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已過午夜,我極度清醒。此時我穿著最好的黑西裝、白襯衫,打著綠色的領帶,站在我的辦公大樓外頭。我的鞋子打過蠟,頭髮也梳理整齊,正等著一輛車把我載進活生生的夢魘裡。
因為入夜,轉角酒吧早關了,西46街因此顯得格外安靜。任何還逗留在外面遊蕩的覓食者都避開了露天座位,轉而待在室內,並讚歎著上帝發明了空調。我不過在街上待了5分鐘,那件乾淨襯衫的後背就整個溼透。紐約的7月,意味著街上一切人事物都將會又熱又溼。
夏天時,人們總會變得有點瘋狂,犯罪率也隨之上升。通常在一年的其他時候,大家不會這麼瘋。犯罪圖表的底部會由一些一般犯罪者組成,因為天氣該死的實在太熱,他們不會對自己或他人做出太嚴重的傷害。而彌補這部分的則是因酷熱失去理智的尋常男女,他們的雙手被血與汗濡溼。人在紅了眼的電光石火間,會對他人做出難以想象的行為。總之,7月是瘋狂的季節。
我們已整整兩週都處於這種打破紀錄的熱浪中,即便黑夜降臨,也沒有帶來紓解。
我與大部分律師不同,不帶公文包或平板。說實話,我甚至不確定身上有沒有筆。我外套口袋裡有份檔案,共四頁,單行間距。那是我的委任契約書。委任契約書底下有個空格,是留給我的新委託人簽名用的。我不需要其他東西。個人法律執業者最有利的地方就在於:我不需要記一大堆有的沒的,以防有人接手我的案件。證人的證詞、警察偵訊、法庭日期、陪審員的挑選──除去臨時記錄的潦草筆記,我全記在腦中。而那些我們都努力想忘卻的案子呢……則是例外。
在我身著西裝、不安等待的同時,我心中也思考著我將接下的這起案件是否會成為我未來拼命想忘記的案子之一。
電話是在20分鐘前打來的,直接打到辦公室的座機,而非我的手機,所以我一開始沒接。只有少數經過篩選的人有我的手機號碼,比如我幾個最好的客戶,一些朋友,以及半數轄區警局的行政警察。那些行政警察會在聽到可撈一筆的犯人遭逮時給我通風報信。
因為已過午夜,所以我知道那不會是我的妻子或女兒。不管打電話的人想要幹什麼,都可以等。
我靜待它轉成電話錄音。
辯護律師艾迪·弗林已經下班,請您留言……
「弗林先生,我知道你在聽。請你接電話。」是個男人的聲音,不年輕,可能四十或五十幾歲,似乎很努力想將話講得清晰得體,把紐約老工人階級的愛爾蘭腔藏起來:這是一名布魯克林的愛爾蘭後裔。
他等待著,等我伸手去拿話筒。我又往我的波本里倒了點水,然後坐到床上。我睡在辦公室後方的一個小房間裡。因為最近幾筆優渥的報酬,我存的錢越來越接近支付買下一間公寓的首付款。但就現階段而言,一張拉開能變成床的沙發,足矣。
「我時間不多,弗林先生,所以接下來我打算這麼做:我要告訴你我的名字,你有10秒鐘可以拿起電話。如果你不接,我就會結束通話,你再也不會接到我的來電。」
根據這個聲音,我覺得可以不用理這傢伙。他打擾了我的睡前酒。一天一小酌是我這些日子以來唯一的放縱。一到18點我的肚子就渴望酒精,不過我發現只需要在睡前喝一點就行了。一隻大玻璃杯、慢慢啜飲,能夠幫助睡眠,有時甚至能讓夢魘變得溫和些。所以我不接,我下定決心,無論這傢伙說他姓甚名誰,我都不會接這通電話。
「萊納德·哈維爾。」那聲音說。
我的第一反應是,這名字耳熟,但在晚上的這種時刻,我的腦子向來不太清楚。在傳訊庭和客戶會議之中度過漫長的一天,中間沒什麼空吃飯,意味著此時此刻的我整個人已頭昏眼花,搞不好連自己的名字都記不住。
過了4秒,我終於意識到自己為什麼會覺得這名字耳熟。
「哈維爾先生,我是艾迪·弗林。」
「能聽到你的聲音真好。你或許知道我為什麼打來。」
「我看了新聞,也讀了報紙,真的非常遺憾……」
「那麼你應該理解,我不想在電話上談。我想知道你接下來有沒有空,我可能需要一點法律上的建議。抱歉這麼直接,畢竟我沒有太多時間。」他說。
我有成千上萬個問題,但沒有一個可以在電話上問。我們家的老朋友需要幫助,目前我只要知道這個就夠了。
「凌晨4點你有空嗎?」他問。不需要解釋,一定是出大事了。
「有,但我不會4點才過去。如果有能幫上忙的地方,我可以現在就去找你。我剛才說了,我一直在關注新聞。我記得你以前在社群幫我爸經營足球投注,他一直很喜歡你。你女兒的事我真的很遺憾。如果這些話能帶來什麼幫助的話……我只能說,我也有類似的經驗;我知道你經歷了什麼。」
