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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暴力行為(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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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我們沒聊過過去。她不想談。」

「她倒是很聰明。順便問一句,你回來幹什麼?時間選得不是特別合適,我猜是突發的計劃吧?」

「我回來拿錢。有報社找到我們。我們得離開一段時間,至少是一陣子。雖然我不認為他們還會再來,但是我媽媽很不安,不願意住在德萊尼街。我們打算去懷特島。」

「開始東躲西藏了,她還要拖累你?」

「不是拖累,絕不是。我自願跟著她走。」

「看在上帝的分上,為什麼選懷特島?」

「我們覺得我們會喜歡那裡。她小時候曾經跟什麼主日學校去過。」

「那兒有廉價的避難屋。我猜你打算拿保險箱裡的東西吧。我放在那兒的東西也只夠你渡過索倫特海峽而已。」

「還有其他東西我可以拿去賣。例如銀茶匙。我們只要能撐過最初的兩個星期就夠了,然後我倆可以找工作。雖然已經夏末,應該也不太難。我們什麼都能幹。」

「那家報社怎麼知道你們住在那兒?」

「我們在皇家藝術學院展覽遇見了加布裡埃爾·洛瑪斯。我猜是他慫恿那個人去的。不過,他肯定先給希爾達打了電話,套出我們的住址。那沒什麼難度,對加布裡埃爾而言不難。」

「或許,你早該料到那位愛說漂亮話、道德敗壞的保守黨人完全乾得出這事。算了,至少你知道背叛不是極左分子的特權。」

「我從未想過會是這樣。」

「所以,現在你要在敲詐和盜竊之間做出選擇。你為什麼不賣掉那幅亨利·華爾頓的畫呢?你已經帶走了。它是你的。」

「我們喜歡那幅畫,要一直帶在身邊。而且,這是你虧欠我們的。」

「不再欠了。你十八歲,已經成年。我收養你,給了你家、食物、教育、適度的照顧和真心實意的關愛。沒有虧欠。我不認為我們之間有什麼尚未了結。」

「我考慮的不是我自己,而是我的媽媽。你欠她我的賣身錢。你沒必要收養我,可以單純地撫育我,成為我的法定監護人,提供家和教育,不必把我從她身邊永遠地搶走。試驗一樣進行——反正都差不多。你仍舊可以說:‘看看我都做了什麼。看看我把這個古怪、執拗、沉默的孩子——這個強姦犯和殺人犯的女兒變成了什麼樣!’你似乎向來不在意諸如正義或者報應這種抽象的概念,似乎也不真的關心她幹了些什麼。你也從未看重過刑事審判吧?治安法庭,刑事法庭;不過是一套確保窮人和弱者不要不知天高地厚、打消無產者非分之想的體制。小偷最後蹲了監獄,靠買賣貨幣發家致富的投資家卻榮升上議院。你不是常說嘛,社會分化——你甚至清楚這種社會經濟分化是如何形成的——上層坐在皇家紋章下審判,下層成了眾矢之的。富人住城堡,窮人守大門,法律決定了他們的高低貴賤,分配了他們的財產。她為什麼得不到你們這種人的憐憫?她貧窮、社會地位低下,未受過良好的教育,這些都是你為犯罪申辯的理由。那麼,為什麼不能寬恕她?」

莫里斯冷靜地說:「我不習慣將小偷小摸和謀殺強姦混為一談。」

「可是你對她一無所知!你不知道她殺害那個孩子的時候承受了怎樣的壓力。你根本不想知道。你只知道她有你需要的東西——試驗材料——那就是我。稀缺的試驗材料,不,獨一無二。一個專門滿足你的需要被撫養長大的孩子,證明了人類是環境的產物。還有附帶的好處,有個孩子佔據你妻子的時間,方便你跟學生亂搞。難怪你把手伸向我。可是,我媽媽呢?如果一切發生在廢除死刑之前,她可能要面臨絞刑,劊子手或許能公正些,至少能留些東西給她。而你卻要永遠地搶走我。原本她出獄後,我們根本不認識對方,甚至永遠沒機會見面。你有什麼權力這樣對待我們?現在,你竟敢說你不虧欠她!」

「這是她告訴你的?」

「不是。這是我自己想的。」

莫里斯走到她面前,然而並未坐到她身邊,而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生硬地開口:「這就是你過去十年間的感受?試驗材料?別急著回答。好好想一想。說實話。你們這一代人盲目地追求坦率,越是能刺傷人的事實,越想弄個明白。當你嚥下希爾達精心烹飪的佳餚時,你當真認為自己是個試驗動物,正在進食配比精確的蛋白質、維生素和礦物質?」

「希爾達不同,我希望自己能愛她。」

他說:「我敢說我倆都希望自己能愛她。」他補了一句:「她很想你。」

她想大聲呼喊:「但是你呢?你想我嗎?」然而,說出口的卻是:「對不起,我不打算回來。」

「那麼,劍橋大學呢?」

「我現在覺得劍橋大學似乎沒有我想的那麼重要。」

「你打算延期入學,等一年?」

「或許不念了。畢竟我想當小說家。大學教育對於一個作家而言並非必不可少。甚至可能是一種劣勢。有許多更好的方式度過未來三年。」

「你是說,跟她一起?」

「是的,」她簡單地回答,「跟她一起。」

莫里斯走到窗前,站了一會兒,撩起窗簾,俯視街道。菲莉帕不禁好奇,他想看什麼?他希望從對面排屋油漆鋥亮的大門,格調優雅的扇形窗,黃銅框架的花盆和窗檻花箱中獲得什麼啟示呢?過了一會兒,他轉過身,徘徊在兩扇高窗間,眼睛緊盯著地面。他們倆誰也沒有說話。然後,他說:「有些事我必須告訴你。不,這麼說不嚴謹。我無須告訴你。今天下午之前,我並沒有這個打算。但是,現在是時候讓你不要再生活在幻想的世界中,讓你面對現實。」

菲莉帕心想:「他假裝出一副勉為其難的關切模樣,然而內心卻興奮難耐,充滿勝利的喜悅。」這種興奮感染了她,她甚至莫名萌生出一股恐懼。不過,那種感覺很快消失了。現在,無論他說什麼、做什麼都無法傷害她和她媽媽。她的視線隨著他謹慎的步伐移動。此前,她從未如此細緻地觀察過他的外形,他的每一次呼吸,頭和手的每一根骨頭,肌肉的每一次收縮;他們之間的空氣隨著他的心跳咚咚作響。緊張的意識令她預感到她即將獲知某些她聞所未聞的事實,某些她無法自圓其說的事實。如果他想傷害她,也與希拉·曼寧無關。他根本不在意剛才丟臉的場面!改變他的是她對奧蘭多離世脫口而出的同情。這一刻關係到她和他,也關係到奧蘭多。菲莉帕等著莫里斯開口。即便他想裝出一副尷尬、不情願的樣子,她也不會先說話。

他說:「你一直以為希爾達和我收養你是在謀殺事件發生後,你媽媽被判無期徒刑,不得不放棄你,她別無選擇。我原以為你們一起生活後,她或許能告訴你真相。顯然,她什麼也沒說。你的收養令早在朱莉·斯凱思遇害兩個星期前便通過了審查,而在那之前你已經寄養在我們家長達六個月的時間。事實很簡單:你媽媽放棄了你,因為她不想要你。」

菲莉帕希望他能停下沒完沒了的緩慢踱步,走過來,坐在她身邊,看著她的臉,做些什麼,但是別碰她。然而,他只瞥了她一眼,狡猾、詭秘的一瞥轉瞬即逝,她甚至懷疑那賊眉鼠眼的短暫一瞥是否出於她的想象。有什麼東西,或許是一粒灰塵,刺痛了他的左眼。莫里斯掏出夾克口袋裡的手帕擦了擦,站在那裡眨了眨眼睛,隨後又開始緩慢地徘徊。他說:「我不知道最初哪裡出了問題。結婚時她已經懷孕了,大概是這樣。我聽說熬過艱難的孕期之後,她又經歷了漫長而痛苦的生產過程。這正是虐待兒童的鑑識指標之一。總之,母嬰之間缺乏情感聯絡。我猜你也不好帶。難以餵養,不聽話,哭個不停。最初的兩年,她晚上幾乎無法入睡。」

莫里斯頓了一下,然而菲莉帕什麼也沒說。他的聲音冷靜、自制,彷彿一次已經在學生面前重複過許多遍、早已爛熟於心的學術演講。他繼續說:「情況並沒有好轉。哭叫的嬰兒長成討人嫌的孩子。你們倆的脾氣都很暴躁,當然,你還小,只能造成她的心理創傷。不幸的是,她帶給你的傷害更大。有一天,她朝你拳打腳踢,揍得你鼻青臉腫。事後,她很害怕,認定自己不適合當媽媽,於是她重回工作崗位,讓你跟寄養父母住在一起。我猜那是一種周託,週末接你回家。她每星期陪你兩天。」

