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2011,8月2日/b
b東兄弟群島犯罪精神醫院,紐約/b
茱莉·羅森在那天之前從未有過訪客,現在卻來了兩個人探望她。護理員扶著她的手臂帶她到訪客室,茱莉在他身旁,慢慢地拖著腳步,抓著點滴架支撐著身體。
兩名客人在等她。今天天氣不錯。
他們三人一起坐在家庭室裡,俯瞰著毗鄰的瑞克斯島。有好長一段時間,茱莉都沉默地坐著。她希望自己帶了髮夾。每一次,只要有一綹頭髮從臉龐左側落下,她就會迅速、小心地把頭髮撥到耳後。人們不喜歡看到她頭側的疤痕,她也會仔細地用長長的棕發把它藏起來。同樣,茱莉也總是穿著長袖上衣,蓋住燒傷。那名高個男人站起來,立在窗邊,看著蒼白天空中成隊飛翔的雁。
她很高興那人走開了,高個男人嚇到了她。她覺得他的臉好像有哪裡不太對勁。
另一人吸吮著一根冰棒,什麼也沒說。他也給茱莉帶了一根,是櫻桃口味的,她的最愛。他告訴她,他們在遊客中心賣糖果棒、雪泥和冰淇淋。她謝過他,說要留著等會兒再吃。他們坐下來,茱莉開始說話。這人和藹、溫和,茱莉喜歡他,但不清楚原因。她的藥讓她有時神智迷糊。她告訴那人好多事,她說自己害怕醫院會在她死前就關門,要是那樣,那真的是世上最糟的事。茱莉也許不會喜歡新醫院的病房。那一定會不一樣,不會跟這裡一樣。那個新的病房會有新的角落、新的陰影,而過往的事可能會在那些陰影中滋長。
單是想到這件事就讓她害怕。醫生告訴過茱莉,說她不該專注於任何會讓她害怕或心情不好的事物。當她那麼做時,護理員會來把她綁起來、給她扎針,讓她睡覺。
那人用蒼白的嘴吃掉木棍上最後一點冰。
他將她的手握在手中,對她低聲呢喃。
「你寄了一封信給我。」他說。
然後她就想起來了。兩個月前,茱莉收到一封信,一開始她覺得這件事很陌生,而且對她沒有意義。但慢慢地,那些字句涓滴淌入她的心中。那紮實且優雅的黑色字跡通過受損的神經路徑迂迴穿入,將門解鎖,釋放出那道畸形的黑色身影,亦即在茱莉夢中不斷侵擾她的惡魔。一直到了那時候,茱莉才明白那些身影不是她想象出來的,是真實存在於她記憶中的。
然後,在她房間的冰冷寂靜中,她拿著信,想起了一切。她將信寄給了那位紳士,而今,他來了。
而且記憶隨著他一起,一面怒吼一面迴歸。她立刻意識到自己失去了什麼,太多了,多到沒有人能承受。在一個呼吸的瞬間失去了那麼多,她又感受了一次。她見到嬰兒房中的黑色人影,聞到汽油的味道,感受到那些恐怖火焰發出的熱度。但她已明瞭不能相信記憶。她的腦中有許多鬼魂,往往會讓一切變得──很奇怪。在這件事發生前她受到了一擊,至少她還記得這個。那天剩下的畫面仍然模糊,在可卡因菸斗冒出的煙雲與頭部傷口噴出的血霧中迷濛不清。
她看見了這房間,猶如從一場漫長且灰暗的夢中醒來。玩具,褪色盒中的桌遊,老舊畫作擦光粉的氣味。她是多麼喜愛新鮮畫作散發的酸蝕氣味。這一切彷彿突然出現,卻又好像一直都在。只不過,現在她能再次看見、聞到這些──家人用過、人們用過、孩子用過的事物。
但這些東西對她來說沒有用。不用多久,無論是什麼都對她沒有用了。那位紳士初次見她時吃了一驚,她看得出來。她的皮膚從去年開始轉黃,接著開始胃痛。醫生向她保證只要洗腎就可以治療,但茱莉不想那樣。她的時間到了。現在,因為身上有汗水,她的皮膚看起來幾乎呈現金色,甚至連眼白都轉黃了,像只大貓的雙眼。
她知道護理員正在看,所以她擦去淚水,緊緊握住那位訪客的手。
當她開口,聲音聽起來更強壯,也更清楚,不過依然像是幽魂的低喃,因為那嗓音中帶著人生被毀而產生的一切黑暗、痛苦與憤怒。
「答應我,」茱莉說,「你要讓他們吃盡苦頭。」
那名紳士站起,點點頭。他答應了她,向她發誓一定會按照她的要求去做。接著,他便離開房間,高個男人跟在他身後。
那名好心的護理員山姆讓她留在訪客室裡吃櫻桃冰棒。真的很好吃。冰冷卻了她咬破臉頰內側生出的潰瘍。沒有多久了,她可以感到自己的身體逐漸棄守,也許再過一天,或兩天吧。
無所謂了。茱莉忍耐了那麼久,現在她知道,那些錯待她的人將承受超乎想象的折磨。她非常確定。因為那人如此對她承諾。
那位紳士不會食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