁夜半時分女兇手獨自入睡時偷偷地潛入。那麼,下一步得想辦法偷鑰匙。
2
她們心照不宣地認為眼下談論那段分開的歲月為時尚早,轉而聊了很多關於書的話題。被剝奪的過去和無常的未來令英國文學成為兩人都能接受的話題,既不尷尬,又不侷促,安全係數最高。然而諷刺的是,九月十五日星期五早餐期間那短短一分鐘關於文學的閒聊竟然讓她們碰見了加布裡埃爾·洛瑪斯。
菲莉帕問:「除了莎士比亞,你在裡面還讀些什麼?」
「多半是維多利亞時代小說家的作品。圖書館的條件比你想象的好。牢房文學要具備兩個要素:一是篇幅長;二是作者能構建一個獨特的世界。我是監獄裡三卷本小說的權威,專門讀一些講述聰明的姑娘自討苦吃地嫁給幼稚或者根本算不上男人的傢伙的故事;例如,《一個貴婦人的畫像》《米德爾馬契》和《阿靈頓小屋》。」
菲莉帕問:「在監獄讀那種書不會掃興嗎?」
「不會,因為我讀這類書時還沒進監獄呢。《米德爾馬契》幫我保持了六個星期的精神健康。全書八十六章,我規定自己每天讀兩章。」
《米德爾馬契》於一八七一年首次出版。按當時的法律,她媽媽原本被判處絞刑,但是不公開執行。三年前已經廢止了公開處決。莫里斯應該知道這些。她說:「我沒有那麼強的自制力。不過,《米德爾馬契》是一部精彩的小說。」
「是的,不過如果喬治·艾略特能更坦率地探討性就更棒了。倘若一部以婚姻為主題的小說不告訴讀者們這場婚姻是否圓滿,不失為一種缺憾。你覺得卡蘇朋是性無能嗎?」
「是,你不覺得嗎?書中所有的跡象都暗示了這一點。」
「可是,我不想通過一部現實主義小說中的種種跡象推斷事實。我希望被明確地告知。我知道維多利亞時代的作家們不能赤裸裸地表述,但也不必如此羞怯。」
菲莉帕說:「我無法將羞怯這個詞跟喬治·艾略特聯絡在一起。如果你批判維多利亞時代的文學,為什麼不欣賞一下維多利亞時代的藝術呢?上午我們去皇家藝術學院參觀大型維多利亞時代畫展吧,我記得它十七號閉幕。如果結束後你還沒膩煩的話,我們再按原計劃去考陶爾德學院。」
「我想現在任何事都不會令我膩煩。」
就這樣,她們終於遇見了菲莉帕的老熟人。其實,這件事本身沒什麼大不了的。她心知肚明這種情況在所難免。可是,問題在於這個人是加布裡埃爾·洛瑪斯。
當時,她們正站在畫廊內阿爾瑪-塔德瑪的《羅馬浴室》前,研究目錄註解,加布裡埃爾·洛瑪斯悄無聲息地從她們身後走來。令人詫異的是他獨自一人;不過,更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出現在那兒。菲莉帕沒法迴避為二人介紹彼此,況且她也沒那個打算。她碰了碰她媽媽的胳膊:「這位是我的朋友,加布裡埃爾·洛瑪斯。加布裡埃爾,我媽媽。她現在住倫敦,我倆住一起。」
他巧妙地掩飾了自己的驚訝。有那麼一秒鐘,那張神情傲慢、多變的臉凝固了,不過也僅僅持續了一秒鐘,他兩隻手緊攥著目錄,輕鬆地說:「很高興遇見您二位。不過,能否請你們忍痛放棄這些耀眼的畫作,賞光到福特納姆梅森百貨共進午餐呢?餐後,我們可以參觀泰特美術館。雖然亨利·摩爾的展覽落幕了,但並不妨礙我們參觀泰特美術館。」
雖然他微微笑著,聲音恰到好處地洋溢著熱情和快樂,可是眼睛小心翼翼地避免過於仔細地觀察她媽媽。菲莉帕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的臉說:「不用了,謝謝你,加布裡埃爾。我們打算先逛考陶爾德美術館,再吃午餐。今天的行程已經安排滿了。」
菲莉帕明白,對方良好的教養和驕傲不允許他執意跟她們結伴而行。他說:「幾個星期前,我和你養母通過一次電話。她說你躲到沒人的地方去了。她可真神秘。」
「她沒必要這樣。她沒告訴你我打算在倫敦自力更生地過三個月嗎?我想試一試依靠莫里斯幫我養成的習慣能否養活我自己。我正為一本書體驗生活。」
第二個解釋聽起來有些做作,她寧願自己沒說過。然而,不同於第一個解釋,它確實如此。眼下,預科班最後一年的學生們多半正為自己的處女作收集素材,彷彿生活閱歷像垃圾般散落在他們舒適生活的表面。
他說:「巴黎、羅馬和拉文納呢?我記得你說過,你打算趁去劍橋讀書之前攢錢出去旅行。」
「不是什麼大事。拉文納的鑲嵌畫等等再說。我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呢。但是,這次體驗機不可失。」
「你們倆為什麼不抽個晚上乾點兒別的呢,看看芭蕾什麼的?」
加布裡埃爾好奇地朝她媽媽眨了眨眼睛。菲莉帕說:「不用了,謝謝你,加布裡埃爾。我誰也不想見。倘若感覺寂寞就去找朋友,稍有不舒服就跑回家,整件事情便失去了意義。」
「你現在看起來一點也不舒服。當然,顯然你也不寂寞。」
二人說話期間,她媽媽挪到旁邊,假裝研究目錄,同他倆拉開距離。加布裡埃爾瞥了她一眼,流露出明顯的好奇和類似輕蔑的神情。他說:「那麼,直到去劍橋為止。」
「直到去劍橋為止。」
「我能開車送你嗎?」
「噢,加布裡埃爾,我不知道!現在說這些似乎為時過早。說不定,我會聯絡你。」
「好吧,離開了,潛匿了,逃脫了,消失了。替我向西斯萊問好。」
「什麼西斯萊?」
「《魯弗申的雪》。我是說,如果你真打算參觀考陶爾德的話。願你體驗生活順利。」
他揚了揚眉毛,做了個懊悔的鬼臉,似乎想表示遺憾,不過菲莉帕從中捕捉到一種共謀的暗示。接著,他轉過身,朝她媽媽鞠躬告別。菲莉帕走到她身邊說:「我很抱歉。我以為他離開倫敦了。事實上,我從未想過能在這兒遇見他,更沒想到他一個人來。他總裝作看不上維多利亞時代的藝術。不過,我們遲早會遇見一些我的熟人。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也不介意。」
「我介意的是你沒法邀請他們到家裡做客。」
邀請他們到家裡做客。這句話變戲法似的勾畫出這樣一幕:城郊小屋前的下午茶時間,裝飾襯墊上擺著自制的司康餅、魚子醬三明治和最精緻的茶具,這樣不致令她在這個底細不明卻頗有好感的年輕人面前因為家世丟臉。雖然她從未待過這樣的房間,奇怪的是她能確切地描述出它的樣子。她說:「但是,我沒那個打算。我們自己過得很愜意,至於加布裡埃爾,他和我要在劍橋一起度過三年時間。你沒覺得無聊吧?」
「沒有。不無聊。從來沒有。」
「你覺得他怎麼樣?」
「很英俊,不是嗎?又帥又自信。」
「的確如此。沒有什麼能令他放棄以自我為中心。」
但是,那件小事勾起了她些許的焦慮。他真的理智地接受了那次失敗的性嘗試嗎?他是那種要小小地報復一下的男人嗎?彷彿呼應她的想法似的,她媽媽說:「我覺得他很危險。」
「你這麼說真是恭維他了;他沒比其他年輕的雌性動物危險多少,對我們也構不成威脅。任何人都不能。」
她的腦海中浮現鄧恩的一段話,不過她沒有大聲地念出來:「誰又像我們這樣安全?除了我們兩人中的一個,誰也不能對我們做叛逆之事。」