菲莉帕低聲說:「我記得。我記得梅阿姨。」

「毫無疑問,你曾經接連有過許多所謂的阿姨,她們的適合程度不同,責任感也不同。一九六八年六月的某天,她們中的一個帶你去了彭寧頓;原本是帶你去玩,鄉村一日遊。當時,那裡的房子還沒賣掉,你的那位阿姨到彭寧頓探望在那兒當糕點師的姐姐。當然,她現在已經退休了。所有的老傭人都不在了。那時候,我要趕在房子拍賣前整理海倫娜的遺物,希爾達和我就是在那兒的花園遇見了你和你的寄養父母。希爾達跟她聊了起來。我猜,那時候她剛好跟房子裡的某個人換班。我們就這樣得知了你。她叫貝多斯,格拉迪斯·貝多斯夫人。她說她不想再照顧你了,你不好帶,但是她又不忍心送你回你父母身邊。她不是很聰明,甚至不喜歡你,但是她很有責任感。」

「那之後我再也忘不掉你。一想起來就莫名煩躁,我寧願自己從沒聽說過你,但又始終無法忘掉。我不想扯上關係,所以不停地告誡自己你與我無關。當時我甚至沒考慮過收養孩子。希爾達曾經提及過這種可能性,但是我沒興趣。顯然,我不需要物色孩子。我對自己說了解一下你發生了什麼也沒有壞處。於是,我們通過貝多斯夫人的姐姐很快找到了她。她告訴我們你已經徹底回到了父母身邊。我幾乎就此罷手。但是,當時我剛好在附近;心想拜訪一下也沒什麼害處。我甚至懶得為這次登門編造一個藉口,一點都不像我的做派。通常,我不會毫無準備地貿然行事。那時已是傍晚,你媽媽剛下班回家。你不在家。兩天前,你被伊爾福德的喬治五世國王醫院收治,懷疑顱骨骨折。那是你媽媽最後一次對你發脾氣,也是最危險的一次。」

她傲慢的雙唇吐出一句話:「所以,那孩子不記得八歲之前發生過什麼?」

「失憶一方面是因為那次受傷,另一面,我猜是情緒失控導致大腦自動迴避想起難以忍受的經歷。希爾達和我從未想過治好它。為什麼要治呢?」

「後來呢,發生了什麼?」

「你的父母同意你出院後由我倆代為撫養,如果一切順利的話,由我們收養你。沒有人會檢舉。院方顯然接受了你媽媽的解釋,她聲稱你滾下樓梯一頭撞上底層的欄杆支柱。那是在瑪麗亞·科爾韋爾案之前,政府不如現在這般重視故意虐待的現象。不過,她跟我講了實話,講述了七月那個晚上發生的一切。我想她很高興能有人陪她聊聊,向一個陌生人傾吐苦水。你出院後直接搬到我們家,六個月後我們收養了你。收養獲得了你父母的同意,我可以這麼說,毫無勉強之意。這就是你的媽媽,而你現在準備為她放棄劍橋大學,跟著她東躲西藏不知要到什麼時候。當然,斯凱思謀殺案是另一回事。畢竟,她沒有殺了你,雖然我覺得也快了。」

菲莉帕並沒有大喊大叫地痛斥他說謊,反駁這一切都不是真的。莫里斯向來只在重大問題上說謊,前提是他確信謊言不會被戳穿。這件事對他而言無關緊要,而且很容易證實。但是,她不打算核實真偽。她知道事實如此。她只希望自己別再這樣發冷。她的臉、她的四肢和她的手指冰冷徹骨。他應該看見她正瑟瑟發抖。為什麼不從希爾達的床上拿條毯子裹住她?她的嘴唇甚至冷得發脹,如同注射了麻藥一般僵硬、麻木。她吃力地吐出幾個含糊不清的字:「為什麼之前不告訴我?」

「我願意相信那是因為我不想傷害你。或許是這樣吧。揭穿殘酷的事實需要勇氣。我的勇氣寥寥無幾。我確實試圖提醒你,勸你瞭解真相,讀一讀審判的新聞報道。這樣你便能獲知案發日期。你已經知道自己的收養日期。而且,報道從未提過孩子,這或許也會令你感覺奇怪。但是,當時你根本不想知道真相,也不願意跟我們聊;你似乎已經決定執迷不悟。不可思議的是面對這麼重要的事情,像你這樣一個向來依賴自己智慧、看重自己頭腦的人竟然不動動腦子。」

菲莉帕想大聲呼喊:「我還有什麼可依賴的?我還有什麼可選擇的?」但是,她只說了一句:「謝謝你現在告訴我。」

「它不需要任何改變。這無關緊要。畢竟,你不在乎品行、社會責任或者養育之恩。如果你只關心血緣關係的話,那麼你現在至少返本還原了。但是,我養育了你十年,或許我無權要求你什麼,不過,至少我有權對你的未來發表看法。我不允許你輕易地放棄劍橋大學。為期三年的學習機會一旦錯過就覆水難收,你現在不覺得,因為你還年輕,根本意識不到它的重要性。」

他冷冰冰地說:「另外,我有權維護自己喬治王朝時代的銀器。如果你要給她錢,那就賣掉亨利·華爾頓的畫。」

談話結束後,她彷彿用人般低聲下氣地說:「我走之前,你還有什麼話要對我說嗎?」

「只有一件事,如果你願意的話,這裡依舊是你的家,是你的歸宿。收養令能夠證明這一點。如果那張法律權利轉讓證明缺乏血脈的情感負載,難道你原生家庭沾染的血還不夠嗎?」

菲莉帕走到門口,轉過身,看著他,問道:「可是,你為什麼那麼做?為什麼是我?」

「我告訴過你。我沒有辦法忘掉你,擔心你遭遇不幸,我痛恨糟蹋。」

「但是,你肯定期待過什麼吧:感激、消遣、樂趣、施恩的滿足,晚年的陪伴,諸如此類的小事?」

「當時似乎並沒有這麼想過,不過我想我的確有所求。我的訴求向來狂妄。或許我期待的是愛吧。」

三分鐘後,莫里斯站在視窗看著菲莉帕離去。她彷彿變了個人,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和自若的步履。或許佝僂的腰背令她宛若矮小的老婦人,又或者匆忙衝出前門的腳步令她如同鬼祟的不速之客。街道盡頭,菲莉帕突然跑起來,掠過人行道衝向一輛計程車。莫里斯倒吸一口涼氣,心猛地一沉。待他鼓起勇氣再次睜開眼睛,她安然無恙。即便相隔這麼遠,他依然能聽見刺耳的剎車聲和破口的謾罵。接著,她頭也不回地踉蹌著跑遠。

莫里斯並不後悔自己說出了一切,也沒有特別擔心她。她熬過了最初的七年,同樣也熬得過這次考驗。畢竟,她立志成為作家。他記不得誰曾經說過,藝術家應該自幼年起承受盡可能多的創傷而不屈服。她不會屈服。任何人屈服,她也不會。保護她那顆堅強心臟的鐵絲網終將掛滿破碎的衣衫和撕裂的皮肉。儘管如此,焦慮依然不斷地湧現,令人惱火,難以名狀,正如他所有的焦慮一樣,它與愧疚息息相關。他不知道她要跟她媽媽說些什麼。無論她們之間有著怎樣的血緣關係,他覺得她對她媽媽的愛在任何意義下都不是他所理解的那種無私奉獻。畢竟,她們只在一起生活了五個星期。而她卻跟他和希爾達共同生活了十年,顯然,她不曾因為愛與被愛而困擾。他想象不出如果剛才坐在床上,帶著激情過後的疲乏,向她吐露關於希拉·曼寧的部分事實,她會說些什麼,看起來又是什麼樣子呢。

「我跟她苟合是出於自負、無聊、好奇、性幻想、憐憫,或許還出於愛。然而,她只是替代品。她們都是替代品。當她躺在我懷裡時,我想象她是你。」

莫里斯見床單皺了,趕忙伸手撫平。希爾達這種偏執的家庭主婦肯定能注意到這樣的細節。接著,他走進浴室檢視是否有希拉遺留的蛛絲馬跡。他倒不擔心臥室殘留了她的香水味。早在他第一次帶她回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時便提醒過她不要噴香水。當時她回答:「我向來不用香水。」

他想起當時她一臉尷尬和傷痛,他不應該注意這些。他的提醒暗示了某種風險評估,或許出於此前曾有過的尷尬和暴露,貶損了她眼中的愛情,將他們第一次共度的時光變成了庸俗、骯髒的私通。事實並非如此,但是對他而言又沒有太多不同。莫里斯不明白自己為何沉溺於這種狹隘的慾望。無聊?男性更年期的倦怠?彌補不育症的缺憾?彰顯自己的男子氣概,證明自己仍能吸引年輕女性?又或者,追求他早知無望的失落愛情?

