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頓的員工們一臉困惑，他們完全搞不清楚局面為什麼會急轉直下。
「我們的影片全都上傳到電視臺了。」羅傑說。
吉爾和瑟吉互看一眼，態度遲疑。
「這位是吉爾先生。」辛頓說，電視熒幕的強光照亮他額上的汗水，「吉爾先生和他的屬下負責事務所的安保工作，我想你不會介意他們陪你回旅館吧，大衛。不怕一萬隻怕萬一。」
我感覺指尖摳進掌心。我的腿張開站穩，已經準備好如果吉爾先生敢動手，我就把他的頭從肩膀上扭下來。要是他們認為大衛黑進了事務所的系統，我們誰也別想活著離開這棟建築。傑瑞·辛頓看起來像是被逼到了牆角──規則改變了。
空調發出低沉的電子嗡鳴聲。
大衛把筆記型電腦像盾牌一樣抱在胸前，但這動作只會讓人更加容易注意到他的慌亂。大衛好像把他的胸腔充當泵，在給那該死的東西充氣，他這是又瀕臨恐慌症發作的邊緣了。
我沒有動。我在等吉爾從背後掏出一把槍。
「吉爾先生，麻煩你替我拿來那臺攝影機好嗎？我想檢查一下。」辛頓說。
吉爾朝他身旁的男人點點頭，自己則不動如山。他有掌握整個空間的良好視野，而且他背對著牆，所有潛在的目標與威脅都在他前方，他不想放棄這個有利的位置。大廳那個金髮男瑟吉走上前，繞過辛頓背後，朝羅傑和攝影機前進。在他抵達羅傑那裡之前，必須先經過小布。
瑟吉大概有193釐米，超過110公斤的噸位把他xxxl號的西裝外套撐到了極限，而他的目光定定地集中在羅傑身上。他走近，伸出右手張開手掌隔擋小布，防止她阻攔。她的體形只有他的一半，他甚至沒看她一眼。
我幾乎為那傢伙感到難過。
小布若無其事地高高抬起右膝，然後把鉛筆般的細鞋跟跺下來，像液壓機一樣踩在瑟吉的左腳上。至少有5釐米的鞋跟消失在他的腳掌與腳踝交會處的軟肉裡。他沒有慘叫，他來不及慘叫。他張開嘴巴，眼睛向上翻。當他倒在地上時，人已經昏過去了。
吉爾沒有上前。
他的右手臂動了，手往上抬到與腰部齊高時，我看到他的手肘伸向後方。他要拿槍。
此時，會議室的門被猛地開啟，吉爾停止動作，每個人都將頭轉向房間後側，看著那個手持克拉克手槍的高大黑人。
「蜥蜴有一點抱歉。」蜥蜴說。
「這是誰？」辛頓站起來問。
「這是蜥蜴，他是我朋友。他負責我的個人安全。」我回答。
「大廳那兩個人不想讓我上來，我們談了一下，他們不聽。警察在路上了，是你的接待員報的警，接著她又打給了急救人員。那個大個子薩摩亞人看起來不太好，他明天醒來後可能會發現自己變矮了一點。」
辛頓踉蹌後退，把椅子撞倒了。吉爾伸手扶著他肩膀，目光始終盯著蜥蜴。蜥蜴的眼神也鎖定了吉爾。我見過這種場面。不知怎的，任何一個空間裡最兇狠的兩個人似乎總是能發現彼此，他們本能地知道誰是最大的威脅，在其中一人掛掉之前，誰也不會退縮。
我不用看錶也知道，我們已經在這棟樓裡待了70分鐘。我事先告訴蜥蜴，如果過了1小時我們還沒出去，他就要來找我們。
沒人動。
我聽到了警笛聲。那聲音輕柔而遙遠，但有股緊迫感。
「我們該走了，艾迪。你還有那件事要辦。」蜥蜴說。
「他說得對，我還有事。我想我可以代表大衛發言：你被炒魷魚了。」
辛頓開口時，所有精於練習的圓滑都被憤怒給沖走了。「那剛好，反正我們也不替告密者辯護，那是多此一舉，因為他們通常會害自己送命。」
「我們何不走樓梯？電梯要等很久。」蜥蜴說。
我們迅速魚貫而出，小布和羅傑走在前面，再來是荷莉和大衛，最後是我。蜥蜴的目光在吉爾身上多停留了一秒，然後送他一個飛吻。
吉爾眨眨眼睛。
我們兩階並作一階地連下三層樓。
