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成死人的感覺如何?」肯尼迪說。
這位聯邦調查局探員雖然已有時間休息、從苦難中復原,看起來卻仍像一攤爛泥。
「我感覺比你看起來要好太多了。你到底有沒有睡覺?」我問。
「沒怎麼睡,自從斐拉的葬禮以後就是如此。我在現場有看到你,但如果我們交談,對局裡交代不過去,你懂吧?」
我點頭。
「聽著,我知道《紐約時報》昭告天下說你死了以後,你的事業就一落千丈,不過當時我們別無選擇。我們必須讓風頭過去。國務院、財政部和司法部都氣炸了,竟然有變節的中情局探員設立聯合專案小組,藉此進行美國本土史上最大規模的盜竊案。中情局說他們要自己進行調查。」
「我相信他們的調查會很徹底,他們必須完全搞清楚來龍去脈,才能確保所有事永遠被掩蓋。」
肯尼迪微笑說:「你可能是對的。我想這一切都不會公開──太難堪了。風波會平息的。在那之前,我想你和你的家人暫時避避風頭也好,反正所有人都以為你已入土為安。販毒集團不會去找死人的。」
「你找到錢了嗎?」
他搖頭。「大衛無意間上傳的病毒把整個系統都清空了。我們相信製作病毒以及把錢轉進大衛賬戶、再憑空消失的人,就是伯納德·朗希默……」
他提到朗希默時臉色一沉。
「你找到他了沒?」我問。
「找到大部分。」肯尼迪說,「看來戴爾的搭檔蘇菲一直躲在朗希默的公寓裡。葛利托找上他們,逼朗希默和蘇菲開口。那場面並不好看。」
「所以你認為販毒集團知道搶他們錢的人是戴爾?」
「我們是這麼認為,不過我們要確保這事發生。我們可不希望他們找錢的過程中搞得腥風血雨。我們向媒體掩蓋這件事的同時,還洩露訊息給販毒集團裡的線人,說戴爾是個叛徒,我們把錢找回來了。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人去找大衛或克莉絲汀討債。販毒集團對他們的人被槍殺很火大,不過葛利托已經向他的老闆彙報,說事務所已經起內訌了,傑瑞·辛頓殺了本·哈蘭和他女兒。」
「他女兒?」
「我們上星期已證實大衛公寓裡那具屍體的身份就是莎曼珊·哈蘭,跟她老爸的屍體比對dna相符。我們也拿到毒物學報告,原來她被下了強效鎮靜劑。我們猜想兇案前一天,蘇菲帶她到大衛的公寓,給她下藥,然後把她藏進有隔音效果的緊急避難室。隔天大衛離開公寓後,她就朝莎曼珊背後開槍,然後把她拖到廚房,再朝她後腦勺連續射擊。莎曼珊今年才23歲。她老爸那種渾蛋從來沒想過,他們做的骯髒事可能會害了自己的孩子。」
我望向街道。
「抱歉,我不是指……」
「沒關係。」我說。
「我想你最好先低調一陣子,等你想再執業,我們會讓《紐約時報》刊登更正啟事。要是販毒集團發現你活下來了,他們會基於原則而殺了你。但他們對剛正不阿的律師記憶很短暫。有時候殺死一個普通人要比除掉出來混的還要難。」
「我瞭解。」我說。
「你的記憶還沒有改善嗎?」他說。
「什麼意思?」
「柯賓大樓三十八樓玻璃上被割了個狙擊孔,戴爾和蘇菲·布蘭克身上都有符合大口徑步槍子彈的彈孔。你都沒有想到什麼嗎?」
「我已經告訴過你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我把我的藍莓鬆餅吃掉,喝乾最後一點咖啡,在桌上留了40美金買單加上小費。
「大衛有付你預審的費用嗎?」肯尼迪問。
「付得可太多了。」我說。我的財務困境算是解決了,至少暫時如此。
泰德小館外頭傳來喇叭聲,我和肯尼迪握手。
「我的車來了。」我說。
「哦,我差點忘了。」肯尼迪遞給我一個大牛皮紙信封。我檢視內容,再度跟肯尼迪握手,然後把信封收進包裡,跟另外兩個尺寸相仿的信封放在一起。
這時已是4月底,花瓣從人行道的水窪上漂過。我開啟suv車後座的門並爬上車。
「這跟那輛本田相比真是好大的進步啊。」我說,咬牙撐著身體爬上很高的車體。我胸口的傷仍然會在我料想不到時痛得要命。它會癒合的,不過醫生告訴我會有很醜的疤。