莫里斯身心俱疲。他需要放鬆一下,於是取了一隻玻璃杯和一瓶尼爾施泰因白葡萄酒,提著冰桶,走進花園坐下。空氣如溼透的毛毯般沉重、壓抑,他似乎能聞見遠處悶雷的金屬味。他希望炸雷能撕裂毛毯,大雨傾盆而下,他仰起臉,感受冰涼的雨水浸透他的皮膚。希爾達為什麼這麼晚還沒回家,他忽然想起早餐時她說過晚些時候要去牛津街買東西。他猜今晚他們得吃冷餐對付一頓了。

希拉·曼寧的事並未令他沮喪。兩個星期後,希爾達即將告別青少年法庭的法官席,他原打算以此為藉口結束這段風流韻事。今晚的尷尬一幕救了他,不必再經受曠日持久的感情折磨,不必再忍受慾望消逝後的訴求和責難。這些喚起他憐憫心的女人最大的問題在於她們難以擺脫。他羨慕某些同事的豔福,總能與灑脫、老練、淫蕩的小妞們打交道,她們追求的不過是短暫的快樂和偶爾的佳餚款待。

莫里斯尋思著應該告訴希爾達菲莉帕回來過。他打算實話實說,當然不包括希拉·曼寧那部分。他相信菲莉帕不會跟希爾達提這件事,即便說了莫里斯也沒那麼在乎。菲莉帕即將回家的訊息將令希爾達開心不已。生活將一如既往地過下去。他想這就是他想要的。莫里斯閉上眼睛,拋開內疚和煩惱,放空思緒。沉浸在平靜的瞬間裡,美酒和玫瑰的芬芳帶他再度回到十年前,六月的某天,他穿過彭寧頓高大的樹籬,走進巨大的圓形玫瑰園。那是他第一次見到菲莉帕。

9

莫里斯從未見過像她那樣的孩子。她一動不動地站著,同那個身材走樣、不停抱怨炎熱天氣的醜陋女監護人拉開些許距離;彎彎的眉毛下,一雙明亮的綠色眼眸嚴肅地注視著他。午後柔和的陽光透過樹籬投下斑駁的樹影,二人仿若隔水相望。玉米穗似的金色髮辮繞過她的額頭,成熟的十六世紀文藝復興時期髮髻同她孩子氣的身材形成鮮明的比照。他猜她大概七歲。她身穿一條蘇格蘭式短裙,考慮到眼下的天氣未免有些厚實,裙襬幾乎垂到小腿,身側彆著一根巨大的安全別針。兩條蒼白的胳膊覆了層毛茸茸的細毛,沐浴著陽光閃閃發光,單薄的襯衫緊貼著她如同小鳥般瘦骨嶙峋的胸膛,粉嫩的乳頭隱約可見。

希爾達同那個女人攀談起來,得知她名叫格拉迪斯·貝多斯,來彭寧頓探望她的姐姐。這邊,他也跟那個孩子聊了起來:「你在這兒不無聊嗎?你喜歡做什麼?」

「您有書嗎?」

「圖書館有很多。你想看嗎?」

她點點頭,於是二人穿過草坪,兩個女人尾隨其後。女孩走在他旁邊,保持著距離,雙手拘謹地合攏,置於身前,姿態絲毫看不出孩子氣。身後幾碼遠,貝多斯夫人似乎正朝希爾達大吐苦水,那種女人大多如此。沉默寡言、不善交際的希爾達很容易贏得信任,或者換句話說,缺乏自信和冷酷的她不知道如何拒絕。每個星期兩天,每當鐘點工來幹活兒時,無論莫里斯什麼時候進廚房,總能看見兩個女人坐在一起喝咖啡,希爾達溫順地垂著頭傾聽對方滔滔不絕地發洩對家務的不滿。訴苦聲伴著玫瑰的芳香傳入他們的耳朵。

「他們也沒付多少錢。我整天都要照看她,有時候夜裡也要看著。她是個磨娘精。永遠別奢望她能跟你說聲‘謝謝’。別提那個脾氣了!動不動就大喊大叫。做了噩夢叫得更厲害。怪不得她媽媽受不了她。長得也不好看,你說是吧?怪模怪樣的。不過,告訴你她可聰明啦。成天埋頭看書。噢,還特別犟!總有一天會害了自己。」

莫里斯瞥了那孩子一眼。她肯定聽見了。怎麼可能聽不見呢?但是,她毫無表示,保持僧侶般的莊嚴,像個小大人似的走著,環握的雙手彷彿捧著什麼珍寶。

那個女人說得對。她不是個漂亮孩子。但是,精緻的面部輪廓和綠色的眼眸預示著異乎尋常的美。她聰明、勇敢、驕傲。這些都是他欣賞的品質。這孩子未來一定有所作為。他想告訴她:「我不覺得你相貌平平。我喜歡聰明的孩子。千萬不要為自己的聰明而羞愧。」然而,他又看了一眼她那張板著的臉,什麼也沒說。憐憫對於這個驕傲、固執的孩子而言是一種冒犯。

彭寧頓南面靜謐的廣闊橘園,一眼望不到邊際,金黃色的光芒令他目眩神迷。他和海倫娜第一次造訪彭寧頓時見識過這樣的景緻。當時也是盛夏;不同的是那時他正沐浴愛河,醉心於玫瑰和紫羅蘭的芬芳,回味著途中野餐時飲過的美酒,沉湎於幸福和無限的青睞。他倆攜手返回彭寧頓,通知她父親他們要結婚了。此刻,腳下是同一片草坪,那孩子的身影仿若幽靈般跟著他。回首往事,他幾乎已能心平氣和,懷著同情和輕蔑看著那個好騙的可憐傻瓜在那個逝去的夏季裡嬉鬧,現在看來,那個夏季似乎囊括了所有的甜蜜和美好,那顆重生的心充盈著驕傲。莫里斯和那個孩子一起穿過草坪,懷揣各自的痛苦。

走出太陽的暴曬,圖書館顯得陰涼、清爽。圖書已經先一步售出,管理員和用人們正忙著核對、打包書目。由於一位貴族背棄了自己的責任,這座宅邸不再隸屬於一個家族——遵循長子繼承製代代相傳,而是自貶身價淪為制度化建築,他本該為此歡呼。然而,當他仰望精心粉飾的天花板,環顧書架上華麗的格林林·吉本斯雕刻品,內心卻浮現一股淡淡的憂鬱。如果這個房間屬於他,他永遠都不會放手。

孩子站在他身旁,二人一言不發地看著。然後,他領著她,穿過房間,走向堆著海倫娜個人藏書的海圖桌。

他問:「你幾歲了?認字嗎?」

她的回答斥責了他:「八歲。我不到四歲就認字了。」

「那麼,我們看看你讀得怎麼樣。」

他挑了本莎士比亞的書,翻開,遞給她。當時,他彷彿一個漫無目的的學究。那天下午天氣炎熱,他有些無聊,那孩子勾起了他的好奇心。她艱難地捧著書,讀了起來。那是《約翰王》中的一段。

「若是愁苦能填補我的兒子的空缺,

睡在他的床上,和我走來走去,

露出一副他的可愛的樣子,重複著他所說過的話,

使我想起他的一切優點,

以他的形體填起了他所遺下的服裝。」

她一字不差地讀完了臺詞。當然,她的朗讀缺乏無韻詩的抑揚頓挫。但是,她知道那是一首詩,孩子氣的聲音格外認真,平鋪直敘地朗讀著不熟悉的字眼。這更令人感覺心酸。淚水刺痛了他的雙眼,這是他得知奧蘭多不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後第一次熱淚盈眶。

故事由此展開。在他看來,他生活中的兩次轉折都與回憶奧蘭多有千絲萬縷的聯絡:第一次,希爾達同情的淚水令他怦然心動;第二次,菲莉帕清澈的嗓音讓他熱淚盈眶;同時,那也是他生命中僅有的忘卻自我的時刻。一次促使他再婚;另一次促成他收養菲莉帕。他並未詢問自己她們現在是不是令他大失所望。他不清楚自己期望些什麼。或者正是無慾無求成就了那純粹的時刻,使之接近所謂的善良。他幾乎已經忘卻喪慟的痛苦,現在又隱隱浮現:奧蘭多的夭折和永遠無法生育的孩子;彭寧頓七零八落的圖書館;十年前某個逝去六月裡的一天,穿著可笑裙子的孩子同他一起穿過灑滿陽光的草坪;淡淡的憂思籠罩了他。