「這裡。」蜥蜴說。
我們跟著他穿過旋轉門，進入一間陰暗辦公室的接待處，這裡被電梯內部的燈光打亮──一把刀卡住電梯門使它保持開啟。
在電梯降至一樓的途中，沒人能夠說出半個字──我們都在努力緩氣，讓腎上腺素降下來──除了小布和蜥蜴，他們的呼吸聲並不沉重，正盯著倒數樓層的數字顯示面板。到了大廳，那個女接待員看到我們，在發現蜥蜴時尖叫一聲，躲到櫃檯後頭。
我們走出去時，我看到那兩個安保人員緊緊靠著彼此倒在門邊，他們的自動化武器被卸下，毫無作用地躺在身前。其中一個警衛面朝下動也不動；薩摩亞人坐在地上，背倚著牆。他小心翼翼地觸控自己的小腿，呼吸很淺，不規律地吸氣，手越靠近腳踝呼吸就越發急促。他的腳看起來扭向錯的方向了。旋轉門放我們到街道上時，薩摩亞人的慘叫聲蓋過了仍然很遠的警笛聲。
我坐進荷莉車子的駕駛座，發動引擎。
「不要動，等一下。」大衛說。
我扭過頭看他，看到他把筆記型電腦舉在面前。
密碼視窗已經消失了，現在只剩下事務所的頁面。在哈蘭與辛頓的商標底下，寫著──
您已成功登入
「等等……現在走的話，我會失去訊號。」
紐約市警局接警出動的車輛大概在五個街區外，每過一秒，它們兩聲調的警笛聲便會更尖銳、更威猛一點。
我發動引擎，等了一下讓發動機降回怠速，再輕踩油門。如果我踩得太大力，會讓引擎運轉得過於劇烈──我只需要它保持暖機，不要太緊繃，準備好隨時起步。
「哦，天哪，他們來了。」荷莉說。
她把頭靠進座位，身體往下滑，直到視線與副駕駛的車窗底部齊高。吉爾和另外兩個男人在大廳裡，跪在薩摩亞人身旁。
蜥蜴也沒有出發，他在等著跟我的車。他把身體探出廂型車的車窗，對我用力比大拇指。羅傑坐在廂型車的駕駛座裡，也在催油門。
「大衛。」我說。
手指敲打鍵盤的空洞塑膠音變得越發激動。
「我在下載了。30%……41%……再等一下。」
「大衛，我們得離開這裡。」
沒有回應。
警笛聲很近了。
吉爾進入旋轉門，右手伸到背後。
我朝蜥蜴點頭，踩下本田的油門，開到馬路上。廂型車v8引擎低沉粗濁的聲響緊跟在後。我打方向燈，轉彎，以最快的速度往市中心更深處開。
「不，我就快完成了，等一下！」
「你拿到了嗎？」我看著後視鏡問。
「我拿到了。」他說，從筆記型電腦上拔下u盤。
我們開上澤西街，以瘋狂的路線在郊區亂繞。30分鐘後，我停車，等蜥蜴、小布和羅傑跟上。
「你想地方檢察官會為了交換這個，讓我無罪釋放嗎？」大衛問，手裡舉著u盤。
「我會盡力爭取。你今晚冒了生命危險，我不會忘記的。聯邦調查局會向瑞德施壓來得到這個資料。這是我們的所有，我只希望他們該死地想得到它。」
我們一邊聽著咻咻喘息的引擎聲，一邊讓這想法四處飄浮。
「你想他們能說服他嗎？」大衛問。
「我不知道，但我真的希望可以。」
我說謊了，我確實知道。不論戴爾在紐約的人面有多廣，都沒辦法說服地方檢察官撤銷對大衛的指控，門都沒有。他們要的是完整的自白以及服刑，除此之外是無法滿足瑞德的。我也許是不想告訴大衛真相，或者就是說不出口。不管是哪個，我都沒再說什麼。我們已經放手一搏了，這場騙局燒掉了我們和事務所之間的虛與委蛇，現在是公然開戰的狀態。我已經警告過蜥蜴，要留意脖子上有《吶喊》刺青的男人。當羅傑開著cbs廂型車出現在我的後視鏡裡，我讓他超車，然後跟上去。
我一邊在街道上穿梭，讓廂型車保持在我大燈照射的範圍內，一邊想著克莉絲汀。現在我已經很接近把她弄出這團混亂了，她和艾米只要再堅持一下子就好。
天空暗了下來，掛著一輪滿月，它明亮而微帶紅色。我想象當警方抵達事務所，傑瑞會息事寧人，也許告訴他們薩摩亞人是摔下了樓梯。我知道傑瑞·辛頓不會希望警方詳細調查他或他的安保小組。蜥蜴痛揍他手下的事，他不會大肆抱怨。