她好奇她媽媽究竟有沒有讀過鄧恩的作品。她說:「忘了他吧。他沒掃了你今天的興致吧?」
「沒有,沒人能壞了我的興致。」她頓了一下,好像考慮要不要問,隨即補了一句,「你喜歡他嗎?」
「我們似乎不能離開彼此太長時間。但是,我想我們之間沒有什麼能跟喜歡扯上關係。別想加布裡埃爾了。趁咖啡館人不多,我們趕緊進去吧,然後去考陶爾德。我想帶你欣賞幾幅真跡。」
3
當天傍晚,時間剛過六點半,刺耳的電話鈴聲令希爾達的心怦怦直跳。她不願意接電話,幸好白天電話也不常響。莫里斯的同事們找他時多半打去學院,他或菲莉帕在家時,總是由他倆接聽電話,她理所當然地認為那些電話找的不是她。然而,自從菲莉帕離家後,她越來越畏懼那些時斷時續的執著召喚。希爾達原本打算接聽,轉念一想生怕是法院打來通知她開庭的電話,又擔心莫里斯說不定打電話告訴她晚些回家或者帶朋友回家赴宴。她想不出合適的理由跟他解釋電話為什麼一直佔線。
電話的存在很難被忽略。在這棟房子中,它似乎無處不在。門廳的桌子和他們的床邊各有一部。莫里斯甚至還在廚房的牆上裝過一部分機。偶爾,希爾達放任它響個不停,一動不動地站著,甚至不敢呼吸,彷彿那機器有自己秘密而邪惡的生命,能察覺她的存在。最後一聲鈴響過後非難似的沉默以及無能和懦弱滋生的罪惡感,遠比接聽她恐懼的電話更令人難以忍受。她說不清楚自己害怕什麼,只知道這急促的鈴聲通報了未來潛伏的某種災禍。
她往圍裙上揩了揩手,接起電話,聽筒那邊傳來投硬幣的聲音。她溼乎乎的手幾乎抓不住聽筒,她舉起另一隻手抓穩電話,自報家門。那頭傳來熟悉的聲音,她鬆了一口氣。
「帕爾弗裡夫人嗎?是我,加布裡埃爾·洛瑪斯。」
彷彿她認識好幾個加布裡埃爾似的,一般沒那麼迂腐的人都直接說「我」。面對他,她一直稍感畏懼。他總給她找麻煩,不費力地迷惑她。偶爾,他們的視線不期而遇時,他的眼睛總閃爍著嘲弄的光,似乎在說:「你知道你不值得理會,我也知道,所以我們倆還能做什麼呢,我親愛的、可愛的、無趣的帕爾弗裡夫人?」不過,至少這是她熟悉的聲音,真實的聲音,不屬於陌生人,既不神秘又沒有想象中的惡意。她問:「你好嗎,加布裡埃爾?」
「很好。聽著,我看見菲莉帕和她媽媽了,在皇家藝術學院藝術委員會舉辦的大型維多利亞時代畫展上遇見的。當時,她們正在欣賞亞伯拉罕·所羅門的兩幅油畫:《等待判決》和《無罪開釋》。在那兒碰見她原本不該感到奇怪。菲莉帕一向迷戀維多利亞時代的作品。不得不說,我崇拜維多利亞高雅藝術所獨有的威嚴感。每幅畫都講述了一個故事。多麼攝人心魄的故事啊!天哪,完全是頹廢的色彩盛宴。至高無上的自信,悲愴,維多利亞式的色情以及等待著不忠妻子們的可怕命運。您參觀過那個展覽嗎?」
「不,還沒有。」
他心知肚明她不參觀展覽。莫里斯通常趁午間休息或者回家途中抽空去。菲莉帕或隻身前往或與朋友們結伴而行,偶爾約加布裡埃爾一起。只有一次,她試圖培養希爾達的藝術興趣,於是帶她去參觀普拉多美術館的畫展。結果不太理想。首先畫展人潮擁擠,其次那些畫對希爾達而言過於晦澀。她只記得一張張陰鬱的西班牙長臉和暗沉的長袍,實在難以提起興致。在她看來沒有一幅畫跟她或者她的生活有關係。加布裡埃爾的聲音似乎突然變模糊了,她側著耳朵仔細聽他說些什麼。「真令人心力交瘁。我是說,那些畫,不是這次偶遇。雖然也挺讓人心力交瘁。」
「她看起來如何,加布裡埃爾?高興嗎?」
「菲莉帕?誰知道呢?沒人比她更能掩飾情緒了。她想聊聊,但是我倆只有大約五秒鐘的時間。她媽媽倒是識趣地走開了;至少我覺得她挺識趣,給我們單獨聊天的機會,不過現在我又不那麼確定了。總之,她走到牆邊,賣弄地研究起福特·馬多克斯·布朗的《再見,英格蘭》。嗯,如果必須選一幅的話,它恐怕是最值得欣賞的作品了。那場景非比尋常,不是嗎?我是說,菲莉帕和她媽媽。」
困惑、迷茫的希爾達問:「菲莉帕告訴你的嗎?」
「哦,沒錯,只挑重要的說了幾句。時間不多。她邀請我星期四去她們住的地方。顯然,她媽媽那會兒不在家。她說有事要談。」
希爾達心中一悸,沒想到菲莉帕竟然如此隨便地吐露了她的秘密,畢竟她再三叮囑無論什麼時候都不能向任何人吐露這件事。任何人。不過,或許加布裡埃爾是個例外。她有時候感覺說不定是這樣。不過,她說了多少呢?他剛剛說的「判決」和「無罪開釋」是什麼意思?希爾達問:「什麼事?她還好嗎?」
「她沒生病,如果您問的是這個的話。可能有點兒緊張,或許是受了阿爾瑪-塔德馬的觸動。我們遇見的時候,她們正準備出去。正如我所說,當時確實沒時間聊別的,只能挑緊要的說,諸如她媽媽這麼多年去了哪兒。」
看來她告訴他了,他知道了。希爾達不解地問:「她跟你說了這個?」
「噢,我或多或少也能猜到一些。她眼神警覺。我瞥了一眼,我猜大概不是進醫院就是蹲監獄。我不確定帶她參觀高雅的維多利亞時代藝術是不是為了幫她融入現代化的倫敦。我試過邀請她們一起參觀泰特美術館,但是,看她媽媽的神情似乎不太歡迎我。」
「你感覺她倆怎麼樣?你確定菲莉帕沒事嗎?」
「我並不完全確定這種體驗有什麼作用,如果您問的是這個的話。我猜這也正是她想見我的原因。」
「加布裡埃爾,想辦法勸她回家。我是說,如果她不願意的話,也不用一直住家裡。只要回來跟我們聊聊就行。」
「我也這麼想。切斷聯絡太愚蠢了。她只想到生物學聯絡,簡直不可理喻。無論從哪種意義講,您都是她的媽媽。」
他不相信自己的話,她也一樣。不過,這並不重要。他為什麼跟她撒謊呢?他們為什麼都跟她撒謊,他們甚至不肯費心讓那些顯而易見、司空見慣的幼稚謊言更可信一些。但是,至少他見到菲莉帕了,至少她獲得了一些訊息。接著,她聽見他說:「我準備下星期四下午六點鐘過去。問題是我把地址弄丟了。我當時隨手記在目錄背面,現在找不到了。名字也不見了。」
「達克頓。名字是達克頓。她們住在德萊尼街12號,西北向。挨著梅爾大街。」
「我記得梅爾大街和門牌號。當然,她介紹過她媽媽姓達克頓。我只是記不得德萊尼街了。您要捎什麼口信兒嗎?」
「我的愛。請轉達我的愛。或許你最好不要提我們聊過,但是,加布裡埃爾,請試著勸她回家。」
「別擔心,」他說,「她會安然無恙地回家。」
放下電話後,希爾達的情緒好多了。她甚至湧現出一絲幸福感。畢竟,如果她們參觀展覽,說明情況不算太壞。倘若生活難以忍受,她們也不能一起參觀展覽。至少,菲莉帕跟某個朋友或者某個同齡人取得了聯絡。加布裡埃爾會再打電話來,知會她訊息。她不打算告訴莫里斯他來過電話。她知道他擔心菲莉帕,但是她也知道莫里斯不願意提及這種掛念。不過,下個星期四,她便能得到一些新訊息。說不定那時候菲莉帕已經準備回家了。或許一切都會好起來。
希爾達衝了衝手,擦乾後轉身繼續切洋蔥,心裡短暫地閃過一絲疑惑,加布裡埃爾為什麼不怕麻煩地從公共電話亭打電話來呢?