10

菲莉帕完全不記得自己如何從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回到了德萊尼街,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彷彿遵照某種程式化的指令行動。後來,她只記得一幕:奔跑在維多利亞街,追逐公共汽車,抓住光滑的欄杆,忽然驚慌失措,接著站在尾部車門處的一位乘客猛拉了她一下,把她拽上車。德萊尼街靜悄悄。昏黃的街燈下,綿綿細雨如銀絲般閃著寒光,瞎乞丐酒館的彩繪玻璃映出五顏六色的光。菲莉帕擰開耶魯鎖,輕輕地關上前門,沒有開燈,平靜地爬上樓梯。黑暗中,她推開公寓的房門,鋒利的木頭碎片刺痛她的手掌。空氣中瀰漫著濃郁的醋酸味,想必她媽媽正在廚房調變沙拉醬,準備晚餐,聽見她的動靜,高聲喚她。記得上次從賽文金絲返回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時,迎接她的也是這股味道,兩個時刻彼此重合,往日的傷痛加劇了新傷。她媽媽的聲音洋溢著幸福和熱情。或許她已經消化了恐慌。或許她已經認定她們根本無須搬家。她走進廚房。她媽媽轉過身,笑意盈盈地迎接她。接著,笑容漸漸消失,菲莉帕盯著這張跟自己如此不同又如此相像的臉,看著它慢慢地失去血色。她媽媽低聲說:「怎麼了?發生了什麼?出什麼事了,菲莉帕?」

她說:「你為什麼不叫我羅斯?剛剛你還叫我羅斯。羅斯是我受洗時你給我取的名字啊。你差點兒殺了我的時候,我是羅斯。你決定拋棄我的時候,我是羅斯。你把我送給別人收養時,我是羅斯。」

片刻的寂靜之後,她媽媽摸索著跌進椅子。她說:「我以為你知道。你第一次到梅爾庫姆農場時,我問過你知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被收養的。你說你知道。」

「我以為你問的是我知不知道那起謀殺案。我以為你在提醒我你不得不放棄我的原因。你肯定清楚我在想什麼。」

「後來我給你看了犯罪記述,裡面記載了她的死亡時間和我的判決日期。即便那時,你也沒問任何問題。」

「我根本沒注意什麼日期和時間。我關注的只是你!」

她媽媽沒理會菲莉帕,繼續說:「後來,因為我在這裡過得很開心,所以什麼也沒提。我安慰自己,過去的一切跟我們無關,那只是另一個故事中另外的兩個人。我想,或許我可以放縱自己兩個月,無論以後發生什麼,至少我能留下值得回憶的經歷。但是,我打算告訴你,最終肯定跟你坦白一切。」

「等到你確信我已經習慣有媽媽的時候?等到我捨不得讓你走的時候?噢,天哪,你可真聰明!莫里斯提醒過我,你很聰明。至少我瞭解了一件關於我自己的事,明白了我的心計源自何處。我爸爸呢?他也恨我嗎?或者他太無能,阻止不了你,太懦弱,只能強姦孩子?你究竟對他做了什麼,逼得他只能通過這種方式證明自己的男子氣概?」

她媽媽抬起頭,看著她欲言又止,彷彿有什麼事需要解釋又解釋得清一樣。

「你千萬別怪你爸爸。他想留下你,我勸他放你走。因為我覺得那樣對你更有利,事實確實如此。如果你跟我們在一起,現在又是什麼下場呢?」

「我就那麼討人厭,那麼麻煩嗎?你就不能再忍耐一下?噢,天哪,我何苦找你!」

「我確實試過。我想愛你,也想你愛我。但是,你根本沒反應,整天哭個不停,怎麼都哄不好。你甚至不要我餵你。」

菲莉帕大喊道:「你是說我抗拒你嗎?」

「不是,只不過在我看來似乎是這樣。」

「怎麼可能?我只是個嬰兒。我別無選擇。為了活下去,我也得愛你。」

她媽媽的語氣透著菲莉帕無法忍受的謙卑:「你希望我現在離開嗎?」

「不,我走。我再找個地方。對我而言容易一些。我不必非得回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我在倫敦有很多朋友。你可以留在這裡,住到租約期滿,方便你找住處。我再找人來取那幅畫。其餘的東西都歸你。」

她聽見她媽媽的聲音,輕得難以捕捉:「我對你的傷害比那個孩子的死更難以原諒嗎?」

菲莉帕沒回答。她抓起挎包,朝門口走去。忽然,她轉過身,最後一次對她媽媽說:「我不想再見到你。我情願他們十年前就絞死你,情願你已經死了。」

11

菲莉帕強忍哭泣,待跑出德萊尼街才放聲慟哭,痛苦地尖叫。她披頭散髮地在雨中狂奔,任由挎包撞擊胯骨,本能地拐向裡森樹林,尋找運河牽道黑暗的僻靜處。然而,牽道的大門早已關閉。雖然明知無濟於事,菲莉帕仍舊揮舞拳頭猛砸了一陣。淚水混合雨水打溼她的臉。她誰也看不見,也不關心自己在哪兒,往哪兒跑,只是痛苦地哀號。突然,一陣刀絞般的抽痛迫使她彎下腰,彷彿即將溺水般大口地喘氣。她緊緊地抓著近旁的欄杆,捱到劇痛消失。欄杆另一側高樹林立,即便隔著雨幕仍能嗅到運河的氣息。她忍住抽泣,傾聽著。黑夜裡暗藏著許多細小的神秘聲音。接著,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嚎叫,陌生而詭異,比她的慟哭更淒厲瘮人,以痛苦回應痛苦。那是某種動物的嚎叫;她想必距離攝政公園不遠。

現在,她平靜多了,漣漣的淚水如同一彎小溪緩緩流淌。她趁著黑夜前行。城市燈火通明,如涓涓血流。炫目的車前燈和鮮紅的交通訊號燈投下血紅的光影。細密密的雨如同一道水幕,淋溼她的衣服,沾溼她的嘴唇,好似海水般鹹澀,打溼的頭髮緊貼著她的臉頰和眼睛。

菲莉帕覺得,眼下她的心緒彷彿一座漆黑、沸騰的地牢,各種念頭互相傾軋,彼此糾纏,爭奪僅有的空氣。混亂思緒中迴盪著一個孩子微弱、痛苦的悲慼。那並不是超市中時常上演的耍脾氣似的哭鬧;那種夾雜著恐懼和痛苦的哀號也無法用一袋糖果安慰。菲莉帕告訴自己千萬不要驚慌,驚慌意味著失去理智。她必須理清頭緒,遏制混亂。但是,首先,她得先止住那可怕的哭泣。她舉起雙手,掐住脖子,用力地扼住喉嚨,讓那個孩子安靜下來,當她鬆開手時,哭聲停止了。

她們共度的幾個星期裡從未提及那個死去的孩子,也未提及孩子的父母。他們有多在意那個孩子?又傷心了多久呢?或許他們現在又有了孩子,而那個逝去已久的受害者僅僅成為一段近乎忘卻的痛苦記憶。愁苦填補我的孩子的空缺。那個孩子死了。對她而言,這個事實遠不如她媽媽有沒有把廚房收拾乾淨重要。她媽媽曾殺過一個孩子,把她的小手緊緊地夾在嬰兒車上,越拖越快,直至她跌倒在轉動的車輪下。然而,另一個地方,另一個孩子。她也曾殺過那孩子的爸爸。他沐浴著夏日的陽光,如天神般美麗,穿過草坪走進他們相會的彭寧頓玫瑰花園。如今他也死了,被她埋葬在樹林潮溼的積葉中。但是,那是別人的父親。她的父親躺在監獄院子某個無名冢下。還是說,他們只那麼掩埋行刑的謀殺犯?命喪監獄的重罪犯的屍體又如何處置呢?會不會趁夜色悄悄地運走,薄棺收殮,送進附近的火葬場,沒有任何悼詞,推進熊熊燃燒的焚屍爐燒光?骨灰怎麼處理呢?收集起來的骨灰殘渣肯定埋在了什麼地方。她從未想過追問,她媽媽也從未提起。巴特諾菲爾不見了,不過終將見到他,因為他彷彿是我很久之前的某段記憶,很久,很久以前。