辛頓會用他自己的方式來處理。現在他知道我們的目標是他的洗錢計劃，他會竭盡全力把我們都殺了。他必須小心才行，不能讓線索追溯到他或事務所上頭，他有勢在必行的壓力。
「錢會落在哪裡？」我問。
「大通銀行，明天下午4點05分。我這裡有賬號。」
不知道錢入賬時傑瑞會怎麼做。我只知道如果我是他，我會怎麼做。要是傑瑞夠聰明，他會把錢留在那裡，收拾好他之前已經拿到的現金，搭私人飛機去某個沒有引渡條例的國家。
在可以拿到錢之前，戴爾需要賬戶資料以及所有證據來撂倒事務所。他最大的心願就是沒收那些非法資金，沒收的金額代表戴爾真正的光榮。
「那裡面有多少錢？」
「足以讓特朗普心悸，將近八開頭。」大衛說。
「800萬？」荷莉問。
「不，是80億。」大衛說。
我們事先說好了去完哈蘭與辛頓後的下一個目的地。蜥蜴會去羅傑家開他的廂型車，留下小布和羅傑把cbs的廂型車藏進車庫裡。蜥蜴會開著他自己的車回他家，與荷莉、大衛和我會合。蜥蜴說他家是最安全的地方。結果證明，那裡也不是多安全，不過原因是屋子裡的野生動物，而不是事務所。
我在皇后區一棟郊區住宅外找空位停車，蜥蜴的廂型車隨後停在我旁邊。我們一停車，我就打給蜥蜴的夥伴法蘭奇，他的手下在盯著克莉絲汀和艾米藏身的旅館。到目前為止，她們都很安全，也沒有出現可疑的人物。沒看到脖子上有刺青的男人。
蜥蜴家看起來更像爬蟲館，而不是皇后區沉寂一隅的住家。
「不要去院子，連門都不要開啟。」大家魚貫進入大門時，蜥蜴緩慢地告誡所有人。我想起來，蜥蜴把他最珍視且嚴重違法的寶貝養在後院裡，那是一對科摩多龍，他叫它們伯特與恩尼。除了私人護衛、暗殺以及偶爾運送一些敏感物品外，蜥蜴在義大利黑幫中扮演的主要角色是審訊者。如果他們需要讓某人開口，就會把那人帶來這裡。通常只消看一眼伯特與恩尼就足夠了。但大部分的人並沒有醒悟到，這間屋子裡最危險的動物其實是蜥蜴本人。
荷莉只吃了一點點東西，就去蜥蜴的客房睡覺了。蜥蜴站在廚房裡，把一大塊將近10公斤重的帶骨豬五花剁成30釐米的長條。處理完後，他走到後院去，由外側把門鎖上。
餵食時間到了。
大衛完全沒碰他面前的餐盤。雖然他把筆記型電腦放在廚房的桌子上，卻還沒有開啟它。他一邊啜飲一罐能量飲料，一邊盯著蜥蜴放在烤麵包機旁邊的一缸狼蛛。我突然間又餓又想吐。蜥蜴留了個潛艇堡給我，我拆開包裝紙，切成兩半，然後放到兩個盤子裡。
「你今天晚上又救了我一命。」大衛說。
我搖搖頭。
「是小布和蜥蜴救了我們所有人，我只希望這是值得的。」
他用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三下，調整了一下蜥蜴準備的潛艇堡和酸黃瓜，把盤子轉了45°。他好整以暇地擺弄盤子，確保它與他的筆記型電腦和桌子邊緣都距離相等。等他滿意了，他拿起一片酸黃瓜端詳，然後迅速放回盤中，急慌慌地去拿抗菌溼紙巾。
「我打算信任你。」大衛把u盤遞給我。「來，」他說，「去談條件吧。我知道機會不大，但你太太沒有理由面臨危險。你改變不了已經發生的事，我能。我知道你會盡力而為，但明天你是贏不了的，我現在明白了。不過說實話，你太太沒有必要受苦。來吧，拿去。」
他在餐巾紙上寫下密碼。我用那張餐巾紙把u盤包起來，伸手按在大衛肩上。他似乎有點畏縮，於是我給他空間。我沒有把他的態度視為高高在上。
「謝謝你，但除非你跟克莉絲汀都能脫罪，否則我不會把這個給他們。」我說。