4
他的計劃很簡單,但是他明白實施起來頗為棘手。他計劃取出蒙蒂夾克口袋中的鑰匙環,與此同時留下一串大致相同的鑰匙。哪怕蒙蒂只是下意識地察覺鑰匙擦過大腿的重量和聲響,都意味著偷竊失敗。如果僅僅偷走鑰匙,幾乎意味著立刻暴露。所以一旦拿到鑰匙,他必須馬上覆制一套,最好能在附近找一家配鑰匙的店,並且顧客得多,這樣才能避免被人記住。然後,再將真鑰匙還回去,假鑰匙取回來,也就是說他必須在一段較短的時間內露兩次面。他出現時,蔬菜水果店裡還要有其他人在場,所以他必須謹慎地選擇時機。然而,當務之急是要近距離地觀察一下鑰匙環以及鑰匙的數量和重量。
第一天,九月十一日,星期一,八點四十五分,斯凱思抵達荒地的監視點,架好雙筒望遠鏡。九點零三分,蔬菜水果店的攤販騎著腳踏車出現,摸出緊身牛仔夾克口袋裡的鑰匙,開啟門。對方剛好背對著街道,他根本看不見鑰匙。兩分鐘後,店門吱吱嘎嘎地開啟,蒙蒂拖出店鋪後面裝著蔬菜和水果的板條箱,依次碼好,開始做生意。他脫掉藍色的夾克,換上破舊的淺黃褐色工作服,敞著衣襟,工作服兩側各有一個大口袋,左側口袋的接縫處有點開線。店鋪和房子一層過道間的門敞開著。
九點十分剛過,店鋪外停了一輛小貨車,司機和一個小夥子鑽出駕駛室,費力地搬下一箱箱水果和蔬菜,堆在人行道上。臨街的大門緊閉。蒙蒂掏了掏左側的口袋,往小夥子手裡塞了些什麼,然後開始幫司機卸貨。小夥子開啟門,拖過一網兜西班牙洋蔥掩住門縫,動手往店裡搬成箱的生鮮農產品。有那麼幾秒鐘,鑰匙就插在鎖孔裡,亮晶晶的金屬環和一串吊墜鑰匙掛在木製門板旁。這時候,司機剛好搬過一箱蘋果,擋住了斯凱思的視線。接著,小夥子緊抓著鑰匙,扔給蒙蒂。除了金屬的寒光和蒙蒂劃破空氣的手,他什麼都沒看清。
接下來的三天,天天如此。斯凱思終日駐守著監視點,臨近中午吃個三明治果腹,然而始終沒機會近距離地觀察鑰匙。蒙蒂總是一個人幹活,每天中午到馬路對面的瞎乞丐酒館買滿滿一品脫啤酒,然後從店裡拖出一個板條箱,翻過來,坐在攤位旁邊喝啤酒,握著一大卷看著像番茄乳酪卷的東西大快朵頤。他偶爾趁上午到酒館裡坐一坐。每當這時,舊貨商店那個瘦小的男人暫時幫他照管攤位。斯凱思猜測他們之間大概達成了某種約定,因為對方去瞎乞丐酒館時,蒙蒂也時不時地幫他留意舊貨商店。那三天裡,連通店鋪和房子之間的門始終半開著,只有當蒙蒂打算離開時才會關嚴。斯凱思費了一番工夫調整雙筒望遠鏡才透過柵欄的縫隙看清那扇門也裝著一把耶魯鎖,他猜蒙蒂晚上離開前同樣會一絲不苟地鎖上它。
星期五清晨,一無所獲的斯凱思覺得必須得靠近一些,必須一大早過去趁開門時瞥一眼。他沒什麼理由不這麼做,總要有人當第一位顧客。雖然他有可能引人注意,同時增加了被人記住長相的風險。但是沒有辦法。需要偽造不在場證明時再考慮對策吧。現在,他全部心思都集中在如何拿到那串鑰匙上。
關鍵的是時機。蒙蒂總是在九點到九點五分之間出現。女兇手和她女兒通常在九點十五分到九點三十分之間出門。假如蒙蒂準時現身,與此同時另兩個人不提前離開,情況好處理得多。但是,九點之前在德萊尼街閒逛過於惹眼。舊貨商店和二手書店九點半才開門,如果他隻身一人在空蕩蕩的街道漫無目的地溜達,說不定透過12號的窗戶一眼就能注意到他。
那天下午,斯凱思到埃奇威爾路的沃爾沃斯商店買了一個帆布購物籃。第二天清晨,九點鐘前,他沿著梅爾大街慢慢地朝德萊尼街的岔路口走。九點零二分,蒙蒂騎著腳踏車從裡森樹林的方向拐進德萊尼街。斯凱思快走幾步,趕在他下車前追上去問:「早上好。現在開門了嗎?」
「馬上。等我三分鐘。您趕時間嗎?」
「還可以。我先去車站附近的書報攤買份報紙再過來。」
說話間,蒙蒂一隻手扶腳踏車,另一隻手捏著耶魯牌鑰匙,插進鎖孔。斯凱思緊盯著鑰匙環,努力記住它的大小、形狀和鑰匙的數量,心裡掂量著它們的重量。大鑰匙環掛著兩把耶魯牌鑰匙;一把扁平的小鑰匙,尺寸跟汽車鑰匙差不多;還有一把結實的丘伯牌鑰匙,大約兩英寸長,看起來重一些。
斯凱思在馬裡波恩車站買了一份報紙,坐在候車室裡抖開它,遮住臉,捱到十點。確認女兇手和她女兒離開德萊尼街後,他返回蒙蒂的攤位,買了四個橙子、一磅蘋果和一串葡萄。他可以趁白天吃掉這些水果,減輕負重。隨後,斯凱思快步趕到沃爾沃斯商店,買了一個大鑰匙環,鑰匙環繫著印了花體大寫字母的標籤,禁不住他三兩下拉扯,斷開了。
餘下的時間裡,斯凱思輾轉於梅爾大街和教堂街的舊貨商店和古董市場。他最先找到的替代品原本插在一個破舊茶葉盒上,被他拿來冒充最小的那把鑰匙。接著,他從一個裝著螺絲和菸斗通條的菸草缸裡找到了一把耶魯牌鑰匙。厚重的丘伯牌鑰匙確實比較難找,最後,他迫不得已從某家商店舊櫃子的頂層抽屜裡偷了一把大小和重量差不多的鑰匙。令他得意的是他的手指依然敏捷、靈巧。德萊尼街一家舊貨商店外的桌子底下塞著一箇舊鐵盒,裡面裝著釘子、螺絲、眼鏡和電子裝置的壞零件,斯凱思從裡面翻出了第二把耶魯牌鑰匙。中午之前,他已經成功湊齊了一套鑰匙,無論外形和重量都十分接近蒙蒂的那串,跟他期望的差不多。
當天下午,斯凱思重溫兒時走過的每一條街道,一陣陣興奮和恐懼中伴隨著欣快、滿足和全然的熟悉感。埃奇威爾路的混凝土地下通道迴盪著遠處轟鳴的海浪聲。他只需對著太陽閉上雙眼,便能再次感受到粗糙的沙礫在腳趾間摩擦,看見色彩斑斕的海岸;聽見孩子們彼此叫嚷著跑過小巷;當年在操場遭受的恐嚇幾乎已經拋諸腦後,眼下夾雜著夏日陣雨後人行道瀰漫的海洋氣息撲面而來。現在同那時候一樣,他清楚地知道擺在他面前的是什麼,明白它的必要性和必然性。現在同那時候一樣,他一邊渴望趕緊結束這一切,一邊又有些羞愧地期待或許他尚有選擇的餘地,其實考慮到風險太大,他現在完全可以阻止自己。與此同時,他心裡有個聲音叫囂著一配好鑰匙便立即返回攤位,趁著這股熱乎勁兒碰碰運氣。但是,他知道那可能引發致命的後果。現在得驗證一下他的老手藝有沒有生疏。
星期日和星期一,他花了整整兩天來練習。斯凱思鎖上房門,往椅子上掛了一件夾克,左手的小拇指勾住新鑰匙環,悄悄地探進口袋,大拇指輕輕地拎起自己的鑰匙環,同時不知不覺地退下手指勾著的替代鑰匙。他反覆地練習,有時候用拇指,有時候用中指,觀察夾克口袋細小的動靜,自己計算秒數。速度意味著安全。熟練後,再換成右手。他必須具備左右開弓的能力。除非時機成熟,他距離蒙蒂足夠近,近到能摸到對方的夾克,他才知道鑰匙放在哪個口袋裡。整整兩天,他幾乎足不出戶,只有買三明治時才匆匆穿過大廳,甚至無暇理會維奧萊特的問候。她一聽出斯凱思的腳步聲,立刻瞪大無神的眼睛尋找他的身影,可他不忍浪費練習的時間。九月十八日,星期一晚上,他終於覺得萬事俱備。
5
第二天,斯凱思收拾了兩套內衣、幾件襯衫,塞進塑膠購物袋。他先去了德萊尼街的自助洗衣店,趕到那裡時剛過九點。洗衣機啟動後,他挪到敞開的門旁,坐在椅子上監視12號的動靜,心裡禁不住擔心,生怕女兇手和她女兒說不定一會兒也過來洗衣服。他安慰自己這種可能性微乎其微。如果她倆出門時有攜帶衣服的跡象,他完全可以趕在對方進門之前溜出去,稍後再回來取衣服。
幸好一切順利。上午九點三十分,她們像往常一樣準時出門,隨身只揹著挎包。對方一齣現,斯凱思趕忙離開窗邊,不過她們沿著馬路對面徑直走遠,根本沒朝他這邊看。清晨最早出門的總是那一兩個領取養老金的老人,這會兒正光顧蒙蒂的店,眼下店鋪生意冷清,街道尚未甦醒。當第三位顧客——一位上了年紀的老婦人,費力地拎著一袋土豆離開時,斯凱思認為時機已到。他抓起空袋子,穿過馬路朝對面的攤子走去。右手深藏在夾克口袋裡,手指勾著那串仿製鑰匙。令他惱火的是恐懼汗溼了他的雙手,手裡的鑰匙越來越溼熱,不過轉念一想手溼或許剛好能幫到他,鑰匙能悄無聲息地滑落。好在他的手沒發抖。即便兒時接連扒竊的那段時間,他的手也從未顫抖過。
