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普瑞米爾火災後6個月/b
辯護律師馬克斯·柯普蘭的辦公室跟想象中的有錢律師不一樣。但話說回來,我的辦公室也兼作公寓,雖說客戶從沒有機會看到後方的小臥室。所以,我想我那裡應該能達到工作空間的標準……算是吧。
柯普蘭的辦公室是極簡風格,看起來更像瑞典的安樂死診所等候室。總機穿著貼身的白色服飾,端坐在一張白色皮革椅上,位於玻璃桌後方。桌上的白色電話旁擱著一臺白色筆記型電腦,幾根白色百合從玻璃花瓶中啪嗒落下,綠色莖幹是這彷彿消毒過的接待區唯一的顏色。訪客可以坐在u形白色塑膠長椅上,或選擇皮革沙發。順帶一提,沙發也是白的。
辦公室其餘區域看起來像毛玻璃做的迷宮。
我在那裡整整站了6分鐘。
接待人員沒告訴我她叫什麼名字。她是位金髮女子,而且是那種十分有魅力卻讓人猜不出年齡的女性。我推測她在25歲到45歲之間……然後我就聽到金屬敲擊玻璃的聲音。
「你可以進去了,右邊第一間。」她說。
我鬆了一口氣。站在那裡,總覺得光是我的存在就破壞了這地方的整潔。
差不多有6個月的時間了,茱莉·羅森的上訴案几乎什麼動靜也沒有。我想過直接去和柯普蘭正面對決,但哈利不肯。他說,要順其自然,不要挑釁柯普蘭,他也不見得一定會訴請聽證會,畢竟有非常多上訴提出又被駁回,哈利見過太多了。然後,3天前,柯普蘭提出申請,要在法庭上讓上訴進行完整的聽證,因為他已完成調查。這樁案件會在兩週內呈到上訴法官面前。
現在似乎是見柯普蘭的最好時機。上週以前,茱莉·羅森上訴案什麼進展都沒有,而我一直拼了命地在準備哈維爾的官司,以及他訂在今天早晨的審判。在我投入這件事前得先去見見柯普蘭,之後哈維爾的審判一開始,我就不會有時間這麼做了。如果哈維爾不想進監獄,就需要我付出全部的時間。所幸目前還沒有人搞清楚哈維爾是怎麼拿到銬在林奇探員手腕上的1000萬不記名債券的。不過那也沒有什麼差別,尤其哈維爾可能因謀殺女兒的罪名身敗名裂。
哈利認為茱莉·羅森上訴案會自行落幕的判斷最後證明是毫無根據的。我沒有告訴哈利我要來這兒,不然他一定會阻止──而且他很可能是對的。來這裡實在是大錯特錯,但我必須讓柯普蘭知道,如果他想將矛頭對準哈利·福特,就要付出相應的代價。說不定我可以讓他對上訴三思一下。
這條玻璃走廊帶著我前往右邊一扇開啟的門。前方對面還有其他的門,但我沒有理會它們,直接按指示進入右方第一扇門。
這間辦公室至少還有扇窗。我能看見對面的熨斗大廈,以及更遠建築屋頂上一層層的積雪。辦公室本身跟接待處相去不遠,一側是亞克力抽屜收納櫃(毫無疑問,裡頭收藏著海量案件檔案),另一側是玻璃桌面的桌子,桌後坐的是柯普蘭。他掃視那沓紙頁時,以一手支頭。柯普蘭身穿漆黑的西裝、淡紫襯衫,繫著一條黑色領帶。此人接近60歲,有著濃密的白鬍子,光頭。
他沒注意到我,只是持續閱讀著。
「柯普蘭先生,我……」
「我知道你是誰。你想要什麼?」他問。
「我是在想,要是我也能搞一間這樣的辦公室,應該不錯。你確定你是在這裡做法務相關的工作嗎?在我看來,你和外面那位有個性的小姐可以穿上白大褂,把這裡改成實驗室開張營業。」
這話使他抬起了頭。柯普蘭的嘴唇緊緊抿在一起,看我的眼神彷彿是在看一坨沾到他那香奈兒白地毯上的屎。
「你想要什麼?」他又問。
我慢慢朝桌子走去,讓他明白他嚇不倒我。
「我要你撤掉羅森案的上訴。茱莉·羅森被判有罪,這判決也許是錯的,也許是對的──但她已經死了,願她靈魂安息。折磨為她奮戰的律師並不能讓她死而復生。」
「有些人是能夠從上訴中看到好處的,我就是其一。如果你只是想來告訴我這些話,那你可以走了。」
「在這件案子裡給你指示的人到底是誰?據我們目前所知,茱莉·羅森沒有親戚或朋友,鐵定也沒有人能負擔你的費用。」
「我有客戶保密協議。現在呢,如果你不介意……」他按了電話操作板上的一個按鈕,熒幕一角立刻閃現紅光。
「為什麼是現在?都過了這麼多年?」
「你可能還沒搞懂,但我不需要對你作任何解釋。」
「問題在於,我覺得你需要。如果是為某人的清白奮戰,原因很正當,且毫無疑問。但在這麼做的過程中並不需要毀了一個好人。」
「哈利·福特──你就直接把法官的名字講出來吧。」他靠向辦公椅的後背,雙臂交叉在胸前,臉上展露出享受的神情。這是我第一次見到。
「是,福特法官。他比誰都努力為她的案子奔走。想想你做的那些事。你過去傷害過非常多的人。我還聽說有很多殺人犯之所以能用自由之身在這座城市到處來去,全是因為付錢給你,讓你處理他們的上訴。而在這個過程中,你摧毀了很多優秀的律師。我不願意讓你傷害別人,尤其是哈利·福特。」
「如果他沒有做錯什麼,就沒有什麼好怕的。但我認為他沒有對客戶盡到應盡的責任,她根本不該受審。我會使出渾身解數替她打官司,這是我對客戶的責任。如果在這個上訴過程中毀了一個好法官,那我只能說,這不過是附帶的好處。」
「那你對這座城市市民的責任呢?你以為買下一間這麼幹淨到爆的空間、瘋狂接案,就能磨掉鞋底的髒東西嗎?你再想一下,你一邊說自己要使盡渾身解數替客戶辯護,實際上一邊在做的是這個:因為證據上的一個程式錯誤,就放強暴小孩的犯人逍遙法外。我們都欠這座城市一個責任,我們做的宣誓就是這樣在要求我們。不要拖著哈利一起萬劫不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