他點點頭。「艾迪，我知道你會用盡一切努力。我今天差點死了兩次，多虧有你我才能站在這裡，我不會忘了這一點。」
我用戴爾給我的手機撥號。
「我拿到你要的東西了。」
「認罪書？」
「不是，但我拿到的東西幾乎和它一樣好。我手上有演算法的追蹤記錄，可取得錢流和最終存入的賬號資訊。明天下午4點後錢會入賬，而且我知道它會去哪兒。這是你要的，對吧？」
「半小時後到瑞吉酒店跟我見面。」
「不。」
沉默。
「艾迪，你想幹什麼？勒索嗎？」
「隨你怎麼說。我有你迫切需要的東西，我要你拿一些東西來交換。」
「你要錢？」
「我要四樣東西。先準備一架加滿油的私人飛機在泰特伯勒機場待命，一名飛行員，10萬美金，要不連號、沒動過手腳的現鈔。有了這些我就會把u盤給你。你要讓地方檢察官撤銷對大衛·柴爾德的所有告訴，還要給我太太豁免同意書。我太太和女兒要飛離這個鬼地方，接到她們飛機安全落地的通知後，我會給你演算法追蹤記錄的密碼。」
雖然他蓋住麥克風，我還是能判斷他在跟房間裡的另一個人說話，傳達資訊。
「我答應你的條件，我需要2小時。」他說。
我掛掉電話，轉頭看著大衛說：「談成了。我勉強有時間先去見朗希默，再趕到機場。」
「我很意外他答應見你。」
「這絕對很有趣。也許他跟克萊拉之死毫無干係，只是想幸災樂禍。但也可能就是他搞的鬼，而他想知道我們對他的佈局摸透了幾成。無論是哪種情況，等我們見了面就會知道了。」
10點03分，我開車經過泰德小館。那家店很小，是我最愛吃早餐的地方。正面的玻璃牆顯示那裡很適合觀察人群。有兩個男人穿著反光外套，大概是來吃遲來晚餐的馬路工；有個穿著假皮草的老太太，她是常客；還有個穿黑色連帽衫的年輕男子，他面前的桌上擺著開啟的筆記型電腦。他是整間店最年輕的人，外貌符合大衛向我描述的，而且他坐得離門口很近。我願意打賭：他是朗希默。
我繞著街區開，把車停在離餐館有一段距離的同一條街上。在這個時間，街上仍然有不少人在遊蕩。我開啟我的手機電源，鎖上荷莉的車，試著招計程車。我在人行道等車的時候，用我的手機選取轉接來電的服務，然後輸入戴爾給我的手機的號碼。餐館離我大約有100米。我能看到店內燈光流瀉到人行道上，但店裡的人看不見我。一輛計程車停下來，我坐進後座。
「朋友，要去哪兒？」
「抱歉，我忘了拿錢包，我得回公寓去。」我說，下車回到街上。
司機搖搖頭。我關上車門，看著黃色計程車遠離餐館，朝著河的方向開，而我的手機塞在後座。
我回到本田上等待。
到目前為止，我跟朗希默有限的交手經驗都是由他主導，他握有對我的控制權以及資訊。我需要逆轉情勢。
我一開始預估的時間是5分鐘。我毫不懷疑，一旦我開啟手機電源，就會有某種程式向朗希默示警。他現在很可能坐在泰德小館盯著熒幕，猜不透我為什麼朝著餐館的反方向走。
過了4分鐘，手機響了，是轉接來電。我留在計程車上的手機設為靜音，它把來電轉給我手裡的電話。我接聽。
「我在等你……」朗希默說。
「抱歉，我臨時有事，趕不過去了。我們可以另約時間嗎？」我說。
「不行。」朗希默說完掛掉電話。
我發動引擎。朗希默走出餐館，肩上掛著筆記型電腦包。他過馬路到我這一側，然後豎起拇指叫計程車。不久之後，他上了一輛黃色計程車。我等了幾秒，然後開上馬路跟著他。
沒過多久，那輛計程車就把他放在第五大道。我停好車，迅速下車，當他付完車資、走向俯瞰公園的一棟公寓大樓時，我離他大約6米。我看著他進入大樓，沒再跟過去，等了兩三分鐘，才繼續走向前。大門口站著一個穿著全套制服的門房，他大概希望別人稱呼他為「居住空間守門員」，他上下打量著我。