眼下,店裡沒有其他顧客,蒙蒂拿起考克斯黃蘋果往袖子上蹭,再排成一排,依次擺在前面的攤位上。斯凱思假裝饒有興致的模樣,打量著一盒鱷梨,同蒙蒂擦身而過,左手輕輕地碰了一下對方右側的口袋。裡面似乎墊了東西;或許是一塊手帕,又或者抹布之類的。總之,沒有任何質地堅硬或者金屬類的東西。這樣看來,如果鑰匙在他身上,一定放在另一側的口袋裡。斯凱思從貨攤後面繞出來,要了四個橙子和四個考克斯黃蘋果,蒙蒂幫他挑好,然後放進他撐開的購物袋裡。最後,他指著貨攤後面橫杆上掛著的一串不太熟的香蕉,要了兩根。那串香蕉最不好拿,蒙蒂左手抓住橫杆,保持平衡,伸手去夠。斯凱思走到他旁邊,眼睛緊盯著香蕉,小拇指勾著仿製鑰匙,虛虛地握在掌心裡,然後小心地探入對方的口袋,摸到那串纏在一起的冰冷鑰匙時,心中湧起勝利的欣喜。他趕忙伸出中指勾起鑰匙環,同時輕輕地退下替代品。經過這幾天的練習,加之又沒有兜蓋礙事,整個過程驚人得順利,前後不到三秒鐘便大功告成。等蒙蒂擰下那兩根他挑中的香蕉,站直身體,把它們擱進秤盤時,斯凱思正撐著購物袋,溫順地站在他身旁。
他剋制情緒,不慌不忙地走出德萊尼街,一拐進梅爾大街立刻加快腳步。幸運的是馬裡波恩站外剛好停了兩輛計程車。他乘第一輛車趕往塞爾福裡奇百貨商場,找到底層配鑰匙的櫃檯。儘管時間尚早,他前面已經排了兩個人,只等了幾分鐘便輪到他。斯凱思從蒙蒂的鑰匙環解下兩把耶魯牌鑰匙,遞過去。擔心新配的鑰匙不好用,索性配了兩套,然後從前門離開,正如他預計的那般,眼下是早高峰時段,不斷有送遊客購物的車駛來,所以他毫不費勁地叫到了一輛計程車。他吩咐司機往馬裡波恩站開,付過車費後,他走進車站大廳,以防司機留意。兩分鐘後,斯凱思折回德萊尼街。他計劃先回自助洗衣店甩乾衣服,然後透過視窗監視蔬菜水果店,等時機合適時再換回鑰匙。然而,剛一靠近貨攤,他的心猛地一沉。蒙蒂沒穿那件淺黃褐色的工作服。天氣漸熱,店鋪忙碌起來,他只穿著藍色牛仔褲和背心。外套不知去向。
他離開德萊尼街,坐在馬裡波恩站的長凳上等待時鐘指向十一點五十五分。到時候,蒙蒂勢必穿過馬路,到對面的瞎乞丐酒館買啤酒。三十分鐘的等待似乎沒有盡頭。他焦慮不安地坐著,每隔幾分鐘就站起來在車站大廳裡來回踱步。晚上關門之前,蒙蒂都用不到鑰匙。其實關門的時候也用不到,耶魯牌的門鎖只要一帶門就能上鎖。第二天清晨開門之前,他或許都沒發現鑰匙被換了。但是,晚上根本沒機會下手,只能現在換回來。
十一點五十二分,斯凱思回到德萊尼街的書店,漫不經心地閒逛。十二點,蒙蒂跟鄰居打了聲招呼,沒一會兒便鑽出店鋪,走向對面的瞎乞丐酒館,身上穿著牛仔夾克。舊貨商店的老頭坐在翻過來的板條箱上,仰起臉曬了一會兒太陽,然後展開報紙。該動手了。說不定幾分鐘後,或者更快,蒙蒂便端著啤酒回來了。成功只能依靠大膽。斯凱思快步穿過馬路,鑽進店鋪的角落,速度如此之快,老頭幾乎來不及抬頭,他已經閃了進去。一切順利。那件淺黃褐色的外套掛在牆上,下面堆著兩袋土豆。手指摸到光滑的金屬鑰匙時,他的心開心地雀躍。
老頭趕了過來,站在牆壁和櫃檯之間。沒等他開口,斯凱思搶先說:「我買東西的時候,不知道把瑪莎百貨商場的購物袋落在哪兒了。我只來過這兒,對面的書店和梅爾大街的乳品店,另兩個地方都沒有。我想,或許蒙蒂幫我收起來了。」
那雙銳利的小眼睛流露出懷疑的神色。不過,斯凱思並沒靠近錢箱,而且時間很短,根本來不及偷什麼。再說,櫃檯後面又有什麼值得偷呢?他沒好氣地說:「蒙蒂?他不是蒙蒂。蒙蒂已經去世二十年了。那是喬治。他沒跟我提過購物袋的事。」
「後面沒有,這裡也沒有其他能放東西的地方。看來是落在自助洗衣店,被人撿走了。謝謝你。」
斯凱思趕緊退出來,穿過馬路,走到瞎乞丐酒館門外時剛好碰上蒙蒂——現在還不習慣稱呼他喬治——兩隻手各端著滿滿一品脫的啤酒,小心翼翼地往回走。
此時的輕鬆、興奮和得意遠遠超過兒時小偷小摸的成就感。他的心高唱著不知給誰的讚美詩。倘若鑰匙環繫著繩子,他應該能把鑰匙旋轉出一道光圈,然後像拋玩具似的扔起來,再接住。然而,他的臉看不出任何歡欣的神色。經過喬治身邊時,還衝對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肯定有些古怪,等他拐進梅爾大街時,喬治驚訝的臉一直徘徊在他的腦海中。
6
他小心地搭配好兩套鑰匙,分別穿上長短不一的繩子。一套用來開前門,另一套用來開門廳和店鋪之間的門。至於哪套鑰匙開哪扇門,只有試過才知道。他希望自己吉星高照,一次成功。否則在門前逗留或者摸索得越久,被人發現的可能性就越大。斯凱思躲在荒地裡監視,捱到女兇手和她女兒出門上班,然後又等了四十分鐘,以防她們忘帶東西突然折返。波紋鋼柵欄的縫隙限制了他的視野,他沒辦法窺見德萊尼街的全貌,只能耳朵緊貼著柵欄,待聽不見任何腳步聲後,趕忙穿過荒地,像往常那樣從柵欄的縫隙裡擠出來。德萊尼街空無一人。店鋪大門緊閉,樓上的視窗亮著燈,斯凱思想象得出一家人共進晚餐或者坐下來觀看晚間節目的場景。左手邊的自助洗衣店燈火通明,只剩一位上了年紀的婦人正費力地拽出洗衣機裡絞成一團的亞麻製品,塞進手拖車的籃筐。
他摸了摸口袋,掏出一套鑰匙,緊緊地攥在手心裡,然後快步走到街對面,將鑰匙插進鎖孔。轉不動。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發抖,於是趕緊默默地告誡自己:彆著急,彆著急,彆著急。他掏出另一套鑰匙,這一次鑰匙毫不費力地轉開了門。他閃進門廳,正打算關上身後的門。
就在這一瞬間,一股原始的恐懼攫住了他。房子轟隆隆地震動。他呆愣地站在那裡,屏住呼吸,隨後放下心。馬裡波恩路和埃奇威爾路之間的隧道里大概有地鐵列車經過。噪聲慢慢地消失,房子重新歸於平靜。他關好門,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聆聽寂靜。門廳裡瀰漫著土豆泥土的芬芳,間或還有一絲淡淡的蘋果果香。門廳盡頭的門鑲嵌著兩塊不透明的玻璃,朦朧背後大概是花園或後院。他開啟手電筒,循著光束穿過門廳,發現門的頂部和底部都插了門閂。看來後院無處藏身。女兇手和她女兒入睡前肯定會檢視這些門鎖。
他擎著手電筒,照亮樓梯,拾級而上,每邁一步先用腳試探一下,再踏實地踩上去。他在樓梯平臺處停了一會兒,再登上第二截短樓梯。她們房間的門在左側。斯凱思將手電筒調到最亮的擋位,明亮的光圈清楚地映出了一把安全鎖。
失望像膽汁一樣,嘔吐的慾望不斷翻湧。他並沒有挫敗地捶門,只是頭頂著門靠了一會兒,盡力壓抑噁心。緊接著襲來一股憤怒和自我背叛的情緒。他竟然蠢得沒想到門上了鎖。他只是參照他們曾經住過的獨棟住宅的情形,理所當然地認為只有一扇前門,一把鎖。而且,眼前的這把鎖並不是耶魯牌。除非他再偷一套鑰匙——但又如何下手呢?——看來只能破門而入。
他原本打算詳細地勘察一下這套公寓,搞清楚女兇手的臥室在哪兒,以便動手時能毫不遲疑地衝進她的房間,逃離時不致走錯門。現在,這一切成為泡影。他不得不改變計劃。不過,還有許多事可以做,還有許多準備可以籌謀。雖然他知道母女倆半夜才回來,卻依然躡手躡腳,左手微微地遮擋手電筒的光束,豎起耳朵留意任何輕微的聲響。他輕輕地推開浴室門,迅速閃到一旁,生怕裡面有人似的。浴室頂部的排氣窗完全敞開,涼爽、強勁的空氣撲面而來,吹得窗簾如波浪般翻滾。窗簾被拉開了,他不敢開手電筒,不過倫敦炫目的天空閃爍著或紫或紅的光,映出了燃氣熱水器的輪廓,淋浴噴頭和白色的大浴盆。浴室裡沒有壁櫥,沒有浴簾,沒有任何供他藏身的地方。