突然,她面前閃耀著沃裡克大街地鐵站的標誌。寬闊的馬路沿流動的燈光蜿蜒,兩側是義大利風格的房屋和灰泥粉飾的別墅。她沿著空無一人的人行道停停跑跑,前花園的灌木叢探出院牆,落英繽紛,溼漉漉的白色花瓣和落葉如陣陣細雨飄落在她的頭髮上。終於走到了運河,她在橫跨分水道的精巧鐵橋上駐足。一座座十九世紀的高杆燈沿鐵橋而立,投下一縷縷顫動的光線照亮運河港地,鬱鬱蔥蔥的小島,泊在運河壩旁的彩繪長艇和樹影幢幢的漆黑水面。燈光最亮處,梧桐樹彷彿燃燒著搖曳的綠色火焰,雨水從她腳下一艘長艇的棚頂傾瀉而下,插在豔麗搪瓷罐裡的紫菀隨著風雨飄搖。

她身後,湍急的車流嗖嗖地駛過,衝過排水溝,濺起的水花撲向大橋。目光所及之處空無一人,運河兩旁的林蔭道也不見人煙。陽臺窗戶灑落的燈光照亮了梧桐樹,為滯緩的水面鋪了一條歪扭的光路。

她依然穿著她媽媽給她織的那件套頭毛衣。浸透雨水的毛衣,沉甸甸的,冰涼的高領緊緊箍住她的脖子。她抬起胳膊,舉過頭頂,扒下衣服,甩出去,衣服輕輕地砸在護牆上,然後掉進運河。有那麼一分鐘,它漂在燈光照耀下的河面,如薄紗一般脆弱、透明。兩條袖子伸展著,如同一個溺水的孩子。接著,它慢慢地飄浮出光圈,幾乎無法察覺,緩緩地下沉,只剩下消失的影像殘留在她的想象中。

脫掉套頭毛衣,她感到一種身體上的解脫。這會兒,她只穿著一條褲子和一件薄薄的棉布襯衫。雨水淋溼了襯衫,緊貼著皮膚。她無拘無束地繼續行進,穿過韋斯特韋的混凝土拱橋,朝南面的肯辛頓走。她沒有時間概念,也全無方向感,只知道不停地走。不知何時,傾盆大雨變成毛毛細雨,淅瀝瀝地滴落,當她遠離嘈雜的公路,走進安靜的廣場時,雨終於停了。

終於,她走到筋疲力盡。疲勞突如其來,彷彿沉重的打擊令她的雙腿搖搖欲墜,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旁邊的人行道,緊抓著廣場花園的一排鐵欄杆。疲憊擊垮了她的身體,解放了她的頭腦;思緒再次恢復連貫、清晰、理性。她頭抵著鐵欄杆,感受著如同炙熱烙鐵般的欄杆留在她額頭上的印記。欄杆後的水蠟樹樹籬刺痛了她的臉頰,樹葉濃郁的青澀氣息充盈了她的鼻腔。疲憊的浪潮席捲她的全身,留下些許近乎愉悅的倦怠。

意識悄悄地溜走。突然,一聲高亢的尖叫猛地將她驚醒。靜謐的夜晚突然被凌亂的腳步聲和嘈雜的喧鬧聲驚擾。遠處的角落,一群年輕人湧入廣場,互相推搡,踉踉蹌蹌地穿過馬路,走向花園。他們顯然喝醉了。其中兩個人勾肩搭背,聲嘶力竭地吼著一首悲傷又不怎麼悅耳的歌。其他人則伴以斷斷續續的兒歌,毫無意義的口號或者嘶啞刺耳的部族戰鬥吶喊。菲莉帕生怕對方看見她,她的挎包和她自己顯然很容易成為獵物,於是她緊靠著欄杆。那夥人沒有明確的目的或方向。但願他們能蹣跚著折回馬路,千萬別看見她。

然而,叫嚷聲越來越響。他們朝她走來。其中一個傢伙拋起一卷衛生紙。紙卷飛越欄杆,掉進花園,險些砸中她的腦袋。散開的衛生紙彷彿一道白光乘著夜風飄浮、旋轉,最後掛在灌木叢中,好似一張輕盈的蜘蛛網。他們繼續往這邊走,隔著水蠟樹能看見他們的腦袋搖來擺去。她緊挨著欄杆,趕緊向後撤,但是她一動,對方反而注意到她。他們大吼一聲,齊聲歡呼。

她拔腿就跑,然而對方緊隨其後,比她預料的更有方向感,似乎醉得也沒她想的那麼厲害。恐懼戰勝了疲憊,她飛快地穿過寬闊的街道,鑽進一條盡是高大破屋的小巷。她聽見自己在人行道狂奔的腳步聲,餘光瞥見一閃而過的欄杆,感覺心臟怦怦狂跳,但是她知道自己堅持不了多久。對方依然窮追不深,不過叫嚷聲小多了,顯然是想節省氣力。左前方突然出現一個岔路口,她急忙拐進去,看見柵欄之間有扇門敞著,鬆了一口氣。她幾乎摔下臺階,跌進惡臭的黑暗中,險些撞上三個破舊的垃圾箱,卻不顧一切地擠到垃圾箱後面,躲在前門樓梯下狹窄的空間裡,蜷縮成一團,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試圖平息怦怦的心跳聲。這擂鼓般的心跳怎能逃過他們的耳朵呢?追逐的腳步遲疑了一下,噼裡啪啦地經過,最後消失了。街道盡頭傳來他們惱火的叫嚷。接著,又是一陣混亂的呼喊和歌唱。他們沒有繼續找她,大概以為她住在這條街,已經安全回家;又或者喝得太醉,頭腦不清楚。一旦目標消失,他們的興趣也隨之消失。

他們的聲音消失了很久之後,她仍舊蜷縮在原地。她覺得自己被囚禁在一個又黑又臭的牢房裡,呼吸著塵土和死囚的氣息,不見天日。那三個臭氣熏天的垃圾箱像門閂般擋住了她的去路,看不清形狀。黑暗中,既沒有豁然開朗的啟示,也沒有心靈的慰藉,有的只是痛苦的反思。自從開始追查身世之謎,她想到的只是她自己。她沒考慮過希爾達的感受,希爾達給不了她什麼,但是也從不奢求什麼,她的要求很少,不過她的要求很迫切。看在多年來辛勤照料她的分上,希爾達原本可以期待獲得更多回報,而不僅僅是偶爾請她幫忙準備晚餐的插花。她沒考慮過莫里斯的感受,雖然他跟她一樣傲慢自大、自欺欺人,但是他為她傾盡一切努力,儘管所有的付出並非出於愛,但他仍舊慷慨地給予,善意地保護她免遭殘酷事實的傷害。她更沒想過她媽媽。除卻資訊的提供者和只知自愛的活例子,她還有其他的身份嗎?她告訴自己必須學會謙卑。雖然還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吸取了教訓,但是眼下如同棄兒一般匍匐在這座沉睡城市的惡臭角落,倒是一個重新開始的好地方。她深知她媽媽和她之間的紐帶勝過一切,無論仇恨、失望抑或是被拋棄的痛苦都無法與之相比。無疑,這種渴望再次見到她,獲取安慰的情緒正是愛的開始,她又怎能奢望這個世界存在沒有痛苦的愛呢?

過了一會兒,她慢慢地鑽出那座囚牢,再次呼吸夜晚涼爽的空氣,仰望漫天繁星。疲倦令她頭重腳輕,她繼續往前走,搜尋著街名。她只知道自己身處「西十區」,其他一無所獲。此刻她站在某座安靜而神秘的廣場,天空中雲海翻湧。在她眼裡,這座城市似乎無限伸展,寂靜荒蕪,被蒼白的月光週而復始地照亮。這是一座死城,瘟疫橫行,所有生命都棄它而去,只剩下那夥打掃廢物的笨蛋。這會兒,他們搖搖晃晃地走進某個骯髒的角落,擠成一團死去。她孤立無援。剝落的灰牆下,高高的欄杆鏽跡斑斑。城市腐朽的惡臭如同瘴氣似的從地下緩緩升起。

這時候,她看見一個女人踩著精緻的高跟鞋優雅、輕快地穿過廣場,朝她走來。她身穿淺色的長裙,圍著披肩,金色的頭髮高高綰起。周身的一切都顯得潔淨、淡雅——衣袂飄飄,皮膚白皙。二人相遇時,菲莉帕出聲詢問:「您能告訴我這是什麼地方嗎?我想去馬裡波恩車站。」

