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沒搭過直升機,而我們一降落在斷頭谷墓園後方的空地,我就對自己承諾:這輩子再也不會踏上直升機一步。我完全不知道自己在空中待了多久。感覺就像一小時,但也可能是10分鐘。在飛機上的這段時間我一直緊緊閉著眼睛,唯一能做的就是全心全意抓住從上方垂下的安全帶。飛機降落時有點顛簸,而我抓得實在太緊,不知怎地竟把其中一條布帶從上面扯了下來。現在它正鬆鬆垮垮地垂在我的頭旁。
聯邦調查局特戰小隊對著我搖頭。林奇低聲對他們說了什麼,然後對我投以高高在上的眼神。哈珀叫他們住手。
我確認時間:6點45分。再過15分鐘,馬龍就會對卡洛琳開槍。
我們下了直升機,我的雙腳陷入深且溼的草地中。我一直低著頭,直到我們脫離葉片的範圍。我蹲下身,朝著分開墓園和空地的一大片樹林跑去。
我和哈珀落在隊伍最後面,林奇領著特戰小隊。他們配備了自動步槍,穿戴著黑色頭盔與防彈背心。林奇要我在這裡,我們不能浪費時間,而在林奇的設想中,馬龍必定會聽到直升機到來的聲音,所以很可能會發生挾持人質的情況。在那種場面下,我必須與巴克通話,並且利用他來說服馬龍。巴克仍不願意和調查局說話,因此他們需要我當中間人。我握有的資訊隨時可能會(但也可能不會)派上用場。不過他們依舊要我在場,哈利則留守在原地。
我已問過巴克有沒有馬龍的聯絡方式,像是手機或加密的電子郵件。他說沒有。馬龍收到了贖金當作酬勞,而他也會履行他在那封信中的義務。我問他對這件事有幾成把握。
「我對茱莉發誓,一定要恢復她的名聲,要讓傷害她的人受苦。我給了馬龍優渥的酬勞去做這件事。」
巴克與馬龍第一次見面似乎是在洛杉磯。馬龍試著脫手兩把無買賣契約、也不知來源的古董霰彈槍。巴克只花了3分鐘就查出那是兩週前從比弗利山莊一棟屋子裡偷出來的。那屋裡也有些錢遭竊,還有一輛車和一些槍支──不過這都是在武器測試開火之後的事了:馬龍在離開前對著年老的男屋主清空了兩個槍管。
巴克向來善於利用拿到手的一切機會。他將馬龍收為己用,讓他變成能幫自己幹骯髒事的工具──而且他還真是幹了不少。他6個月前在交贖金的地點往麥考利後腦勺送進兩顆子彈。巴克也承認在他公寓設下陷阱的人就是馬龍。他開槍射中了華盛頓、殺了貝克以及管理員。
「超人」林奇在穿過樹林進入墓園時,衣服袖子被荊棘樹叢給撕開了。等輪到我爬過去時,枝幹早已被前方的隊伍推平了。
唯一的光源是附在特戰小隊步槍下方的小小光束。此刻距離天亮還有整整45分鐘,而我們前方的山丘依舊籠罩在沉甸甸的黑暗裡。林奇站在墓園北角確認地圖時,用手掌蓋住了他那支小小的手電筒。
他環顧四周,但沒拿手電筒照射視線的方向。
「山丘上方約500米的地方,是那種可以走進去的墓地,看起來像棟小房子。墓園的這塊地方是非公開的私人區域,所以如果你看到一名男性,他就是敵方目標。我們兩人一隊互相掩護行動,從左邊上去,在我喊停之前不要停下,接著b小隊從右側包抄。進去之前等我訊號。弗林,你留在山丘下面。」林奇安排道。