「嗨，我是曼哈頓計程車行的司機，我剛讓朗希默先生在這裡下車。是這樣，我在後座發現一部手機。我在上工之前清理過車子，並沒有看到任何手機，所以我想這是他的東西。能不能麻煩你讓我上去，我好給他看看？」
我並沒有預期會被放行，雖然我覺得我挺有說服力的。我手裡拿著手機，一副疲倦厭世的模樣。
「我打給他問問看，你在這裡等。」門房說。
安保櫃檯旁那兩張棕色皮沙發看起來真的很舒適，我坐進面向電梯的那一張，這個位子聽不到門房與朗希默的對話。
如果他有我想的一半聰明，就會想通這是怎麼回事。
「朗希默先生會直接下來找你。」門房說。
果不其然，我屁股還沒坐熱，電梯門就開了，我看見離開泰德小館的那個男人。淡淡的鬍髭，眼周暗沉，身材很瘦，穿了一身黑。他嘴唇周圍微微的顫抖以及睜大眼睛的瞪視，在洩露緊張又憤怒的情緒。
他衝出電梯時，手已經向前伸出。我起身跟他握手，感覺他把我往大門拉。我由著他。我曾經被丟出許多間酒吧，這種感覺有種詭異的似曾相識。
「我們去外面談。」他說。
「朗希默先生，一切都還好嗎？」門房問。
「沒事。」他說。
出了大樓、站在人行道上，他鬆開我的手。
「你不該來這裡。我照你要求的在餐館裡等。你對付門房挺有一套的，我的手機沒掉，你心裡很清楚。我猜在計程車後座逛曼哈頓的是你的手機吧。聰明。」
「我想我讓門房傳的口信應該可以給你點暗示。你不太懂得待客之道啊，我還期待可以在你的公寓裡欣賞夜景呢。」
「你要幹什麼？」
這就是我來的目的。我想在丟出那個問題前，先打亂他的陣腳。我想起他第一次打給我時，背景中有個女性嗓音叫他掛掉電話。她的用語很奇怪：「掛掉，不準打電話。」
「你確定你跟我說話之前，不用先得到女朋友的批准？」我問。
「什麼？」
「你今天打到餐館找我的時候，我聽到一個女的叫你掛電話，不準打電話。很高興知道你家是誰在當家做主。」我說。
這是一種拙劣的挑釁法：利用他的憤怒。我預期他會爆發，會失言，也許，只是也許，他會洩露在平靜狀態下不會洩露的資訊。
朗希默沒有爆發，也沒有情緒失控。情況恰好相反。
他踉蹌後退，邊退邊搖頭。我從他的表情看出他很害怕。不是我期望的反應，但我決定利用這狀況。
「星期六晚上8點左右，你人在哪裡？」
他沒有吐露隻言片語，只是審視了我一會兒，給自己一點時間讓狠勁兒重新流入他的血液。「我在謀殺大衛的女朋友。這是你要我說的話嗎？」
他挑了一下右眉，雙手插進口袋。
「你人在哪裡？」
「我在家，一個人。現在把你的賤屁股從我眼前移開，不然我要打給我的律師了。」
他沒有動，我也沒有。接著他退後，眼睛仍盯著我。
「我很重視隱私，弗林先生。你走吧。」
「只可惜你不把別人的隱私放在眼裡。」我說，然後我拿出手機，迅速給朗希默拍了一張照。他考慮來搶我的手機，想想決定算了，便回到大樓裡。門房被吼了幾句，還被用手指著。
我非常確定他有所隱瞞，至於他隱瞞的事是否與克萊拉之死，或是大衛有關，我就說不準了。不論是什麼，都跟我在電話裡聽到的女聲脫不了關係。我聽到她的聲音這件事把他嚇壞了，而我猜不透原因。
我迅速轉身，意識到我得在午夜前抵達機場。就在我轉身時，眼角餘光注意到什麼。有人動也不動地站在馬路對面的公園裡。是有《吶喊》刺青的男人。我在他的瞪視下僵立不動，開始在心中計算──荷莉的車停在15米外，那男人離我大約23米、與車子相隔15米，而且是在馬路另一側。大街上穩定的車流意味著他必須閃過移動中的車輛才能到我這裡。
我判斷自己可以趕到車上，發動，逃走，但時間很緊迫。如果我趕到車邊時他已經離得太近，我只得開啟後車廂，並期盼荷莉有準備稱手的撬棒。
