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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00:14(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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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餐館前,我打了個電話。現在已經整整5分鐘沒有下雨了,但小餐館的排水系統仍持續將水灌入排水溝。哈利·福特在第二聲鈴響後接起電話。

「還醒著?」我問。

「嗯哼,睡不著。」

「明天那個是大案子嗎?」

他嘆口氣說:「不是,我已經讀了兩遍。我是在想那張傳票──我在想馬克斯·柯普蘭。」

「我不該跟你說柯普蘭的。」我說。

「你一定得說,事實上這算是有些幫助。至少我知道有人想找機會傷害我。柯普蘭很好預測,就和他那些骯髒的行為一樣。他第一個上訴的點永遠是抹黑原辯護律師。你還記得賽斯·波茲曼出的那個事嗎?」

我記得。那故事令人難以忘懷。賽斯曾在曼哈頓一家頗有規模的法律事務所當訴訟律師。他有妻子,兩個小孩,努力賺錢付他家那棟高檔房屋的鉅額房貸。他週六在少年棒球聯盟當教練,甚至爬到了助理裁判的位子。他的事務所幫一名叫波拉克的有錢房地產經紀人代理,那名經紀人因涉嫌謀殺一名16歲男孩被警方逮捕,合夥人指派賽斯為他辯護。死去的男孩跟賽斯兒子同歲。該案並未進行審判,因為波拉克直接認了罪。兩年後,他出獄了,卻換賽斯·波茲曼進去蹲苦牢,一切都拜馬克斯·柯普蘭之賜。他為波拉克上訴,理由是針對他公寓進行的搜尋技術並不合法,而且他因無效且強制性協商被迫作虛假供述。警方的搜尋被判定違法,因此紐約市警察局沒有了證據。波拉克走上自由之路,而波茲曼則走上離婚之路;在他被自己的事務所炒魷魚後,又走上了無業之路,也丟了助理教練的職位;接著他因為拖欠銀行房貸款而流浪街頭;最終,他被移送至新新懲教所,因為他在大街上攻擊了波拉克。

「哈利,你是高等法官,你不會有事的。」我安慰他道。

「賽斯·波茲曼也沒想過自己會有事。重點在於,我一直認為茱莉是無辜的,不然我不會替她辯護。但陪審團不這麼看。她應該被宣判無罪的。」哈利說。

沒有什麼打擊比無辜的委託人因謀殺被關更嚴重。委託人從來不會真的離開。在你帶著孩子去學校時,他們在;當你躺在海灘上看日落時,他們也在。你每晚閉上眼睛,他們就在身旁。沒有什麼比無辜之人更能纏著你不放,永永遠遠。

「是陪審團送她去坐牢的,而不是你。還記得你告訴過我的那句話嗎?讓人惹上麻煩的是認罪協商。」

關於刑法有個很悲傷的事實:許多無辜的人都會認罪。這種事經常發生。嚴格說來,如果每個無辜的被告都為自己的案子起身反抗,那麼這個體系就無法行得通。原因單純是沒有足夠的法院和法官可以處理那麼大量的工作。那他們為什麼要認罪?因為拒絕協商就真的是太蠢了。檢察官辦公室會如此提議──你認罪,我們給你坐一年的牢,加上減刑,你可能只需蹲個八九個月;但如果你被定罪,那就要坐8年牢。你願意承擔這個風險嗎?沒有多少被告願意在審判上賭這種機率。通常當被告開始服第一個月的刑期時,他們會突然覺得自己做的交易好像不怎麼划算,然後開始責怪自己的律師給的什麼爛建議,並宣稱自己無辜,只是受到壓力才認罪協商的。

「我記得非常清楚,認罪協商是訴訟的定時炸彈。只不過……這起案子從頭到尾都有一種不好的感覺,她有一點特別。你交出去前,我想看看檔案。舊案子都還收在布魯克林的倉庫吧?」