接下來,他花了五分鐘上下樓梯,考察階梯有無聲響。第五級和第九級的吱嘎聲特別大,切記不能踩上去。其他大部分階梯一踩上去也嘎吱作響,不過如果緊貼著牆走,聲音便能降到最低限度。
最後,他掏出口袋裡的另一套鑰匙,開啟連通店鋪的門。一推開門,迎面撞上濃郁的泥土氣息,混雜著檸檬和柑橘的氣味,嗆得他喘不過氣。一片漆黑。金屬百葉門透不進一絲光亮,即便後間有窗戶,想必也用木板封住了。窗簾不可能遮得如此嚴實。他倚著門,凝視著黑暗,自進門以來這才得以自由地呼吸。即便母女倆提早回來,她們也沒有這個房間的鑰匙。在這裡,他很安全。他壯著膽子開啟手電筒,緩緩地掃過店鋪,光束照亮土豆和水果的攤位,一張摺疊擱板桌,一卷人造草皮,一摞摞待售的盒裝番茄、蘋果和萵苣,牆邊倚著麻袋裝的土豆和網兜裝的洋蔥。後間封閉的窗戶下是老式的瓷制水槽;其中一個水龍頭不見了,另一個水龍頭斷斷續續地滴水。他險些伸出手擰緊它,幸好忍住了。光束掃過牆邊塑膠貼面的木製桌子,上面擺著小煤氣爐、水壺和茶垢斑斑的茶壺,下面的橙色盒子側翻在地,裡面有兩個藍邊馬克杯,一個標著「糖」的罐子和一個印著喬治五世國王和瑪麗皇后加冕禮的茶葉罐。
他找了個盒子倚住手電筒,然後藉著唯一的光束將長長的橡膠雨衣和手套穿戴整齊,紮緊袖口。最後,他抽出帆布背包底部的匕首,靠著貨攤後面牢固的木製立柱蹲下,蜷起膝蓋,頂著下巴,瘦削的屁股緊貼著堅硬的地板,緊握鞘刀。他心裡完全清楚,今晚他不會動手,雖然他也說不出原因,只是模模糊糊地感覺橡膠雨衣和手套能保護他,避免留下痕跡被蒙蒂發現,而且他應該嚴陣以待,萬一奇蹟降臨,女兇手一個人回來呢?斯凱思坐在黑暗中,數著水龍頭不斷墜落的水滴,嗅著橡膠雨衣溫暖的味道和店鋪裡的泥土氣息,戴著白色手套的雙手放在胸前,像牧師那樣掌心貼著掌心。
臨近午夜時分,她們終於回來了,他聽見前門緊閉的聲音,緊接著是一陣嘀嘀咕咕的耳語聲和嘎嘎吱吱的樓梯響,隨後腳步轉移到頭頂。這棟房子原本並非兩戶公寓,所以兩層之間只隔著託梁和木製地板。她們把木地板踩得咯吱咯吱響,偶爾聽著像要裂開一樣。每當這時,他的心也跟著怦怦直跳,只能呆呆地盯著天花板,生怕板縫間掉下一隻腳。樓上的一舉一動都清晰可辨,似乎他的氣味和呼吸也能傳過去。腳步聲很好分辨,步履輕盈一些的是女兇手;女孩個子更高,步伐更自信。緊接著,腳步聲分開了,往不同的房間走動。步履輕盈的那個去了房子前面,這麼說女兇手住在臨街的房間。五分鐘後,他聽見腳步聲橫穿天花板,又過了幾分鐘,衛生間的水箱傳來水流聲,燃氣熱水器嗡嗡作響。想必女兇手去了浴室。如果所有方案都行不通,這或許倒是個機會。當務之急要搞清楚,如果家裡只有兩個女人,她還會不會不嫌麻煩地鎖門;如果她倆中有一個在浴室,房間的門是開著還是關著。或許出於本能,她們會關上兩道門。倘若,最後,他只能在浴室動手,這些資訊都很重要。
十二點半,最後的聲音消失了,然而他仍舊坐在原地,堅硬的木製立柱頂著他的脊背。那幾麻袋新收的土豆散發出更濃郁的泥土氣息。斯凱思屏住呼吸,試圖揮散那段記憶,但無濟於事。驀然間,他彷彿又同梅維斯回到東倫敦茫茫的公墓裡,站在朱莉墓邊的紅土堆旁,望著小小的白色棺材慢慢地沉入漆黑的墓穴中。送葬的只有他倆,梅維斯堅持舉行一場私人葬禮。他們一向不與人來往,為什麼悲傷時慷慨?為什麼承受鄰居們探究、飽含深意的目光?他們的牧師病了,年輕的替補牧師穿著沒擦乾淨的鞋主持葬禮。梅維斯的目光始終沒離開過那雙鞋,事後為此抱怨不休,斯凱思勸慰道:「不過,葬禮主持得很好,親愛的,我覺得他悼詞念得很好。」
回答他的總是梅維斯越來越常見的固執不滿:「他應該擦乾淨鞋。」
斯凱思拉回思緒,重新思量起睡在他頭頂的女兇手。幾天之內,她將死去。或許他和那個女孩也難逃一死。那一刻似乎尚無足輕重。也許眼下他無法看穿或者理解這種必要性,當那一刻來臨時,他也無力阻止悲劇的發生。說不定三人一同赴死是正確的選擇,徹底地了結,免除他最後的麻煩。對他而言,監獄比死亡更可怕。此刻,他才意識到迫近死亡的或許是他自己,而不是她,想到這裡,他的思緒又飄回過去。他的腦海中閃現一連串明亮、不連貫的畫面,如同閃爍的電視熒幕一般。山羊指南針酒館中花哨的聖誕樹透過門縫若隱若現;一縷縷海草緊緊纏繞著碼頭的墩梁,隨著洶湧的綠色海浪沉浮,他踢起潮溼的沙子埋住金色的錢包;米克爾萊特先生的食指和中指間捏著一個騎士,滑過棋盤,推向他;伊萊·沃特金舀出貓食,嘶嘶地呼喚著那窩小貓;朱莉穿著嶄新的女童子軍制服;馬真塔街庭院的蘋果樹下,朱莉安然地睡在搖籃裡;當地一所中學的法語夜校課,二人初次相遇時,梅維斯隔著傷痕累累的課桌瞥了他一眼。他搞不懂他倆為什麼選修法語課。既沒去過法國,又沒有特別想去的意願。不過,那是一切的開始。後來他們之間發生的故事並沒有令他覺得自己可愛;只是,出於某種偶然的奇蹟,梅維斯發現了他的可愛之處。
他不時打個盹,然後醒過來,伸展一下痠痛的雙腿。終於,天亮之前,他慢慢地站起身,脫掉手套和橡膠雨衣,連同鞘刀一起收進帆布背包。守夜結束,新的一天來臨。今晚他不再過來;為了保持新鮮感和警覺,隔天留在卡薩布蘭卡旅館一個晚上顯得尤為重要,同時也要保證充足的睡眠。下一次過來是星期四,然後隔一個晚上再來,一直等時機成熟。他樂觀地相信不會等待太久。
他極其小心地關好店門,然後躡手躡腳地穿過幾米長的門廳。還要關前門,不過他不太擔心那輕微的咔嗒聲會吵醒樓上睡覺的人。即使女兇手醒著,或者睡得不安穩,這麼小的聲音也很難吵到她。這棟老房子夜裡總有神秘的噪聲。再說,等她開啟燈,走到窗前,他早已溜得沒影了。斯凱思關上前門,動身前往貝克街車站等候第一班環線列車。
7
九月二十一日,星期四下午三點左右,菲莉帕挨著臥室敞開的窗戶坐在柳條椅裡。她和她媽媽剛剛參觀完布朗普頓禮拜堂的瑪佐利大理石雕塑回來,距離出門上班還有一個小時。她媽媽說要泡些茶。於是,廚房間或傳來細微的聲響,宛如小動物的爭吵,偶爾夾雜清脆的叮噹聲和輕柔的腳步聲,令人異常愉悅。她媽媽臥室的門開著,不過星期四提早打烊,街上靜悄悄的。她臥室視窗傳來的聲響彷彿來自另一個遙遠世界的歡呼。天氣悶熱,驚雷陣陣,半小時前天空逐漸放晴,現在房間裡灑滿柔和的暮光。
菲莉帕靜靜地坐著,一動不動,陶醉在一種陌生的喜悅中。甚至房間中的靜物乃至空氣本身也渲染了斑斕的歡樂。她盯著窗臺上的天竺葵。為什麼以前從未發現它竟然如此美麗呢?她向來視天竺葵為市政園丁們華而不實的權宜之計,公園的花壇裡,政治集會的講臺上,隨處可見,作為一種實用的盆栽不必費太多心思就能繁茂地生長。此刻,在菲莉帕眼中它美得出奇。每一朵小花彷彿嬌弱的玫瑰花蕾捲曲在毛茸茸的嫩莖頂端,不知不覺卻不可避免地向著陽光綻放。粉紅色的透明花瓣隱隱透出黃色的條紋,重重疊疊的扇形綠色葉片,濃淡相宜,脈絡錯綜複雜。她腦海中浮現威廉·布萊克的詩句,熟悉又新鮮:「一切存在的事物都是神聖的,生命以生命為樂。」甚至她身體的潮湧,如輕柔的涓涓細流,剋制地湧動,而不是身體每月一次令人不快的廢物代謝。沒有什麼是不必要的。每個生命都隸屬於一個偉大的整體。每次呼吸都是享受快樂。她希望自己知道如何祈禱,她能對某個人說:「感謝您賜予我這歡愉的時刻。請幫助我讓她幸福起來吧。」她又想起一句熟悉卻不知出自何處的話:「我們生活,動作,存留,都在乎他。」
這時,前室傳來媽媽的呼喚。空氣中瀰漫著檸檬的清新氣息和新沏的中國茶的茶香,床頭桌的混凝紙漿托盤裡擺著茶壺和那兩個特別的茶杯——伍斯特瓷杯和斯塔福德瓷杯。她媽媽笑盈盈地遞過一個薄紙裹著的小包:「我為你織的。」
菲莉帕接過紙包,抖出一件翻領針織套頭衫,淺棕色和淺黃褐色交織,右胸口和後背各巧妙地編織進一塊蘋果綠色的橢圓,針法花樣,每塊鑲條都呈現不同的紋理,配色協調,樣式簡潔、大方。菲莉帕立刻套在身上,高興地大喊:「真漂亮!真漂亮!你手真巧,什麼時候織的?」