他什麼都沒說。他沒有預料到。
「我記得你爸──還有你。這算是我打來的原因吧。我需要能信任的人,一個能理解我狀況的人。」他說。
「我懂。我希望我不懂,但我真的懂。我女兒那次被帶走時才10歲。」
「但你把她救回來了。」哈維爾說。
「沒錯。我以前玩過這種‘遊戲’。如果你要我幫忙,我現在就得到現場。你在哪裡?」
他嘆了口氣,說:「我在家。我會叫車過去接你,你想在哪裡上車?」
「我辦公室,我會在外面等。」
「司機會在半小時內到。」哈維爾說。電話掛上了,發出一聲「咔」。我回想著萊尼·哈維爾。現在的他不喜歡別人再叫他萊尼。他比我年紀大很多,在以前那個社群聲名遠播,最開始是個小流氓,犯些小罪,小偷小摸。他家很窮,成長過程艱辛,他家老頭曾在他們家門口的臺階上痛打他,直到我爸某天目睹了他的遭遇,把萊尼的老爸拉到一邊,進行男人與男人之間的對話。萊尼後來就再也沒捱過打,也再沒偷或搶過任何東西。不過,他開始幫我爸的非法賭博買賣當操盤手。萊尼從我爸那裡學會下注。也可以說,萊尼是第一個教我怎麼欺詐的人。某天,萊尼對一名週二賠不出錢的海軍太過粗暴──因為那人在週一晚上的足球賽下錯了注,欠下債款──被揍了一頓,後來那名海軍對他說,他該去從軍。那名海軍賞識年輕的萊尼,將他納入羽翼。加入海軍使萊尼脫離了那樣的人生軌跡,也讓他把過往的老路拋諸腦後。我知道那種感覺。20出頭時,我還是個騙子,之後進了法律業放棄了老本行。不過最近幾年,我漸漸意識到,一個人其實很難真正將過去拋到腦後。
3天前,我看到萊尼·哈維爾開了記者會。各大新聞頻道都報道了那條新聞。當時警察局局長坐在他的左邊,新太太蘇珊坐在他的右邊。蘇珊手上戴著才不過4年的結婚戒指,戒指上那顆寶石因相機的閃光燈而閃爍不已。那東西的尺寸讓我不禁好奇她究竟是如何戴著卻不會折斷那纖細的指頭的。如果我是哈維爾的顧問,我會建議他自己上電視就行了。
他全程幾乎沒說話,其實也不需要。當他拿下眼鏡、注視鏡頭時,他眼中荒蕪的神情已道盡一切。他開口,聲線殘破且緊繃。我至今還記得他說的話,因為我也曾與他有過相同的遭遇,我知道那種痛。
不管抓住我女兒卡洛琳的人是誰,請不要傷害她。將卡洛琳還給我,我保證你不會有事。我們只想要卡洛琳回來。
卡洛琳·哈維爾,17歲,已失蹤了19天。雖舉辦過常規記者會,但這是她父親首次現身。哈維爾可以說是比誰都瞭解失蹤事件。他在海軍服役20年,期間參加的大大小小戰役從未取得過敗績。他以戰鬥英雄的身份回國,轉職到執法機構。在過去的10年裡,他經營哈維爾風險管理,收入豐厚。那是一家提供個人保護、人質談判、敵對領域評估與威脅評估的安保事務所。
這個國家中熟悉綁架、人質、救援和談判的人不多。而今,他的女兒成了受害者。
我還記得他將自己的懇求傳達給抓走卡洛琳的人的畫面──不管那人是誰。他的每一句話說得都是對的,一字不落。他重複說著她的名字,一次又一次,我能從他的眼神中看出,從他嗓音的反響中聽見那種悵惘的回聲──曾經,我聽起來也是那樣。幾年前,我的女兒被抓走。雖然痛苦的折磨不過兩天,但時至今日那段經歷依舊困擾著我。如果我沒得到那麼多幫助,絕無可能將她從黑幫手中救出。
每一次,只要我在電視上看到哈維爾的臉,或在報紙上看見他的照片,胸口都會湧出一股灼燒感和一種空洞感,就像看著自己的舊照片。我也曾這樣過。
我得將手錶表面凝結的厚厚一層發亮水珠抹掉,才能確認時間。從我接電話到現在已經過了24分鐘。一輛紅色福斯轎車停在一間叫「精釀」的酒吧外面。司機朝乘客座傾身,打量著我。這和我預期的車不太一樣。我以為來接我的會是賓士,或是高檔寶馬。哈維爾不會叫這樣的車。
那人從車上下來,戴上一頂白色棒球帽。他穿著一件褪色的紅t恤,胸口寫著「阿爾納快遞」。他從後座拿起一個用牛皮紙包起來的包裹,上頭壓了只白色信封。他關上車門,越過街道朝我走來,將包裹和信封夾在一邊的手臂下,另一邊則夾著寫字板。
「艾迪·弗林嗎?」他問。
我渾身緊繃。現在送快遞未免太晚了,而且這傢伙顯然跟萊尼·哈維爾一點關係也沒有。我迅速打量了周圍:街上一個行人都沒有。所以,這傢伙沒有任何支援。他不是送快遞的,這點我很確定。我轉向右側,將成為他靶子的機率降到最低,以防他牛仔褲後方藏了一把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