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聽見噼啪聲,感到小小的石頭落在肚子和腿上。
馬龍一定看到了我撥出的氣,並用子彈掃射墓碑。我聽到子彈反彈在古老石頭上發出的噼裡啪啦聲,於是我極力控制呼吸,將頭壓低。這麼一來,我的吐息製造出的霧氣才能和草叢上低低籠罩的霧混成一團。
墓園老舊的這部分是個巨大的凹地,除非上到山丘的頂端。這兒的迴音劇烈且深遠,到處都聽得見金屬高速撞擊石頭的聲響,感覺就像在一家配備環繞音響的電影院中。你來我往的槍聲從四面八方傳進我耳中,不停鳴響。
我提起勇氣逼自己站起來,快速從墓碑後探了個頭。
我看到了山丘上的墳墓,但看不見聯邦探員和襲擊者。
可是,我能清楚地聽到探員的聲音。他們用突擊步槍反擊著,接著,我聽到一聲指令。
「掩護。」
耳邊傳來更多的槍聲,都經過了消音,卻仍十分響亮。然後就只剩給步槍上消音器時發出的咻咻聲。
「有人倒下了!有人倒下了!」
一片寂靜。沒有風聲。甚至沒有空氣穿過樹木時發出的呼呼聲。如果馬龍射倒其他人,那就只剩下三名特戰隊員了,再加上哈珀。此時我冒出一個可怕的想法。「有人倒下」並不一定表示那個人是男性或女性──要是被擊中的人是哈珀,該怎麼辦?
耳邊傳來更多經過消音的開火與子彈擊毀墓碑的聲音。
我的手機正在外套中嗡嗡作響。我的心臟跳得太用力,起先竟沒注意到這個聲音。我辛苦地背靠著墓碑,用外套遮住螢幕發出的光,檢查了手機。
是哈珀發來的資訊。
特戰小隊無法動彈,被鉗制在襲擊者下方。你有辦法拿到林奇的槍嗎?我需要人引開注意力。
我慢慢地──能多低就多低──從墓碑後探出來窺探。林奇躺在10米外,身體一動不動。他的槍在他身旁的草叢裡。由於雙腿疼痛,外加馬龍擁有俯瞰整座墓園的視野,林奇的槍遠得就像在堪薩斯州。
我發回資訊。
我到不了槍那裡。
我再次檢查時間:還有5分鐘到7點。我就這麼放空了30秒。在這段時間中,我思考著克莉絲汀和艾米。她們會沒事的。最終,克莉絲汀會遇見別的男人,艾米會有新爸爸。經濟上她們不需要我的幫助。克莉絲汀有份好工作,她的父親會照顧她們。這個念頭非常清晰:她們其實不需要我。
看來,墳墓裡的女孩是這世界上最需要我的人。
我深吸一口氣,喊出聲:「馬龍!我是艾迪·弗林。我沒有武器。」
我站起來,雙手高舉過頭頂。馬龍平伏在山頂的斜坡上,正慢慢移往右側,朝著墳墓入口過去。他用槍口對準我,而我知道,在他起身進入墳墓前會一槍結束我的小命。
「我有斯科特·巴克的訊息。」我說。
馬龍停止移動,頭壓低,這麼一來就能透過步槍上的瞄準鏡分毫不差地鎖定我。
我閉上眼,說:「斯科特要你知道,他已經把真相告訴我們了。」
三發子彈迅速射出。
心跳在耳中大響。我不敢呼吸。我知道只要一吸氣大腦就會被疼痛佔領,我將被驚恐侵襲,然後我會倒下。因為寒冷,我渾身麻木,說不定子彈射穿我的身體時我根本感覺不到痛。我頭暈目眩,想抓住某個東西,我想吸入空氣,同時承受疼痛的來襲,但恐懼麻痺了我的四肢。我動不了,胸口開始灼熱,雙手顫抖,我再也撐不下去了。
我吸入一口氣,睜開眼睛。
山丘最頂部被聯邦探員槍上的手電筒照亮,我看到哈珀的手槍對著地面,再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沒有血。我再次往自己的肺中灌滿冰冷的空氣,這感覺真好。為了爬上山丘,我最後的300米是用跑的,腿疼得像火燒。到了山頂後,我看到哈珀站在馬龍上方:她從右邊悄悄接近,從背後偷襲了他。
馬龍死了。
兩名特戰小隊隊員在處理林奇,試圖先給他的喉嚨裹上紗布,再抬起他衝向山下的直升機。但我知道,應該已經太遲了。
當我轉過身時,哈珀已不見人影,通往無名藝術家墳墓的沉重鐵門大大敞開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