「半夜,在我房間。我想織好以後再給你看。真的很簡單。落肩式接兩條橢圓的袖子而已。現在穿太熱了,等秋天你去劍橋上學時穿正合適。」
「我現在就想穿。我要好好留著它。真好看。大家肯定問我在哪兒買的。我要告訴他們是我媽媽給我織的。」
她們望著彼此,兩張臉都洋溢著幸福。「我要告訴他們是我媽媽給我織的。」她自然而然地說出這句話,沒有一絲尷尬。菲莉帕想不起過往虛構的生活中她何曾如此簡單地吐露過心聲。她拽出翻領裡的馬尾辮,晃晃腦袋,展開雙臂,興奮地轉圈。兩扇窗戶之間的橢圓鏡子映出她旋轉的模樣,一道道金色、淺黃褐色、棕色和亮綠色飛快閃過。她媽媽站在她身後,臉頰依然紅彤彤的,明亮的眼睛生機盎然。
一陣刺耳、急促的門鈴聲打斷了她們的興致。菲莉帕停下來,二人凝視著對方,眼神滿是訝異和擔憂。自緩刑監督官上次造訪後,再沒有人按過門鈴。她媽媽說:「也許是喬治回來取東西,忘了帶鑰匙。」
她一邊朝門邊走,一邊說:「你留在這兒。我去開門。」
沒等她走下樓梯,門鈴又響了。菲莉帕立刻預感到來者不善,她開啟門。
「帕爾弗裡小姐嗎?我是特里·布魯爾。」
聲音透著謹慎,幾乎帶著歉意。他遞過一張名片,大概聽見她下樓的聲音時便準備好了。她看也沒看。這種卡片警察也有。卡片各有名堂:逮捕令,授權書,身份證,許可證,通行證,無外乎在說:「讓我進去,我有授權,我很安全,我很正派。」她不需要通過一張卡片弄清楚他要幹什麼。菲莉帕盯著他的臉。
「你有什麼事嗎?」
他很年輕,比她大不了多少,濃密的捲髮緊貼著前額,心形的臉龐,下巴凹陷,顴骨凸出,溼潤的嘴唇輪廓分明,微微噘起,眼睛又大又亮,淡棕色中點綴著綠色。菲莉帕直視著他的眼睛。
「隨便聊聊。我是位專欄作家,自由撰稿人,受邀為《號角》雜誌寫篇專訪,講一講無期徒刑犯和他們對監外生活的適應情況。沒有聳人聽聞的東西。你也知道《號角》雜誌,他們不喜歡譁眾取寵。我追求的是人情味。你怎麼找到你媽媽的?分開這麼多年後再一起生活有什麼感受?她是怎麼熬過蹲監獄那段日子的?我想採訪你們倆。當然,不會用真名,也不會提達克頓。」
現在不可能當著他的面摔上門,因為對方的一隻腳已經插了進來。菲莉帕說:「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我也不想見你。」
「哦,我想你沒有別的選擇,對吧?我總比十幾個記者強。一次採訪,獨家,我絕不再打擾你們。保證不提你們的住址和姓名。其他人可不肯做這樣的讓步。這用不著我告訴你吧。」
自稱專欄作家或者自由撰稿人顯然是謊話。她甚至懷疑對方的記者身份。他很可能只是個實習記者或者供職於《號角》雜誌幹些雜活兒,視這次採訪機會為自己成功的第一步。不過,肯定有人給他通風報信,能這麼幹的只有一個人。她問:「你怎麼知道我們住這兒?」
「我有朋友。」
「尤其是一個叫加布裡埃爾·洛瑪斯的朋友?」
對方沒有回答,但是她立刻知道自己猜對了。他的面部肌肉沒受過訓練,掩飾不住表情。看來加布裡埃爾一定往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打過電話,精心挑選了希爾達有可能獨自在家的時候。莫里斯能透過電話察覺危險和欺騙,然而愚蠢、無知的希爾達註定淪為受害者。菲莉帕不知道加布裡埃爾施了什麼伎倆從她嘴裡套出了真相,又知道了多少。當然,關於他們的偶遇他肯定撒了謊;即便沒有什麼必要,他也不可能放過哪怕一個撒謊的機會。接著,他進行了調查。他即將前往劍橋大學攻讀歷史專業,查明事即時一向注重細節,何況又沒有什麼難度,能監禁一個女人近十年的案件屈指可數。他只要研究一下一九六八年至一九六九年間的簡報便能找到答案。沒想到他竟然花了一個星期的時間才搞清楚她媽媽的身份。不過,或許他還謀劃著其他重要的事情,這種小背叛根本不值一提。
望著布魯爾貪婪、逢迎的笑容,她明白加布裡埃爾為什麼對她感興趣。奇特、淡漠的神情總能吸引他。不然,一開始加布裡埃爾為什麼對她上心?他選人就像逛街邊小攤挑擺件一樣。她曾經有幸目睹加布裡埃爾參加派對時隨時可能為燈光下的一個回眸、一串連珠妙語或者一次自信的轉頭而著迷。他選人也像買擺件一樣,一旦覺得買了不合算的東西便立刻丟棄。這張臉羞怯的美貌、暗藏的墮落和危險以及虛假的脆弱一定激發了他的興趣。對方試圖裝出一副懇求、毫無惡意的模樣,但是菲莉帕幾乎能嗅出他的興奮。他穿著考究,卻顯得彆扭。這身衣服想必是他最拿得出手的套裝,專門為面試、婚禮、勾引或者勒索預備的。衣服裁剪入時,但是翻領太寬,材質更像是合成纖維,而不是毛料,已經起皺了。奇怪的是加布裡埃爾竟然沒幫他解決一下衣服的問題。不過,他自我感覺良好,自詡虛偽、討好的笑容能掩蓋這些小瑕疵。
「聽著,你最好放我進去。趕緊搞定。不然我還要再來。我不想在這兒討論,也不想大吵大嚷。畢竟,街上可能有人聽見我們說話。我猜,他們以為你媽媽是帕爾弗裡夫人吧?最好別露餡。」
她媽媽站在樓梯口,低聲說:「讓他進來。」
菲莉帕閃到一邊,他趁機溜進門。她媽媽站在敞開的公寓門邊,布魯爾擠過去,自信地跨進前室,好像他曾經來過這裡一樣。二人跟在他身後,肩並肩地站在門口,看著他急切地爬上狹窄、破舊的樓梯,根本不在乎它們的單薄和脆弱!他肆無忌憚地打量房間,犀利的目光彷彿債權人正給她們為數不多的財產估價一樣,最後落在亨利·華爾頓的畫上。即便在菲莉帕看來,那幅畫眼下也突然變得不得其所,似乎暫時混淆了他。
他竟然站在那裡,真可惡。菲莉帕怒火中燒。洶湧的憤怒迸發靈感的火花。
「你等著,」她恨恨地說,「你等著。」
菲莉帕跑進廚房,拖出水槽下壁櫃裡的工具箱,抓起最大、最重的那把鑿子,經過前室時她瞥了布魯爾一眼,只見對方一臉愚蠢而茫然的驚訝,緊接著走出去,關上門,然後將鑿子的刃口捅進門鎖與邊框間狹窄的縫隙中,不停地撬鎖。她沒有精力關心房間裡發生了什麼,全部的力氣和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上。鎖撬不開。畢竟最初設計時考慮瞭如何承受這種暴力。但是房門本身不堪一擊。原本裝這扇門時根本沒打算當前門用,而且它已經服役八十多年了。菲莉帕使勁兒地撬門,喘著粗氣,很快伴隨咔嚓一聲,木門掉落了第一塊碎片。大約兩分鐘後,木門終於開裂,她哼地一用力,木門應聲崩開。菲莉帕跨進前室,跟布魯爾面對面,手裡攥著鑿子,上氣不接下氣。她平復了一下,開口道:「好了。現在滾出去。如果你敢寫一個字,我立刻向《號角》雜誌和報業委員會投訴你擅闖民宅,不僅破門而入,還威脅我們不接受採訪便將我們的私事公之於眾。」
布魯爾倚著牆,眼睛盯著鑿子,聲音嚇得發抖,啞著嗓子低聲說:「你這個瘋婊子!誰相信你?」
「比相信你的人多。你敢試試嗎?請你記住,我養父母是體面人。而你呢?你認為一家聲譽良好的報社經得住這種輿論?我媽媽或許得不到同情,但是我不一樣。我是個孝順女兒,出身不好的劍橋大學獎學金獲得者,賭上自己的前程幫助她。瑪麗·達克頓的女兒說:‘她是我的媽媽。’這就是你想要的吧?我有資格得到別人的同情。你真以為有人相信門是我撬的嗎?」
「那不是我的鑿子!我為什麼會帶一把鑿子過來?」
「是啊,為什麼呢,或許除了砸門也沒有別的理由?你看好,這是一把非常普通的新鑿子,沒有任何特殊標記。即便你能證明它不是你的,也請你記住,現在是二對一。想必你知道我媽媽是誰,她做過什麼。你覺得一個謊言能噎住她的喉嚨?不,不會,如果想毀掉你的職業生涯的話,絕不會。」
他驚呼道:「上帝呀,我相信你做得出來!」
「我是她女兒。如果這招不靈,讓你僥倖逃脫,你覺得我能留你快活多久?」