回答她的聲音愉快、悅耳,彬彬有禮。

「這裡是莫克斯福特廣場。沿著這條街走大約一百碼,第一個路口左轉就是拉德布羅克叢林地鐵站。恐怕你已經錯過了末班地鐵,不過可以搭乘夜間公共汽車或者計程車。」

菲莉帕說:「謝謝你。只要我能找到拉德布羅克叢林路,我就知道怎麼走了。」

女人微笑著,穿過廣場。這場邂逅既出人意料又平淡無奇,菲莉帕甚至懷疑那是她疲憊的大腦想象出來的幻影。這位大膽的夜行者是誰,她要去哪裡?什麼樣的朋友或者戀人會在凌晨時分把她留在這兒,無人相伴?她剛剛參加完聚會,又或者從某個派對逃出來嗎?不過,她指的方向沒錯。五分鐘後,菲莉帕趕到拉德布羅克叢林路,朝南往家走。

德萊尼街空無一人,寂靜無聲,彷彿平靜夜空下酣然入睡的鄉村街道。大雨洗滌過的空氣瀰漫著海的氣息。所有的窗戶都漆黑一片,只有12號的視窗透過窗簾映出朦朧的光。看那亮度房間大概沒開頂燈。她媽媽一定還醒著,或者不小心睡著了,卻忘記關床頭燈。菲莉帕希望她沒睡。她想不出她們要跟彼此說些什麼。她知道她不能說對不起,眼下還沒做好準備;她這輩子還沒說過對不起。然而,或許這將成為她感覺抱歉的開始。或許無需言語,她媽媽便能理解。她要掏出前門鑰匙,交給她媽媽:「我肯定一直打算回來。我忘記把鑰匙留給你了。」

她站在她媽媽的門口,而站在那裡便已說明一切,因為那等同於說:「我愛你。我需要你。我回家了。」

12

床頭燈亮著,柔和的光線下,她媽媽仰躺在床上,睡著了。但是,房間裡還有其他人。一個身著白袍的男人癱坐在床腳,兩隻手垂在膝間,燈光襯得他微微發亮。菲莉帕走到床邊,男人毫無反應,一動不動,甚至沒抬頭看她一眼。她媽媽面容安詳,可是脖子卻有些不對勁。有東西咬住了她的喉嚨,一隻白色鼻涕蟲般的小畜生深陷在她的血肉中。有什麼東西正在生吃她,扒皮抽筋,零星的肉渣濺落在她慘白的皮膚上。然而,她仍舊紋絲不動。菲莉帕轉身看向那個男人,這一次她終於發現男人低垂的手中握著一把沾滿血的刀。一瞬間,她恍然大悟。

他看起來如此怪異,以至於菲莉帕一度懷疑對方是自己歷經這樣一個大起大落、筋疲力盡的夜晚之後神智昏迷的幻影。然而,她知道他真實存在。他坐在她媽媽身邊的事實如同她的死一樣不容置疑。他穿著白色透明塑膠材質的長雨衣,像一層薄膜般裹著他。雙手戴著外科醫生的橡膠手套,緊貼著他蒼白的肌膚。那副手套對於他那雙瘦弱的手而言太大了。指尖的塑膠粘連在一起,猶如剝落的皮膚耷拉著。她說:「摘掉手套,真噁心。你也讓我噁心。」

男人順從地脫掉手套。

他抬起頭,像一個渴望安撫的孩子,喃喃地說:「她不會流血。她不會流血。」

她走到床邊。她媽媽雙眼緊閉。閉著眼睛死去,考慮得真周到,不過這也能選擇嗎?她努力回憶照片中的死者。那並不難,這樣的影像很多。她這代人的思想如同幼兒園的桌布,充斥著死亡的形象;暴力籠罩著他們的搖籃。貝爾森堆積如山的屍體彷彿一隻只剝了皮的兔子;衣索比亞和印度的飢餓兒童,如同畸形的怪胎;犧牲計程車兵們蓬頭垢面,橫七豎八地癱倒在地,死不瞑目。不過,這些都是能在夢中消失的幻象。事實上,她睡覺時也睜大了雙眼。但是,她媽媽閉著眼睛。難道她如此平靜地進入了夢鄉?

她轉向那人,惡狠狠地問:「你碰過她?」

他沒有回答,低垂的腦袋動了一下,既能解讀成「碰過」,也能解讀成「沒碰」。床頭桌上的小藥瓶旁擺著一個沒封口的信封。她展開信紙,讀道:

如果上帝能寬恕她的死,那麼他也能寬恕我。這五個星期補償了過去十年每一天的痛苦。這與你無關。沒有任何關係。這是我理想的歸宿,絕不僅僅是為了你。我能夠坦然地迎接死亡,因為你還活著,因為我愛你。永遠不要害怕。

她將信紙放在桌子上,再次看向那個男人。他依然坐在床邊,垂著腦袋,拎著刀。菲莉帕接過他手裡的刀,擱在桌子上。他孩童般的手瘦弱、纖細,仿若倉鼠的爪子。他不住地發抖,床也隨之搖動。她媽媽的屍體說不定也要笑得直顫。菲莉帕擔心那雙勉強合上的眼睛突然睜開,她不得不直視死亡。悲痛的可怕之處並非悲痛本身,而是熬過悲痛。甚至在悲痛尚未開始之時便意識到這個真相,這感覺著實有些奇怪。她愈加溫和地說:「離她遠點兒。她不會流血。屍體不會流血。我比你先找到她。」

菲莉帕抓著他的肩膀,幾乎拖著他離開床沿,移駕柳條椅。兩擋電暖爐已經關閉,好像她媽媽臨死前還記得她們要省電的事。她擰開一擋,轉過電暖爐朝向他。她說:「我認識你。我曾在攝政公園見過你,還有其他地方,以及更早的時候。你一直在計劃殺她嗎?」

「我妻子想殺了她,從我們的女兒遇害的那一刻開始一直想殺她。」接著,他又補了一句,「我們一起計劃的。」

他似乎需要解釋。

「今晚我來晚了,但是你還在。前面房間的燈一直亮著。我坐在店鋪裡,一邊留意聲音,一邊等待。然而一直聽不到你離開的動靜。樓上什麼聲音都沒有。半夜時我偷偷溜上樓,發現房門砸壞了,開著。我以為她睡著了。她看起來好像睡著了一樣。直到我把刀捅進去才發現她睜著眼睛。她雙眼圓睜,盯著我。」

菲莉帕說:「你最好馬上離開。你完成了你的使命。雖然她最終逃脫了你的制裁,但那並不是你的錯。」死亡能夠償還一個人的罪孽,然而機會只有一次,她已經贖罪。你也親手履行了你的計劃。

菲莉帕輕輕地搖晃他的肩膀,更大聲地說:「我必須報警。如果你不想警察趕到時還在場的話,最好現在就走。你沒必要再捲進去。」

他一動不動,盯著電暖爐,咕噥著什麼。菲莉帕不得不低下頭聽他說話。

「我不知道會是這樣。我想吐。」

菲莉帕攙著他走進廚房,託著他的頭,方便他扒著水池嘔吐。她暗自驚訝自己竟然能毫不反感地觸碰他,扶著他堅硬的腦袋,撫過絲一般柔軟的頭髮。她的手指似乎能同時清晰地感受每根髮絲的光滑和一把頭髮的輕柔。她想告訴他:「她並不是有意殺害那個孩子。只是當時她控制不住那突如其來的憤怒。她從未如你我期盼她死這般覬覦那孩子的性命。」可是,說這些有什麼用呢?有什麼意義呢?他的孩子死了。她的媽媽死了。言語、解釋、藉口,全無關緊要。面對最後的結局,無論辯解又或者藉口都無濟於事,做什麼都於事無補。

廚房中的一切都保持著原樣。她託著男人顫抖的腦袋,嘔吐物的酸臭味鑽進她的鼻腔,菲莉帕四下打量著那些熟悉的擺設,驚訝地發現它們竟然沒有任何變化。混凝紙漿材質的圓托盤中擱著茶壺和兩隻茶杯;玻璃罐裡裝著閃耀著光澤的咖啡豆,多麼誘人啊,現磨的咖啡曾經是她們奢侈的享受之一;窗臺的花盆裡栽種著一排排草本植物。朝北的窗戶雖然採光不佳,卻沒影響它們茁壯生長。她倆原本打算明天收割香蔥做香草煎蛋卷。桌子上的罐子裡還裝著她媽媽調變的醬汁,空氣中飄浮著一股醋酸味。不知道將來再聞到這股味道時,她是否能想起眼下這一刻。菲莉帕的目光掃過疊得一絲不苟的茶巾、掛鉤上的兩隻馬克杯和鍋柄仔細對齊的平底鍋,內心不由得感嘆她們曾多麼用心地維護這種虛幻、動盪的生活,賦予它整潔、條理和永恆。