草長約至膝蓋,我們前方有一排排墓碑與雕像,這也是帶圍欄的墳墓起始處。許多石頭和裝飾華美的塑像都覆滿了苔蘚、粉碎傾倒,隨處可見倒塌或斷成兩截的石頭。我看著一組四人小隊由林奇帶頭,上了山丘。一整片恍若蜘蛛網的低霧覆蓋住地面。
哈珀和我等他們先前進,再跟著越過那些死者,朝著山丘頂端的墳墓前進。
現在天更黑了,太陽還未逼近天際線,我又確認了下時間:快要6點50分了,還剩10分鐘。馬龍或許根本不在這裡。說不定他會避開此處,等到7點,等到該殺死那女孩時才來。要殺死一個人並非易事。有些人可以眼睛眨也不眨地下手;有些則是迫不得已,為情勢或精神狀態所逼;而對剩下的人而言則是工作的一部分。我有種感覺,對馬龍而言,即便這只是個簡單的任務,依舊不太容易。尤其是若你得和那女孩共處一室,每小時、每分每秒地倒數,直到按下扳機的時刻來臨,那麼就會更加困難。
我曾與馬龍短暫地見過一面,我不認為他能在夜晚時分輕輕鬆鬆坐在一個少女身旁,然後在大清早拿槍射死她。這隻有特殊的殺手能做到。我的推測是:馬龍不會那麼做。
而我錯了。
消音器是有點幫助的,但世上沒有一款消音器能完全掩住槍聲。雷管和燃料的爆炸一定會發出聲音,且相當響亮。所有自動武器的拋殼口丟擲廢彈的動作,也絕對會製造出聲響。金屬拋殼口開啟或彈出用過的廢彈匣後再關上,都會發出「啪」的一聲,聽起來就像鐵錘輕輕落地的聲音,可以聽見,但音量不大。想象一下這種狀況在1秒內連續發生了兩次,並持續3秒鐘。
另一個聲音來自掃射在林奇防彈背心上的子彈。接著我又聽到其他聲響:某人被自己的血嗆住的聲音。我看見前方約100米的林奇,他從槍林彈雨中別開頭,一手按住從喉嚨汩汩湧出的鮮血。
我到處觀望。我正站在山丘底下、草叢之中,毫無掩護。我判斷自己正身處在一個最糟糕的位置,於是我壓低身體,在長滿青草的河岸的掩護下向墓碑走去。
頭後方有隻手將我扇倒在茂密且潮溼的草叢中。我完全沒聽見哈珀來到我身後的聲音,但我知道是她。我頭後方的手小小的,但那個讓我臉朝下趴倒的力道可不是開玩笑的。她抓住我衣服後方,我們兩人一起匍匐在一團高起的草堆後面。我的雙腿又開始流血,疼痛令我只能咬緊牙關以壓抑自己口中的呻吟。
特戰小隊回擊的火力震耳欲聾,彷彿來自四面八方。
「你看清子彈是從哪裡射來的嗎?」哈珀問。
「沒有。」我回答說。
她身體往外探,盯著山丘上方。
「他一定帶著步槍在最上面埋伏。他的開槍位置十分完美,位居高處,也有合適的武器與足夠的高度能看到整座墓園。」她說。
「你要怎麼做?」我問。
「安靜,不要發出聲音,待在這裡。」她說,接著翻身滾了360°回到趴著的姿勢,再往前匍匐。
我也往前爬,每爬一釐米,另一波疼痛就從傷痕累累的腿擴散開。等到我位置夠近時,便轉過身背靠著墓碑。幸虧我這麼做了──子彈突然擊中我剛剛躺著的那塊平坦區域,一塊塊巨大的泥土和碎草霎時噴入空中。
特戰小隊停火了;他們在找掩護。
我感到寒冷滲入衣服中。我又一次汗流浹背,而這陣寒冷只是增添了我的驚慌。我感到心臟在胸腔中狂跳,呼吸急促得猶如汽車引擎排出廢氣──凝結出的吐息規律地轉為縷縷煙雲,飄在我頭的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