無疑,他這會兒真怕了。菲莉帕嗅得出那種像嘔吐物一般的氣味。他退到房門邊,她握著鑿子,指著他的喉嚨,步步緊逼。布魯爾轉身拔腿便跑,樓梯傳來他慌亂的腳步聲。
她媽媽扶著牆,像個盲人似的摸索著走過來。菲莉帕趕忙上前,扶著她走到床邊。她倆挨著坐下,肩並肩。她媽媽低聲說:「你嚇壞他了。」
「是吧,是嗎?他們不會刊登什麼,他也不敢寫什麼。至少眼下不會。即便他跟別人說起這件事,他們也得先諮詢律師。」
「我們不能離開這兒嗎?不用太久,暫時避幾天,讓他以為我們被嚇跑了。我們可以去懷特島的文特諾。我九歲時隨主日學校去過一次。那裡有懸崖、沙灘、五顏六色的維多利亞式小房子。他以為我們搬走了,也不會再來了。」
「他不可能再回來。他不敢。他知道我沒開玩笑。《號角》雜誌更不可能刊登他那些多愁善感的廢話。即便他們登了那樣一個故事,也不可能表明我倆的身份或者刊出我們的住址。他們要維護自由的良知。追蹤你不是他們的主營業務。況且,在他們看來,獲釋的無期徒刑犯屬於受保護的物件。」
菲莉帕沒想到她媽媽嚇成這樣。剛出獄時,她看起來那麼堅強,或許當時她什麼都不在乎。或許站在運河岸邊的薄暮裡,望著那個破舊的行李箱終於沉入水中,她才開始面對慘淡的人生。菲莉帕挨近她媽媽,摟住她顫抖的肩膀,緊貼著她的臉頰,擁住她冰冷的身體,輕輕地吻了她。一切順其自然,輕而易舉。她為什麼花了這麼長時間才明白,愛沒有什麼可怕。她說:「一切都會好起來。不用害怕。我們在一起,沒有人能傷害我們。」
「可是,如果他找另一家報紙呢?」
「他不敢,只要還在《號角》雜誌工作他就不敢。如果他真這麼做的話,我們完全能毀掉他的職業生涯。到時候,你只需要證實我跟他們說的話。如果你害怕也很正常。只要撒個謊就行。」
「我想我不擅長撒謊。」
「我不明白你為什麼怕撒謊。說真話對你也沒什麼好處。不過,你不用撒謊。我說過,他不敢再來。」
「門呢,怎麼鎖?」
「我明天去買把門閂,晚上先用著,等我裝把新鎖。沒關係,不用擔心。他不敢再來,除了這幅畫這兒也沒有什麼值得偷。小偷不會光顧這種地方,它們對亨利·華爾頓肯定不感興趣。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曾經遭過一次劫。他們喜歡拿容易出手的細軟。這裡沒有別人感興趣的東西。」
她看見她媽媽不安地搓著兩隻手。菲莉帕的手指跟她媽媽一樣瘦削、細長,指甲韌窄。絞著雙手——一種很少用的描述方式,既老一套又不具體;然而事實上很常見,不過「絞」這個字並不適合描述手掌有節奏地彼此按壓。那雙手似乎正在安撫彼此。她呆呆地盯著前面,顯然全然沒顧得上互相揉捏的手掌。或許她正回憶光滑的鵝卵石在掌間滾動的感覺,記憶中層層疊疊的海浪一眼望不到邊際,斑駁的浪花湧向她赤裸的雙腳,碎成泡沫。她眨了眨眼,回到現實,問道:「他怎麼知道?」
「加布裡埃爾·洛瑪斯告訴他的。加布裡埃爾能察覺出醜聞、秘密和恐懼的蛛絲馬跡,那是他的天賦。他根本無法抗拒。我理解這種感受。對他而言太有誘惑力了。就像我和那個孕婦一樣。最後,我們想的只是自己。」
「什麼孕婦?」
「一個你不認識的人。一個我欺騙的人。一個同樣想要這套公寓的人。」
「他似乎不像加布裡埃爾·洛瑪斯的朋友,完全不同階層。」
「噢,加布裡埃爾是六邊形人格。只要其中一面跟他接近便能產生親密的錯覺。別說他了。說不定離開倫敦一陣子是個好主意。文特諾或者其他地方都可以,只是你千萬別寄希望於它還是老樣子。沒有那樣的地方了。我們需要一些錢。我銀行裡還剩一些,但是我們要留點兒為房子到期後做準備。懷特島不好找工作,至少很難立刻找到,特別是夏季快結束的時候。」
她媽媽轉過頭,眼巴巴地看著她。
「我保證你會喜歡那裡。我們不必離開太久。」
菲莉帕說:「你可以換個名字,或許方便些。」
她媽媽搖搖頭。
「不,我不能那麼做。那是屈服。我必須知道自己是誰。」
菲莉帕站起身。
「我們明天動身,先修門,再換把新鎖。不過,我要先回一趟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用不了太久,不超過一個小時。你不會有問題吧?」
她媽媽點點頭,努力扯了扯嘴角:「很抱歉,我太蠢了。別擔心,我沒問題。」
菲莉帕背起挎包,朝門口走。她媽媽突然喊她回來:「羅斯!你不會拿不屬於你的東西吧?」
「放心,」她回答,「我只碰他們欠我們的。」
8
菲莉帕打算拿幾把銀茶匙。那玩意兒體積小、易攜帶、方便出手,而且價格不菲。莫里斯收藏了一百多把,多半鎖在更衣室的壁式保險箱裡,剩下的陳列在客廳那個十八世紀的紅木櫥櫃中。櫥櫃通常鎖起來,但是她知道鑰匙在保險箱裡,同時也知道保險箱的密碼。莫里斯偶爾更換陳列的展品,不過紫色天鵝絨上的銀茶匙一經擺好,他便甚少再看。菲莉帕從小就喜歡幫他擺這些銀茶匙,喜歡它光滑的觸感和指尖微妙的平衡感。莫里斯曾經教她辨認上面的印記,拿出盒子裡的茶匙,一把把地遞給她,讓她猜測製作的年代和銀器匠的姓名。沒錯,她應該拿銀茶匙。這並不難。如果莫里斯沒有重新設定壁式保險箱的密碼——她認為這可能性微乎其微,她甚至不必撬鎖。櫥櫃很精緻,沒必要毀了它。她從未想過把這次偷盜偽造成入室行竊。她需要的數量只要能負擔她們母女倆一個月不工作的生活費就夠了。莫里斯能猜到是她拿的,有朝一日她會跟他解釋為什麼這樣做。菲莉帕知道哪些稀有,哪些最值錢。即使品相最普通的銀茶匙也能在教堂街市集賣三十鎊。她只需要拿二十把最值錢的銀茶匙便能立刻解決她們的燃眉之急。出手的難度不大,她打算找合適的店鋪單獨出售。雖然賣不出它們應有的價格,但也不至於少賣。
急於儘快完事,趕緊回到媽媽身邊,菲莉帕決心奢侈一把,出了馬裡波恩車站便叫了一輛計程車,直抵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出於本能的警惕她在拐角處付錢下車,計程車啟動的瞬間她忽然覺出此舉的可笑和多餘。地下室的廚房一片漆黑,她早知如此,今天是星期四,希爾達出庭的日子。菲莉帕屏住呼吸,輕手輕腳地開啟門,關好,生怕氣味清新的白色門廳有迴音似的。她像個陌生人般站在門口,在她看來這幢房子也深知這一點。接著,她踮起腳尖往樓上的臥室走去。正當她的手搭在門把手上,即將轉動的那一瞬間,一種本能告訴她房子裡肯定有其他人。她猝然停下腳步,緩緩地推開房門。
床上有兩個人,莫里斯和一個姑娘,斜倚著,聽見腳步聲的二人嚇呆了。激情的時刻剛剛過去,凌亂的床鋪和攤開的浴巾說明了一切,空氣中瀰漫著如同生麵糰般的性愛氣味。莫里斯只穿著短褲,那姑娘一絲不掛,輕輕地抽泣著,笨拙地爬下床,抓起放在椅子上的衣服。菲莉帕站在門口,看著羞得滿臉通紅的女孩揪著衣襬儘量遮住下身,難看地撅著屁股摸索床底的鞋,隱約察覺到莫里斯滿不在乎的嘲諷目光。菲莉帕知道自己以前見過她,然而一時間又想不起時間、地點。裸體帶來的衝擊力混淆了感官,矛盾的是它既暴露了身份,也削弱了身份。菲莉帕緊盯著對方的臉,終於想起她是莫里斯的學生,又過了一秒鐘才想起她的名字:希拉。希拉·曼寧。十八個月前,她曾來吃過晚餐;當時加布裡埃爾也在場。這位客人很尷尬,緊張得口若懸河,時而咄咄逼人,時而憤憤不平,重現了一遍莫里斯最近關於劣勢迴圈的討論。加布裡埃爾一直找她麻煩,插科打諢,時不時轉移話題,從馬克思主義信條聊到美食和假期這種無聊的小事。雖然菲莉帕覺得這樣不太友善,不過男人們多半如此,他們的友善總是留給那些漂亮、成功——最不需要這些的女人。菲莉帕斷定他這麼做倘若不是故意為難她,就是照搬了幼兒園那套——哪怕最糟糕的晚宴,身為客人他也有責任拯救它擺脫社會災難的話題。顯然,女孩那時候就愛上了莫里斯。她竟然花了十八個月才爬上他的床?