車鑰匙在我手中丁零作響，胸腔內湧上的恐懼扼住我的呼吸，我感覺雙腿發癢，急著想逃離這裡。
就在我拔腿衝刺的前一秒，對街的男人露出微笑，點起一根菸，轉身背向我，悠然地朝公園走去。
我趁他改變心意前用盡全力奔跑，上了車，讓輪胎在柏油路上用力旋轉。
泰特伯勒機場跑道上吹刮的強風，讓本田小車搖搖晃晃，我沿著產業大道往北開，前往國土安全部的機庫。聯邦調查局和另外幾個聯邦機關需要搭飛機時，這裡都會為他們提供服務。泰特伯勒位於曼哈頓東北約16公里處，隸屬於新澤西州的博根郡。這裡有一大堆私人包機公司，運送貨物也運送人。我曾經在附近的穆納奇跟女生約會，我們沿著產業大道開，然後坐在我那輛破舊的雪佛蘭太浩車頂，共享一瓶啤酒，看一架架飛機轟隆隆地飛過頭頂。
我在開車的時候，試著不讓思緒繞著克莉絲汀打轉。我在腦中重播與朗希默的對話──他對大衛毫無感情，甚至還很討厭他，但這足以使他殺了克萊拉來陷害大衛嗎？我打心底知道大衛沒有殺人，但我懷疑我到底是被大衛騙了，還是我欺騙了自己，執意地相信他是清白的。
無論如何，我都得在事務所派出的刺青男把一盆強酸倒在克莉絲汀、大衛或我頭上之前，阻止這一切。
本田重重地軋過一道我沒看見的減速帶，我的頭撞上車頂，疼痛令我飆了一句髒話。
我試著放鬆下來，不再想大衛和朗希默，心思便直朝克莉絲汀奔去，重播著不到半小時之前我們的通話內容。
克莉絲汀並不想離開紐約，她想留下來強悍地面對一切。她是挺強悍的，不過是律師常見的那種強悍：挺身對抗渺茫的勝訴機率，勇於承擔風險。現在情況不同，我告訴她這麼做並不安全，如果她不帶著艾米坐上那架該死的飛機，我會把她硬塞進去，並且綁在座位上。
罪惡感。
我怪罪本·哈蘭與傑瑞·辛頓貪得無厭，怪罪他們懦弱地利用事務所資歷淺的員工來為他們的騙局當替罪羊。
我也怪我自己。
艾米出生後，克莉絲汀希望在艾米進入青春期之前都陪在她身邊。我想這跟克莉絲汀的成長過程有關。她母親的工作時間很長，她童年大部分的時光都是與奶媽和保姆一起度過的，鮮少有什麼機會與父母相處，哪怕是週末。
罪惡感。
克莉絲汀去哈蘭與辛頓上班的唯一原因，是我養不起我的家庭。克莉絲汀通過律師資格考試以後，在幾家頂尖的事務所上過班，這份履歷為她帶來許多就業機會。聖誕節前夕，克莉絲汀開始到哈蘭與辛頓工作，起初是兼職，後來時數變長，到了今年1月底，她每週要上60個小時的班。她不想做這份工作，她想陪艾米，卻因為我沒辦法賺到足夠保障生活的錢，剝奪了她們兩人的相處時間。
天空飄起細雨，我在細細的大燈光束中費力看著前方不遠的路面。我把鼻尖貼在擋風玻璃前，注意減速帶，這麼開了10分鐘後，我看到右前方一架小飛機的尾燈，以及位於飛機上方的機庫信標燈。我拐進那塊空地，朝機庫的方向開。
當我逐漸接近時，我看到戴爾的車停在機庫敞開的門外。
克莉絲汀、她姐姐以及艾米很快就會到了。
我把本田停好，拉起西裝外套的翻領，下車跑向機庫的門。踏進屋內時，我的全身都溼透了。頭頂橘黃色的燈光給人一種有溫度的錯覺，事實上機庫裡冷得像肉品冷凍櫃。我看到戴爾、肯尼迪和另外幾個穿西裝的探員站在小飛機旁，斐拉和溫斯坦也在其中。溫斯坦仍然捧著包紮起來的手指。
我走向他們，戴爾舉起手讓肯尼迪噤聲。他們兩個都穿著長大衣，戴手套。
「我就知道你靠得住，艾迪。」戴爾對我點點頭，露出微笑。
「肯尼迪知道我使命必達。」我說。
「感謝老天。」肯尼迪的語氣讓我明白，他打從一開始就反對整個計劃。肯尼迪不是和我稱兄道弟的關係，我懷疑他是看不慣戴爾的做法。肯尼迪也有家庭。
一個科技人員翻開放在黑色卡車引擎蓋上的筆記型電腦，戴爾伸出手討要u盤。我看到機庫更裡面有另一輛黑色suv車，不過我沒有多想。
