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判11點半開始,法官還有一個判刑,所以我在正式開始萊納德·馬修·哈維爾公訴案前仍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
我們堅持進行迅速審判,因此地方檢察官辦公室猶如在聯邦調查局與警局的尊臀底下放了一把火。沒有確切證據顯示卡洛琳·哈維爾被帶過州界,屍體從未尋獲,但在地下室發現的大量血跡足以證明這是謀殺。雖然聯邦調查局逮捕了哈維爾,但他們不能在聯邦法院上以聯邦綁架法案起訴他,把他交給了郡政府,並讓他在州審判中成為聯邦調查局的控方證人。
我想到火災後的那天早上,想到心中曾湧出的那種渴望。我等不及要開始打這場官司,證明哈維爾的無辜。
我坐在辯護席,頭埋在雙手中。審判即將開始。沒有任何事物能讓我收回為我的委託人辯護的渴望。
心底深處,我知道哈維爾沒有殺害自己的女兒。當聯邦調查局告訴他當局認為他的女兒已經死亡,而且是被他殺害的,世上沒有一個演員能夠表演出我在他身上看到的痛楚。他的自殺舉動,他的哭喊、抓扒地面。那般狂怒與被控謀殺完全無關,那是因為他失去了摯愛的女兒。
遭到逮捕的第二天,在新羅謝爾地方法院下方牢房的他要我申請假釋,這樣他才能自殺。他不想活在沒有女兒的世界。哈維爾的心理狀態嚴重惡化,我讓他簽下指定我為代理人的檔案,好為他照料財務,把公司裡幾個人升上來,使他的業務繼續維持。我很清楚,這些與生者有關的實際事務能讓他繼續活在這世上。
「我撐不下去了,艾迪,她是我的一切,卻有人奪走了她。你懂的,她不一樣。我和第一個太太嘗試懷孕好幾年,那時我還在海軍陸戰隊。每次派任務我都會出徵,所以花了點時間。我們嘗試體外人工授精,沒有用。她真的好想要個孩子,自己也很擔心萬一我在軍中出了什麼事。然後我們又試了一次人工授精,接著再兩次,最後一次終於成功了,她開心得不得了。我還記得我最後一次出征結束後回家,她就站在那裡,而那一小糰粉紅色的東西就在我太太的臂彎中。卡洛琳和我的關係與別人不一樣,不只是父親和女兒,你懂嗎?我的第一個太太可能有些……冷淡吧。她和卡洛琳與一般人不同,沒有好好建立起感情羈絆,卡洛琳一直都跟我最親。現在她們兩個都不在了,我沒辦法……我承受不了這件事……」
沒有任何事物能夠撫慰這個傷口。時間不行,酒精不行,毒品也不行。
「萊尼。」我開口,但他沒聽到。我便將他的沉默當成接受了。「你忘了嗎?有人對卡洛琳做了這種事,現在還逍遙法外。如今,警察和聯邦調查局完全沒在找那個人,因為他們認為那個人就是你。所以,就算是幫幫我:馬龍和麥考利在哪裡?有人打了你的腦袋。你得好好想一下。」
「我不相信他們跟這件事有關。抓走卡洛琳的人很可能把麥考利和馬龍關在某處,又或者他們被槍殺了,分屍丟進哈德遜河。」
他的指節轉白,拳頭握緊。
「萊尼,幫幫我,不管你身邊還剩下什麼,用那讓自己繼續撐著。你還欠卡洛琳一件事:你要找到殺她的人。給我一點時間,我會把你弄出來。在我這麼做的時候,我們會找出幹下這件事的真兇。我們可以一起做到的,我一個人沒辦法做到,我需要你。」
他的雙手碰觸桌子,雙臂和指頭都在顫抖。
「要是我們找不到他呢?要是你沒辦法把我弄出去呢?」他沒看我,雙眼焦點已經不在任何人或事或物上。
「我會有辦法的。」我說。
「要是你沒辦法呢?艾迪,我承受不了這一切。」
我點點頭。
「如果你答應我一件事,我就願意。」他說。
「什麼事?」
「答應我,如果我被定罪,我們又找不到抓走卡洛琳的真兇,你要幫我結束生命。」
我立刻退縮了。我不禁對這個念頭產生排斥。但在最初的強烈反感之後,這個想法卻變得合情合理。我知道,要是艾米或克莉絲汀出了事我會有什麼感受。她們也曾陷入危險──真正的危險。我知道,如果她們不在這世上,我也會不想活了。
「答應我!」他吼道。
警衛出現在地區法院會面室的窗邊,我揮揮手讓他離開,他便走了。
「我需要一個小東西,筆,或是藥丸。你可以的。你可以給我個什麼,會面時偷偷傳給我。如果你對我發誓,說假使我們失敗,你願意這麼做,那我就給你6個月。我要知道我還有退路,艾迪,不然免談。快發誓。」
他要聽見我的承諾,要看著我的眼睛,知道我是真心誠意。我絕對不可能讓他自殺,但我需要他活下來。如果這表示必須對他撒謊,那麼我已做好準備。
「我向你發誓,如果找不到兇手──如果你被定罪,我會給你一條退路。」
他盯著我看了好久,那雙飽受摧殘的雙眼細細地在我臉上尋找洩露破綻的跡象,但他沒有找到。
哈維爾沒申請假釋,我鬆了一口氣。至少,他人在裡面被看守著,獄方會嚴防他自殺。雖然在裡面待6個月無法讓他好好哀悼,哈維爾依舊視死如歸,而6個月中完全沒有麥考利、馬龍的隻字片語或一點蹤跡,包含那1000萬不記名債券。如果真有麥考利和馬龍以外的綁匪,他們也沒有來接洽。
我坐在白原市法院裡,距離審判開始還有1個小時。有兩件事我很清楚。
第一件事是,由於這6個月中冒出的新證據,哈維爾很可能會被定罪。
第二件事就是,當陪審團在一兩天後交出判決,哈維爾會向我要那個陶瓷領帶夾。我昨天讓他看過,他掂了掂重量,測試邊緣,並不小心戳破了手指。他還給我後點點頭,表示心滿意足。這東西極為鋒利,但不含任何金屬,不會讓電子探測器嗶嗶叫,而且尺寸夠小,塞得進頰中。短時間內可以藏住,並不被檢測出來。
究竟怎麼做才算更有人性,任他受盡折磨,還是讓他自我了斷?我稍微思考過此事。最後,我還是別上了領帶夾,只是為了讓他看見,作為一個能讓他安心的見證,讓哈維爾能活到審判結束。如果審判後他想尋死,那是他的決定。但我不會當那個幫他的人。我知道我永遠不會給他領帶夾。為了保住他的性命,我會對他撒謊。最終,我會向他坦白此事,而他會因此恨我一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