現在,她們面對面,菲莉帕不動聲色地閃到一邊,讓女孩過去。對方摟著一堆衣服遮住胸,在菲莉帕輕蔑的注視下滑落了手裡的鞋;滿臉通紅地彎腰撿時,衣服又掉了一地。菲莉帕注意到對方強壯的身體,跟蒼白的脖子和消瘦的面龐不成比例。厚實的乳房如同哺乳期的母親似的,棕黃的乳暈隆起小山包一樣的乳頭。這樣的乳房他怎麼親得下去呢?菲莉帕得意地想到自己高聳、緊實的乳房,微微凸起的纖巧乳頭。她欣賞自己的身材,雖然還不曾瞭解如何用它尋歡作樂。
菲莉帕走進房間,關上門:「我以為你不會自降身價地帶她回家,在自己的床上跟她亂搞。」
「你建議我用誰的床更合適呢?別太老套,菲莉帕,非要搞得像二流肥皂劇一樣嗎?」
「不過,眼下狀況確實如此,不是嗎?老掉牙的鬧劇。」同樣地,這次對話也一樣,菲莉帕想,如同我們對彼此說的每一句話,矯揉造作。
莫里斯坐在床上,套上襯衫。他竟然不先穿褲子,菲莉帕吃了一驚,光著腿無疑更不堪一擊,更荒唐,同時也是臥室鬧劇中的保留橋段。白底藍紋的短褲很短。她曾經數次見希爾達掏出洗衣機裡的一大團男式衣物。莫里斯衣著講究,每日更換。
他說:「看起來或許是老掉牙的鬧劇,但是你想沒想過萬一我喜歡她呢,可能愛她呢?」
「不。你跟我一樣。我們都不知道如何去愛。」
菲莉帕一度擔心永遠學不會,不過現在不必再擔心。她看著他穿衣服,心想這種狀況不知持續了多久。幾個星期,幾個月,幾年?莫非始於希爾達擔任法官?多麼絕妙的機會,連續三個月,每個星期的同一天,這棟房子空無一人。來過幾個姑娘?每學期一個嗎?他們要避人耳目,不能同時回來,不過那並不難。莫里斯可以沿便道穿花園回家,待門鈴響起再去開前門。午後的街道靜悄悄;即使有人看見女孩,也沒有什麼大不了。畢竟,他是講師,有責任輔導學生。她問:「她現在在哪兒?」
「我不知道。我猜,浴室吧。」
「很久了,別淹死嘍。不然還得浪費口舌。」
「噢,我倒不認為她能自殺。雖然她缺乏安全感,情緒有些激動,但也不至於自殺。你要是擔心最好去看看。」
「那是你的事,我可不管。她很軟弱,不是嗎?沒想到你喜歡她這種型別。她真是你能找的最好的姑娘嗎?」
「別小瞧她。」
「衝她那頓晚餐時的論調,不小瞧她還真有點兒難。她關於財產和盜竊的那番話太乏味了。二流的術語,三流的觀點。我等她說兩句新奇、有趣的見解都等煩了。不怪你淪落到跟她上床,總比聽她說話強。」
莫里斯已經穿戴整齊,正把梳妝檯上擺著的零碎玩意兒往口袋裡裝。他說:「說來也奇怪,那頓晚餐後她成了我的情人。真對不起她。跟我在一起總擔驚受怕。」
「這也是你娶希爾達的原因嗎?」
話一齣口,她就後悔。然而,莫里斯只是回答:「不是,因為她為我而難過。」
菲莉帕等他繼續解釋,可他不再開口。忽然,她想起奧蘭多。她從未在莫里斯面前提過他的名字,但是眼下同情迫使她一吐為快。她說:「我忘了奧蘭多。我總是忘記。我想大概因為你從未說起過他,從未給我看過他的照片。我也沒跟你說過‘我很遺憾他不在了’這樣的話。迄今為止,我沒感覺特別遺憾。如果他沒去世的話,我也不能站在這兒。倘若註定要認識一個孩子的話,我也不可能認識他。但是,你失去了他,比我媽媽失去我更徹底。至少,她知道我活在這世界的某個地方。」
莫里斯沒有回答,卻停下了正認真整理夾克的雙手。菲莉帕看著他的臉。一瞬間,他彷彿筋疲力盡的演員般神情空洞,所有的情緒和臺詞都消失了。接著,痛苦、悔恨和接受失敗的哀傷劃過他的面龐,稍縱即逝,短得她險些錯過。她曾經見過這種表情。當時的血腥畫面現如今仍舊曆歷在目。輪胎刺耳的剎車聲,緊接著是如爆炸般的轟隆聲。年輕的摩托車騎手,沒戴頭盔,躺在牛津街和查令十字路的岔路口。摩托車的車輪在空中空轉。詭異的寂靜凝結了空氣。緊接著傳來嘈雜的說話聲和哭喊聲。一個臉如同豬油一般的女人,胸脯橫掛著開襟羊毛衫,憤怒又痛苦地大喊:「他開得太快了!太快了!哦上帝啊,那些該死的摩托車!」
他躺在那裡,在眾目睽睽之下嚥了氣,婦人的咒罵是他在這個世界上聽見的最後的聲音。菲莉帕不由自主地朝他走過去,與他的目光不期而遇。那雙眼睛流露的神情恰如她剛才所見——悔恨地接受了一個可怕的事實。事後,她趕快回家,記錄下來,這是對創傷的創造性回憶練習。那頁已經撕掉了。她時常撕掉這樣的練習。她的生活已經夠累了,想象與現實之間的邊界含糊不清。她寧願此刻沒有想起這件事。眼下是一個勝利的時刻,一個計劃和行動的時刻。她不希望思及死亡。
他倆同時察覺希拉·曼寧走進了房間。對方已經穿好衣服,拎著外套和笨重的老式手提包。她略過菲莉帕,徑直朝莫里斯說:「你保證過沒有危險,你說過沒有人在。」
她試圖勇敢地維護自己的尊嚴,然而難免流露出抱怨和責備。菲莉帕覺得她的聲音聽起來彷彿希爾達抱怨晚歸的莫里斯耽誤了晚餐似的。他不喜歡別人提醒他這種惱人的小過失。幽默和灑脫倒是能幫她成功地結束這場災難,可惜她不具備那樣的能力。無論她說什麼,他們之間的關係都走到了盡頭。女孩彷彿初次性體驗時被抓包的孩子一樣羞恥而笨拙。但凡回想起這個房間、這個時刻、這個男人,女孩只能記起自我厭惡。菲莉帕明白她也是這份羞辱的一部分,她平靜地坐在床上,坐在莫里斯身邊,掌控的不只是她自己。
她說:「對不起。無心之失。」
這話她自己聽著都虛偽。她鄙視任何相信她的人,而那個姑娘確實不相信她。
「沒關係。你已經做了你想做的事。」
女孩轉過身。見她垂下頭,菲莉帕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經開始哭了。莫里斯立刻站起身,走過去,摟著對方的肩膀,輕聲說:「這對你來說太可怕了。對不起。別擔心。你知道,這些都不重要。再過幾個星期,你便能一笑置之。」
「這些向來不重要,至少對你而言不重要。我再也不來了。」
或許她以為這種感傷的威脅能煽動他的某種情緒:痛苦、憤怒或者申斥。相反,他彷彿禮數週全的主人般說道:「我送你出去。你確定東西帶全了?」
她點點頭。二人一同走出去,莫里斯的胳膊依然搭著她的肩膀,一分鐘後菲莉帕聽見前門砰的一聲關上。她坐在一片狼藉的床沿等他。莫里斯站在門口,一言不發地打量了她一會兒,然後在房間裡踱來踱去。他說:「你玩得開心嗎?你看起來很高興。」
「是的,沒錯。我想這是我生平第一次感覺自己對於其他人而言很重要。」
「必不可少,你是指?對自我意識而言,沒有什麼比獲知幸福是人的天賦更令人興奮了。那正是幸福婚姻的基礎。當然,對方必須能感知幸福,這種能力比人們想象的罕見。你覺得你媽媽是這樣的人?」
「大部分時間,是的。」
「我想有時候她不知道自己有沒有權利活下去。」
菲莉帕說:「她為什麼要這樣想?世界上殺害孩子的兇手多的是:戰爭時期的炸彈,貝爾法斯特的流彈,一時不耐煩錯踩了油門又或者酗酒的司機和不稱職的醫生。他們從未質疑過自己是否有權活下去。她已經在監獄熬了近十年的時間。如果其他人有權活下去,她也有。」
「你們平時都做些什麼?我猜你一定享受充當保護者的角色吧,令她受益於你的教育。」
她心想:「你應該最清楚這一點。你不是很享受對我說教嘛。」而嘴上卻說:「我們參觀畫展,我帶她逛一逛倫敦。」
「她不是很熟悉倫敦嗎?她和達克頓住得離倫敦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