荷莉開進車流,從後視鏡看我。「我知道,」她說,「你可以說我們的關係有發展。大衛想給我弄一輛法拉利,但我告訴他那太招搖了。這樣很好。」大衛從副駕駛座傾向她,悄聲說了什麼。她拍拍他的膝蓋,兩人一齊輕聲笑起來。大衛在聖派翠克節翌日獲釋後,是荷莉收留了他。他們共同經歷那衰事連連的兩天後,不知怎的發現了彼此的好。我很欣慰。
「你準備好了嗎?」大衛問。
他問的物件不是我,而是坐在我旁邊的另一個乘客。他沒有回答,只是盯著窗外。
大衛和我在路上小聊了一下。荷莉興沖沖地告訴我,他們計劃去外地度過浪漫週末──這是他們的第一次。另外那個乘客從頭到尾不發一語。1小時後,我們已深入紐約州北部,隨著逐漸接近目的地,我們都沉默下來。荷莉和大衛熱烈相愛,我樂見此景,卻不禁心痛。克莉絲汀和艾米現在住在克莉絲汀的父母家,我出院以後曾和她們短暫地見過一面,我們說好約在公園。
我看著艾米盪鞦韆。克莉絲汀和我坐在她父母家附近小公園的草地上,就這樣待了一陣子。我刻意不聽克莉絲汀說話,只是專注地望著女兒。我不想聽她說的事。她說我有種特質,會把危險帶入生活,只要我繼續當律師,就會莫名地吸引壞人。不論我是不是想做正確的事,都會導致壞的結果。
克莉絲汀和艾米會搬到漢普頓和她父母住。艾米會轉學。我一個月可以見艾米一次,去他們家見她。就這樣,暫時如此,直到克莉絲汀確定她們很安全。我再次隔絕她的嗓音,直直盯著艾米。
「那你覺得怎麼樣?」克莉絲汀問。
「你說什麼?」我說。
「你剛才沒有真的在聽對不對?我說你覺得我們六個月之後再試試看怎麼樣?」
「你是指我們?」
「對,我是指我們。」
鞦韆的嘎吱聲再次把我的目光引向艾米。她長高了,每當鞦韆盪到低點時,她的腳都拖在地上。去年我帶她來過同一座公園,當時她的腳還碰不到地呢。我想起在離此不到兩公里外,我在委託人家裡找到血跡斑斑的17歲少女;我想起大衛在法院的會談室裡拼命呼吸,哀求我幫助他;我想起克莉絲汀在哈蘭與辛頓的模樣,在我救出她以前。
「我不能,我太愛你們兩個了。」我說。
「這是什麼意思?」
「我周遭總有壞事發生。也許是我讓它們發生的,我不知道,克莉絲汀。我不能冒險讓你或艾米出任何事。我不想跟你們分隔兩地,我想看著我的小女兒長大。但她得有機會長大,並且能跟你在一起,才是更重要的事。發生在我身上的事,發生在我們身上的事,我都改變不了。我能做的只是確保不要再造成更大的傷害。」
「艾迪,這不是永久的。等事情平靜下來,我想再試試看。問題出在你的職業,而不是你。我想你可以考慮慢慢減少難纏的案子,甚至可以試著開發別的事業。而且,嗐,我也不是聖人啊,事務所的事不是你的錯。」
「你說錯了。戴爾告訴我你不是目標,我才是目標。他們想利用我來對付大衛。你對他們而言是個操縱我的工具,僅此而已。我不能讓你或艾米暴露在那種風險底下。就眼前來說,我是個死人。這個假象不會維持很久。我可以在這裡度過週末,但我還是必須再回去。」
「為什麼?」
「因為我就是必須回去。我不能解釋,但我需要這個,我需要工作。我能幫助別人,這是大衛提醒我的。」
「還有別的律師……」
「我知道,但他們可能大多都像把漢娜·塔布羅斯基救出來之前的我。如果我不做了,誰會救出下一個女孩?」
她慢慢靠近我,把頭擱在我肩膀上。
我將獨自生活。為了我的家人著想。我不禁思考我算是什麼樣的人,我的家人沒有我──這個律師、詐騙大師──反而過得更好。
荷莉左轉,沿著窄窄的碎石路開向一座大宅,宅邸四周都是開闊的草坪。
我們在屋外停車。有幾個男人在外頭等候,他們都穿著白色醫院制服。我下車,繞了半圈去開啟另一側的後車門。角度很低的朝陽照進車內。這個地方沒在網路上打廣告,在任何地方都沒打過廣告。全美國大概有一百位醫生知道它的存在。據我所知,這大宅甚至沒有名字。搖滾樂手、電影明星、超級富豪都來這裡戒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