「我們想要確定你沒有設局騙我們，艾迪。如果你不介意的話，我們想先看一看u盤上是哪一類資料。」戴爾說。
「你們沒辦法讀，要有密碼才行。」我將u盤遞過去。
科技人員把u盤插進筆記型電腦，我聽到那機器活了過來，發出呼嚕聲，開始讀取u盤，檢查檔案並執行警報系統。
科技人員豎起拇指。
「這裡面的資料很多呀。」戴爾說。
「東西在裡面。讓我看錢。」我說。
一名探員取出一個大運動袋，拉開拉鏈，一捆捆百元大鈔──每一捆有25張。我把錢全都倒在混凝土澆灌的地板上，然後丟開運動袋。我一沓一沓地翻鈔票，確認裡面沒有追蹤器或追跡墨水炸彈之類的裝置，同時也確認每張鈔票上都印著本傑明·富蘭克林的肖像。我檢查完一捆就把它整齊地疊在一旁，開始蓋起一座小型錢塔。它們看起來一樣，摸起來一樣，重量也一樣。
「要是我在這些鈔票上發現任何追蹤墨水……」
「它們沒問題。」戴爾說。
我滿意地站起來。敲打在機庫鋁質屋頂上的雨聲變大了。即使在這噪聲中，我仍聽見一輛車靠近，在寬厚的雨滴簾幕中反射車頭燈的亮光。車子停在機庫外面。是卡梅爾的雷克薩斯，克莉絲汀和艾米在車上。
「是你的乘客嗎？」戴爾問。
「是她們沒錯。」
「那麼人都到齊了。麻煩給我密碼，艾迪。」
「先給我同意書。」
肯尼迪走上前，取出兩個信封，一個放在卡車引擎蓋上，另一個交給戴爾。
第一個信封內有一份克莉絲汀的豁免同意書──肯尼迪和地方檢察官瑞德都簽了名，證實不會因為克莉絲汀·弗林受僱於哈蘭與辛頓而依照州法或聯邦法對她提出刑事訴訟。
但是有一個條件。
總是有一個條件。
她必須在後續審判中作證指控本·哈·k蘭以及傑瑞·辛頓，才能獲得豁免。
我把檔案塞回信封，收進外套裡。戴爾學我的動作，也把第二個信封收進他的外套裡。
「我需要看看大衛的同意書。」我說，伸出手。
「我們不知道你的u盤裡究竟有什麼。東西沒問題，他就能得到應有的回報。」戴爾說完，朝敞開的門走去，並示意我跟上。斐拉抓起一把雨傘，跟在戴爾身邊。試著開啟雨傘時，他皺起了臉，把雨傘換到左手，他的右手臂一定仍因指虎而痠痛不已。
我走到機庫的門口與他們會合，強風把雨水刮到我們臉上。雨似乎讓我脖子熱辣辣的疼痛緩和了一些。我讓雨水打在臉上──把它吸進肺裡。
「我們講好了，先給我同意書。」我說。
「你要把我的飛機開去哪裡？」戴爾問。
「你不需要知道。」
「她至少得告訴飛行員，他需要用對講機通報目的地，你還不如現在就告訴我。」
「等飛機起飛，我會告訴你的。」我說。
「我想也沒什麼差別吧。」他回答，嗅了嗅空氣，讓目光停留在黑暗的天空中。「有暴風雨要來了。」他說。
飛機的艙門開著，架在艙門下方的短階梯呼喚著我。我哪裡也不去，我必須留下來完成協議，並確保到了早上大衛受到的控訴會被撤銷。
我痛恨說再見。
克莉絲汀的頭髮散發著煙味。她在艾米出生前戒了煙，但我一直都知道，她偶爾會偷偷享受一根鴻運牌香菸配葡萄酒。我抱緊她，我們都摟著艾米，三人在雨中相擁。我鬆開手，溫柔地捧著她的臉吻她。她的嘴唇冰涼而甜美，我在她舌頭上嚐到煙味。這是我們好幾個月來第一次接吻。不知怎的，感覺很像我們的初吻──我興奮又害怕，但這一次也有愛和遺憾。她退開來，看著地面，然後蹲在艾米旁邊。
「甜心，我們得出發了。」她說。
艾米的牛仔外套上別了一堆胸章，展示各種我沒聽過的搖滾樂團標誌，它們在機庫燈光的輝映下閃閃發亮。我蹲下來，把我的小女兒擁入懷中。我可以感覺到她在簌簌發抖。我看著卡梅爾，她像是高一點、老一點的克莉絲汀。她一向不喜歡我。