「老地方。如果明天有機會,我會晃過去拿。對了,你最近有跟茱莉·羅森說過話嗎?有什麼她想嘗試上訴的徵兆嗎?」

哈利嘆了口氣,「茱莉·羅森2011年就過世了。如果她還活著,我會是第一個支援她上訴的人。她過世只代表一件事,我想就不用我告訴你了。」

他說的沒錯,的確不用。死後證明無罪也很常見。會發生的原因不是執法人員發現自己犯了錯,想針對謀殺案嘗試新的嫌犯,就是有別的理由。而上訴這起官司的理由就是有人想抹黑哈利。柯普蘭受僱為這起官司上訴,但他真正的任務是要毀了哈利·福特。無所謂你是最高法官或是什麼人,只要有人斷言你搞砸一起謀殺審判,你的職業生涯、個人與專業名聲就全部付之一炬了。這起上訴可能會給哈利的職業生涯畫下句號,而他為了這份工作付出了一輩子。如果拿走他的法官辦公室,不出半年他就會踏上酗酒這條路,並一路走到墳墓。

「她是怎麼死的?」我問。

「肝衰竭。我去參加了葬禮。她是東兄弟群島最後幾名犯人之一。那間精神病院在她過世後不久就關閉了。除了一名老人和一名牧師,葬禮上就只有我。她不該落得那種下場。」

「既然茱莉過世了,那付錢給柯普蘭的會是誰?想整你的又是誰?」

「我完全沒頭緒。茱莉沒有家人,至少在我印象中沒有。」

「我們很快就會知道了。你睡一下吧。」我說。

「可能性不大。明天見。」哈利掛了電話。

我活動了一下脖子,開啟餐館的門走進去。外頭那個標誌說這裡是食堂,我猜他們提供的食物只有啤酒或咖啡。他們確實只提供這些。我從那位服務生兼廚子兼吧檯的瑪西那裡得到了答覆。她是一名身型巨大的女子,身上穿的圍裙其實更適合骨架比她小非常多的人。瑪西臉上表情豐富,從她嚼口香糖的樣子可以看出,她非常不喜歡我溼答答的衣服把她的地板滴得到處是水。我猜她一天只拖一次地板,而且這件事她今天已經做過了。

搖滾樂電臺的音樂伴隨著放久的咖啡與漂白水的氣味播放,紅色塑膠座椅零星散置在半圓形櫃檯周圍,包廂座位在再過去一點的位置。除去氣味,這裡還看起來不怎麼幹淨。當瑪西「啪」一聲用嘴唇壓破口香糖泡泡,歌手斯普林斯汀正在告訴我們他出生於美國。

「我們有派。」她說,但看我的眼神傳達的意思卻是最好不要叫她去後面拿派,她死也不願意。

「麻煩你了,瑪西。派,還有咖啡。」我說。

「還有順便對客人笑一下,你覺得怎麼樣?」一名坐在長櫃檯的另一端,戴著棒球帽、穿格紋襯衫的大鬍子男說。

對於他的問題,瑪西清楚明白地以一根中指外加若不留神根本看不到的一撇微笑回覆。

「真不知道我幹嗎進來。」那人說。

舉目四望,包廂區幾乎空空如也。兩個人在左邊角落看報紙,除去櫃檯的瑪西粉絲俱樂部唯一成員,只剩一名背對著我坐在包廂位子的女人。她儘可能坐得離所有人遠遠的,深色皮膚,左邊座位可見筆記型電腦包的帶子,離牆壁很近。她安靜地坐在那兒,往冒著熱氣的杯中雪崩般一心一意地倒入糖粉。

哈珀探員顯然是螞蟻人。

瑪西安安穩穩地待在廚房,我轉向櫃檯盡頭的那個男人。

「嘿,這地方有廁所嗎?」

他轉頭看看身後,再看看我。不管他本來殘存多少熱心助人的力氣,似乎都已用盡。

我謝過他,朝他看的方向走去。

餐館直接連通一個房間,廁所兼淋浴房,那裡還有烘乾機。

我脫下外套,接著是領帶、襯衫,儘可能把水擰掉,努力在烘乾機底下把衣服弄乾,不過情況相當令人沮喪。我的褲子也如此處理了。好在穿回去時只是有點潮溼,而不是溼透。

襪子則進了垃圾桶。紙巾吸掉了鞋子裡大部分的水。赤腳穿回鞋子的感覺很怪,但總好過再穿著溼掉的襪子。

我從廁所出來時,瑪西一手放在櫃檯上,另一手撐著臀部,瞪著我看。

「老兄,你很喜歡烘乾機嗎?」她問。很顯然,他們都聽到了烘乾機的聲音。

「我只是想把自己弄乾一點。」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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