他還在乾嘔,不過吐出來的全是膽汁。最難熬的時刻過去了。菲莉帕遞給他一條毛巾:「如果你需要的話,衛生間在樓梯平臺那兒。」

「嗯,我知道。」他抹了抹臉,目光溫和地望向她,「你不會有麻煩嗎?我是說,跟警察周旋。」

「不會。她是自殺。刀傷是死後造成的。醫生可以證明這一點。你自己也看見了她沒有流血。我認為殘害死者不構成刑事犯罪。即便構成,我想他們也不會指控我。大家都想盡快了結這件事。你瞧,沒有人在乎她。沒有人在意她的死。她甚至算不上是個人。大家巴不得她九年前就死掉。她應該被施以絞刑,他們只會這麼說。」

「但是警方可能會認為你殺了她。」

「遺書能證明我沒有。」

「假如他們認為你偽造遺書呢?」

他怎麼有這麼匪夷所思的念頭。

這是一顆多麼善於詭辯的腦袋啊。菲莉帕看著那雙溫順而焦慮的眼睛,背後聰明的小腦瓜一定正飛快地籌劃。他應該寫驚悚小說。他具有驚悚小說作家的思維,偏執、負罪感、關注瑣碎的細節。長久以來,他一直懷抱著死亡的念頭生活。菲莉帕說:「我能證明那是她寫的。我有她的筆跡,一份她在監獄裡寫的手稿,講述了一個強姦犯和他妻子的故事。你瞧,你最好趕緊走。沒必要讓警察發現你,除非你想自己這副尊容登上所有報紙。有些人不怕;你也想這樣嗎?」

他搖了搖頭,說道:「我想回家。」

「家?」菲莉帕反問。她沒想到,這個晝伏夜出的掠食者、這個散發著酸臭味的瘦弱破壞者竟然還有個家。菲莉帕聽他嘟囔著卡薩布蘭卡的什麼家,猜想應該是胡言亂語的夢囈。

他問:「我們還能再見嗎?」

「我想沒機會。我們為什麼見面?我倆之間的共同點就是我倆都希望她死。我不認為這能成為社交的基礎。」

「你確定自己沒問題嗎?」

「噢,是的,」她說,「我確定。許多人都能證明我的清白。」

門邊放著一個她起初沒注意到的帆布背包。他脫下橡膠雨衣,捲起來塞進背包。她猜,這個動作他之前肯定重複過很多次。他伸手拿刀時,菲莉帕立刻出聲制止:「別碰。放在那兒。我來處理,在上面留下我的指紋。」

他們一起下樓,彷彿她使出渾身解數終於送走了這個難纏的客人。斯凱思沿著德萊尼街頭也不回地快步離開,菲莉帕目送他,直至他的背影消失不見,轉身回到臥室。她不敢看她媽媽,徑直走到桌邊,抓起刀,握了一會兒,然後跑出公寓,趕到馬裡波恩車站打電話給莫里斯。

候車大廳空空蕩蕩,整排電話亭除了最遠的那間有個年輕人蜷縮在裡面之外,其餘的都空無一人。菲莉帕看不出對方是喝醉了還是睡著了。或許他已經死了。她認識那人,之前曾見過他在梅爾大街不厭其煩地發傳單。

她從錢包裡翻出一枚十便士的硬幣,撥動那七個爛熟於心的數字,聽見莫里斯重複電話號碼的聲音後,塞進硬幣。他幾乎立刻接通,一點也沒耽擱,那部電話就在他床邊。菲莉帕說:「我是菲莉帕。請過來一趟。我媽媽死了。我曾希望她自殺,誰知她果然自殺了。」

他問:「你確定她死了?」

「確定。」

「你在哪兒打的電話?」

「馬裡波恩車站。」

「我馬上來。你留在原地等我。別跟任何人說話。我趕到之前什麼也別幹。」

凌晨時分,街道荒無人煙,即便如此他肯定開得很快。似乎只等了幾分鐘,便傳來羅孚車的引擎聲。

菲莉帕迎上去,撲進他的懷抱。僵硬的手臂緊緊地摟住她,顯露出一副佔有的姿態,而非撫慰。接著,莫里斯突然鬆開手,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他緊抓著菲莉帕的肩膀,推著她上車。他說:「帶我去看看。」

羅孚車緩緩地停在12號的門外。莫里斯慢條斯理地鎖好車,環視一眼街道,確保周圍沒有人注意他們,然而鎮定自若的神情彷彿這只是一次時間稍晚的社交拜訪。菲莉帕掏出鑰匙,開啟大門,莫里斯尾隨其後。門廳迴盪著二人的腳步聲。或許他已經注意到房門被撬壞的門鎖,但是他什麼也沒說。菲莉帕領他走進她媽媽的房間,站在一旁,看他徑直走到床邊,居高臨下看了一眼,面無表情地讀起遺書,然後拿起空藥瓶研究標籤,又往手心裡倒了一顆子彈形的白色藥丸。莫里斯說:「混合藥右旋丙氧酚。她想得真周到,還留下這個,省去了化驗的時間和不必要的麻煩。不知道她怎麼弄到的這玩意兒。混合藥右旋丙氧酚是處方藥,藥房買不到。如果不是從醫院偷或者醫生開的處方,想必這是誰幫她偷偷運進監獄的。這一點或許我們永遠無從得知。她並非第一個搬起石頭砸自己腳的人。它含有醋氨酚成分;但這並不是危險所在。這藥還含有一種鴉片類化合物。過量服用很快致死。看來她本打算裝腔作勢地擺個樣子,卻弄錯了劑量。」

菲莉帕想告訴他:「她沒有弄錯任何事或者任何人。她自殺是因為她打算自殺,因為她知道我希望她死。或許,你至少應該相信她明白自己在幹些什麼。」然而,她什麼都沒說。莫里斯微微低下頭,像個醫生似的專心致志地檢視她慘不忍睹的喉嚨,皺起眉頭,表情流露出擔憂和反感,彷彿他處理技術難題時又碰上了意想不到的麻煩。他問:「這是誰幹的?」

「我。至少我這麼認為。」

「你這麼認為?」

「我只記得我想殺她。我記得我衝進廚房拿了把刀。只記得這些。」

「警方問詢你的時候不要說第一句話。你沒殺過她,打算和付諸實踐是兩碼事。門也是你砸壞的?」

這麼說,他注意過門。他當然能注意到。菲莉帕說:「我從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回來後,我們大吵了一架。我跑出門,不打算再回來。但是,後來我又回來了。我們只有一副鑰匙,我忘記帶,於是拼命砸門,可是她不開門,我就把門撬壞了。我拿了一把工具箱裡的鑿子,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拿著它。我猜大概是跑出去之前想用它嚇唬她,不過我現在記不清了。」

莫里斯問:「如果你沒帶鑰匙,怎麼進的大門?兩把鑰匙沒拴在一個鑰匙環上嗎?」

她忽略了這一點。菲莉帕趕緊解釋道:「大門只有一把耶魯鎖。碰鎖被我掩上了。如果晚上出門時間很短的話,我通常都不鎖門。」

「鑿子放哪兒了?那把你用來撬鎖的鑿子。」

「放回工具箱了。」

審訊結束。莫里斯離開床邊:「出去吧。這裡還有其他房間或者舒服一點的地方嗎?」

「沒有什麼舒服的地方。只剩我的房間和廚房。」

莫里斯摟著她的肩膀,輕輕地推著她穿過過道,走進廚房。他說:「我現在要回馬裡波恩車站打電話報警。你想跟我一起去,還是留在這裡?」

「我跟你一起去。」

「嗯,這樣最好不過。穿上外套,外面冷。」

莫里斯隻身一人去打電話,留菲莉帕在車裡等他。沒過多久,他打完電話回來:「警察很快就到。等他們來了,就把你剛才跟我說的話告訴他們。至於到廚房拿刀和出門打電話給我這之間發生的事,你什麼都不記得。」

警方很快趕到現場。相比這微不足道的死亡,出動的警察似乎太多了。菲莉帕被安置在自己的房間。他們點燃煤氣取暖爐,送來一杯熱茶。菲莉帕很想解釋他們拿錯了杯子,這是她媽媽的杯子。陪伴她的女警察和她年紀相仿,金髮碧眼,長相迷人,身穿裁剪得體的深藍色制服,英姿颯爽,神情剋制、警覺,拘謹地保持著中立。菲莉帕想:「她肯定吃不準自己監護的究竟是受害者還是罪犯。否則,她應該摟著我的肩膀安撫我。畢竟,我媽媽的喉嚨有道刀傷。」這時候,警探進來問話,莫里斯緊隨其後,菲莉帕認出一起進來的另一個男人是莫里斯的律師。莫里斯正式介紹了對方。