「我愛你，小丫頭。你要照顧好媽媽。你們要去很遠的地方──很安全的地方。我很快就會去找你們。」
艾米親吻我的額頭，用她10歲小孩的全部力量緊抱了我一下，然後牽起媽媽的手，一起朝飛機走去。我把錢交給卡梅爾。「我會確保她們安全無虞。」她說。
克莉絲汀鑽進機艙之前，再度回頭看著我。她眼中流下汩汩的淚水。她把眼淚抹掉，嘴唇無聲地動著：「我愛你。」在嘈雜的飛機引擎聲中，我聽不見她的聲音，也許知道我聽不見，讓她更容易說出口。
我用同樣的話回應。她揮揮手，上了飛機。
飛機艙門關上，我聽見噴射引擎啟動，然後音調改變，飛機轉彎朝著跑道滑行。
「密碼！」戴爾說。
我沒搭腔──只是用意念希望飛機起飛，把克莉絲汀和艾米帶到很遠的地方，遠離事務所，遠離戴爾和肯尼迪。
遠離我。
斐拉有點吃力地把雨傘換到左手，然後遞給他老闆一支對講機。
「等著。」戴爾說，「沒有我的指令，飛行員不會起飛。密碼，艾迪，否則飛機永遠不會離開地面。」
「我們說好了？」我說。
戴爾點點頭。
膽汁湧上我的喉嚨，我把寫有密碼的餐巾紙交給戴爾。戴爾把它遞給斐拉，斐拉收傘，將密碼拿給等待的科技人員。
我沒有看戴爾，抬起手阻止他繼續說話，並且朝飛機的方向走去。我聽到他用對講機向飛行員喃喃說了什麼。雨勢轉小，雲層散了一些，飛機沿著跑道加速，升上風雲詭譎的天空。
我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她們安全了，沒有人能動她們一根汗毛，至少暫時是。隨著飛機越來越高，我肩胛處的刺痛感轉為悶痛。
「目的地？」戴爾問線路另一端的飛行員。
「讓我替你省點事吧。」我說，「他們現在朝著錯誤的方向飛。克莉絲汀暫時不會告訴飛行員降落地點。等她說出來的時候，你不會有時間做任何安排。飛機一落地，就會有人把我的家人帶到安全的地方，秘密地點。你所做的只是讓她們在面對事務所時提前取得優勢，在你扳倒哈蘭與辛頓之前，她們都不算真正脫離險境。」
他點點頭，我們走回機庫。科技人員動作很快，不出幾秒，我就看到他臉上展露微笑。那輛福特金牛座車燦亮的引擎蓋映出他的影子，影子中他的牙齒閃閃發亮。他把草莓口香糖吹出一個泡泡直到破掉，然後對戴爾悄聲說了什麼。
「謝謝。」戴爾說。
「大衛的同意書，我需要它。」我說。
他把信封遞給我。我一接過來就知道有問題，因為重量，因為手感。肯尼迪看到我臉色變了，我肚子裡的怒火以及沸騰的恐懼一定讓我的臉失去血色。
「艾迪，怎麼了？」肯尼迪問。
我把信封遞給他。他開啟來，裡頭什麼也沒有。肯尼迪把信封撕了，正準備向戴爾發難，這叛徒卻先開口了。
「如果你想替大衛·柴爾德躲掉終身監禁的命運，你得先跟他談。」戴爾說。
那輛黑色福特金牛座的後車門開啟，地方檢察官瑞德跨出車子。他把灰色條紋西裝外套扣好，然後調整了一下領帶，接著從車內拿出一隻大牛皮紙信封，上頭寫著「證物──大衛·柴爾德」。他把信封遞給我。
他開口時，很費力地不顯露出勝利者的口吻。
「你知道嗎，艾迪，我挺失望的。我原本以為我騙不到一個騙子。」
我扯開信封，看到裡面是五頁打了密密麻麻文字的紙。
這不是認罪協議申請書。我略讀檔案，反胃的感覺漸漸轉為痙攣，從腹部往上擴散，緊緊扼住我的喉嚨。
當下我就明白了兩件事。
我讓我對克莉絲汀的擔憂傷害了大衛，我根本不該還沒看到同意書就交出密碼。最後一擊讓我知道，無論我明天──或是幾個月後的最終審判──做什麼，都無關緊要。瑞德給我的檔案將確保大衛·柴爾德的謀殺罪名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