「菲莉帕,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查爾斯·卡林福德。這是我的女兒。」

她站起身同他握手。這拘謹又尋常的禮節彷彿他們正身處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的客廳一樣。律師極力地剋制自己打量這個簡陋小房間的衝動。警察從她媽媽的臥室搬來兩把椅子,幫她介紹了督察,可惜她沒聽清對方的名字。督察皮膚黝黑,衣服緊繃,目光冷漠,不過提問時語氣很溫和,而且莫里斯陪著她。

「今天晚上有其他人來過嗎?」

「沒有。只有我們倆。」

「門是誰弄壞的?」

「我。我用廚房抽屜裡的鑿子砸壞的。」

「你離開公寓時為什麼帶著鑿子?」

「防止她把我關在門外。」

「你媽媽以前這樣做過嗎?」

「沒有。」

「你為什麼認為今天晚上她有可能把你關在門外?」

「我父親告訴我她拋棄我的事之後,我們吵了一架。」

「據你父親說,你跑出公寓,在外面逗留了三個小時。你回來後發生了什麼?」

「我發現門鎖住了,她又不應聲,於是我用鑿子撬門。」

「當你發現她的時候知道她已經死了嗎?」

「我想是吧。我不記得當時是什麼感覺,也不記得破門而入之後發生了什麼。我猜我想殺她。」

「你從哪裡弄來的刀?」

「廚房抽屜。」

「那之前呢?那是把新刀,對不對?」

「我媽媽買的。我們想要一把鋒利的刀。我不知道她在哪兒買的。」

他們離開房間。房門半開,透過門縫傳來敲門聲、吵鬧的喧譁和腳步聲。女警察站起身,關上門。這會兒,過道中的腳步聲放慢了,半拖著經過。菲莉帕忽然意識到他們正要抬走她媽媽的屍體。她哭喊著,跳起來,女警察的反應更快。她感覺自己的肩膀上多了一隻意外有力的手,雖然動作輕柔卻牢牢地按住她,將她推回椅子。

模糊的說話聲透過房門斷斷續續地傳來:「……顯然,當她把刀插進去的時候,死者已經死了。你沒必要大半夜找我來告訴你這一點。我覺得你可以隨便給這起案件找個名目,反正不是兇殺案。」

接著是莫里斯的聲音:「這個鬼地方。天知道這六個星期她怎麼過的。我阻止不了她……她到了法定年齡……都是我的錯。我不應該告訴她她媽媽虐待、拋棄她的事。」

她似乎聽見有人說:「這完全是出自好意。」或許那只是她的想象。或許這只是他們腦子裡的想法。接著,莫里斯站在她身旁。

「菲莉帕,我們現在回家。一切都會好起來。」

當然,一切都會好起來。莫里斯能安排好一切。他會處理掉公寓,清算最後幾個星期的房租,清理她們共同生活留下的痕跡。她再也看不到這些東西中的任何一件。亨利·華爾頓的畫將再次掛回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的牆上。它太貴了,不能丟棄。對她而言,那幅畫已經變了。她看待它的眼光也變了,優雅和秩序背後她看到的是停泊在格雷夫森德的囚船,持鞭的獄吏和行刑的劊子手。然而,沉溺於這種情緒理應有個限度。她終歸要繼續和華爾頓一起生活。一切終將過去。其餘的將被視為垃圾。莫里斯的律師會壓制輿論,幫她順利應對進一步的審問、質詢和公眾關注,儘量避免公開報道。莫里斯也會注意這一點。每個人——警察、驗屍官、記者都會同情她。記住她是誰的女兒有助於幫他們克服想起喉嚨上那道刀痕時的反感和厭惡。為她感到難過的同時,他們也有點害怕。菲莉帕懷疑督察最後那番直率又不乏幽默的話僅僅出自她的想象:「先生,你現在可以帶她回家了。看在上帝的分上,讓她離刀遠點兒。」

之後,莫里斯將帶她離開這裡,也許前往義大利,義大利一向是他私人療養常去的地方。他們將一起造訪那些她本打算跟她媽媽一起遊覽的城市。不知道還要多久他才能直視她的眼睛,忘記她的身份,不再質疑她究竟是不是她媽媽的女兒,不再暗自琢磨她有沒有將刀捅進那尚在喘息的喉嚨。或許這個念頭令他興奮;人們常為暴力而激動。除卻自願忍受的侵犯和短暫的死亡之外,性行為還能是什麼呢?

現在,只剩他們倆。離開前,菲莉帕折回自己的房間取來她媽媽的手稿,遞給他。

「我想請你讀一下這個。這是她關於那起謀殺案的記述,是很久之前在監獄裡寫的。」

「她這麼跟你說?看一看紙張的顏色和新舊程度。摸一摸。根本不像在監獄放過很多年的樣子。這是最近剛寫的。你沒看出來嗎?」

莫里斯拿著它往壁爐走,半途停下腳步。他不抽菸,身上沒有火柴。菲莉帕看著他轉身進入廚房,拿了盒火柴。只見他舉起手稿,火苗躥起,一圈圈地吞噬字跡,熊熊燃燒。直至火苗幾乎燒傷他的手指時,莫里斯才將它丟進爐膛。

疲憊突然向菲莉帕襲來,她渾身髒兮兮的,褲子盡是躲在那個偏僻垃圾箱背後時蹭上的煤灰。突然,她感覺一股血湧了出來,順著腿往下淌。莫里斯看著她,溫柔地說:「到衛生間去。抓緊時間。我等你。」

五分鐘後,待她再出來時,莫里斯已經取下那幅畫,懷裡抱著她床上的一條毛毯。幫她披上毯子後,二人一言不發地下樓,走出這棟公寓。

穿過空蕩蕩的街道,回家的路似乎很短。沒人看見他們離開。明天喬治開啟店鋪大門時,大概會奇怪她們為何如此安靜,好奇她們去了哪裡。不過,人們很快便會忘掉她們。

科爾德科特特勒斯街的門廳和客廳亮著燈,廚房卻漆黑一片。莫里斯剛掏出鑰匙,門就開了。希爾達穿著藍色的夾層睡衣神情焦慮地站在門口。莫里斯輕聲說:「她沒事。別擔心。一切都好。她媽媽死了。自殺。」

她被希爾達的胳膊悶得透不過氣。菲莉帕聽見她說:「你的房間還在等你,親愛的。」彷彿她不在時房間能不翼而飛似的。接著,她聽見幾聲狗叫,希爾達的神色突然因關切而變得柔和。

「你吵醒小淘氣了。我最好下去看看它。」

走到樓梯口,莫里撕扯下她肩膀上的毛毯,團成一團,扔在一邊。明天清晨待她下樓時,它應該已經消失不見。哪怕只是德萊尼街的一條舊毛毯,這裡也不能容忍,以免喚起汙穢的記憶。莫里斯陪著她上樓,步伐堅定地跟著她蹣跚的腳步。菲莉帕感覺自己像個被押送的囚犯。然而,她有氣無力的雙腳依然毫不猶豫地領著她走進那個潔白、安寧的房間,那張單人床看起來十分舒適。這和她毫無關係;她不屬於這裡。但是,她覺得擁有這個房間的女孩不會介意她暫用一下。她脫掉髒兮兮的襯衫和褲子,臉朝下趴在床上,雙手抓著枕頭,朦朧間察覺莫里斯幫她蓋上毛毯。她沒洗澡,不過沒關係,她想那個女孩不會介意。陷入夢鄉之前,她隱約記起她似乎應該為誰哭一場。可是,她已經沒有眼淚,況且哭泣對她而言從來都不是一件容易事。無妨,她還有一輩子的時間學習如何哭泣。

三本書都是英國維多利亞時期的長篇小說,作者分別是亨利·詹姆斯、喬治·艾略特和安東尼·特羅洛普。

勞倫斯·阿爾瑪-塔德瑪(sirlawrencealma-tadema,1836—1912)英國維多利亞時代畫家,以豪華描繪中世紀前的古代世界而聞名。

亨利·斯賓塞·摩爾(henryspencermoore,1898—1986),英國著名雕塑家。

阿爾弗雷德·西斯萊(alfredsisley,1839—1899),法國畫家,印象派創始人之一,《魯弗申的雪》為其代表作。

莎士比亞所著的歷史劇,描繪了12、13世紀之交的英王約翰王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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