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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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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皮革座椅上醒來,後腦勺仍疼痛不已。其中一頭「大猩猩」正拿著冰袋放在我的脖子上,是那個金髮大塊頭,他看起來活像剛被瑞典重金屬樂團開除的成員。沃爾切克的雪茄傳來一陣刺鼻的甜味,令人作嘔。我大概是被人從豪華轎車的地板上拉起來丟到座位上的,眼睛因為煙霧而微微刺痛,但立刻就發現把我敲昏的變態巨人不在車裡了。我拿起冰袋,丟到地板上。

「我們到法院了。」阿圖拉斯說。我坐起身。

「為什麼我們在法院?」我問。

「因為沃爾切克先生的案子今天早上開審。」阿圖拉斯回答。

「今天早上?」我想起女兒在沃爾切克手機上的影像,憤怒讓我的後頸越發疼痛,肌肉繃得像鐵塊一樣硬。

「一個小時後開始。你走之前,我們得確認你辦得到,否則我們現在就殺了你,晚點換你家人。」阿圖拉斯拿出左輪手槍,放在他曲起的膝蓋上。

他遞給我一個看起來很昂貴的杯子,裡頭裝了一點黃色液體,聞起來是波本。我喝下去,感覺到那股熟悉的酸熱感。這是我離開戒酒中心後的第一杯酒,有那麼一刻,我腦中閃過自己還欠診所多少診療費,但很快便將之拋在腦後。酒癮復發總有它的時空背景,此刻感覺再合適不過了。我伸手錶示再要一杯,阿圖拉斯從玻璃酒瓶往我的杯裡倒了更多的酒,我迅速灌下,享受那股灼燒感。烈酒撕扯著我的身體,我抖了一下,搖搖頭,像在搖神奇八號球一樣,試著釐清思緒:無解。

「我女兒在哪兒?」

「目前她很開心,也很安全。」阿圖拉斯又為我倒了一杯。我灌下肚,開始思考。

「你為什麼要殺傑克?」我問。

沃爾切克朝阿圖拉斯點點頭,他很樂意把細節交給手下說明。

「我們見過的律師都說,小班尼的證詞會讓沃爾切克先生被定罪,也就是說,只要把小班尼殺了就沒事。破解的方法很簡單,問題是我們找不到人。我們……說服傑克穿上這件夾克,讓我們在他進法庭時把小班尼給炸了,但他做不到。」

我猜想著他們用了什麼樣的方法來說服傑克,想必經過一番折磨吧。他是個混蛋兼賭鬼,但他也曾是我的合夥人,這讓我對他的感情軟化了一些。不管傑克以前為人如何,但絕對不是當炸彈客的料,他能拿好公文包、不被自己絆倒就算幸運了。他們肯定把他逼得很慘。

「為什麼是傑克?」我問。

「不能是隨便一個律師。我們知道你和傑克是借高利貸來開公司的,傑克說謊成性、欠債不還,名聲差得很。你離開之後,公司開始流失客戶,他需要錢,而我們需要一個能帶著炸彈過安檢的人。法院的安檢很嚴格,現在更是。我們沒辦法把炸彈偷渡進去,每個人進門都要搜身、全身掃描,然後再搜身一次──除了你和傑克。我們很清楚這點,我們連續好幾個月看著你們每天走進那間法院,從來沒被搜過身。安檢人員直接讓你們進去──像老朋友一樣。我們跟傑克說了同樣的話:把炸彈放進去,然後負責背黑鍋。」

阿圖拉斯往後靠回椅子裡,對沃爾切克使了個眼神。他們簡直像摔跤雙打組合:阿圖拉斯負責簡潔明瞭地說明事實,再交由老大處理威嚇的部分。

「傑克就坐在你現在的位子,弗林先生,就三天前的事。他跟你穿一樣的夾克,裡面是同一顆炸彈,我們跟他說了一樣的話。我開啟這輛車的門,叫他去完成任務。」沃爾切克說著,同時視線往下看。他的頭自煙霧中冒出,灰霧在他繼續說下去時框住他的臉。

「傑克呆住了,頭搖得活像……那叫什麼來著?癲癇症?像癲癇發作,尿得整條腿都是。我們只好把門關上,帶他到我們的地盤。」

他再度吸起雪茄,菸頭閃爍著暖暖的光。

「我把他綁在椅子上,告訴他如果不照做,就殺了他妹妹。這位維克多──」他指向金髮男子,「把他妹妹帶來,我就當著他的面拿刀劃她的臉。‘現在肯做了嗎?’我問。他沒反應。我繼續拿刀伺候她,他也只是坐在那裡。」

我感覺有把鉗子在我胸口逐漸夾緊,我的小女兒竟然在這禽獸手上!一個細小的聲音分散了我的注意力──我拳頭握得太緊,指節發出咔噠聲。我的另一隻手拿著空酒杯,我考慮要不要把它砸向沃爾切克的眼睛,但隨即作罷。鑑於上次試圖攻擊他得到的慘烈結果,我不想再重蹈覆轍。

時機未到。

「我那時候就明白,傑克不能信任。我殺他之前,讓他妹妹享受了一下。我把刀子給她,幫她捅他,捅得好慘。」

他的眼中亮起邪惡的火光,炯炯有神,看起來很享受這段回憶。

「傑克痛得要死,所以我收手,把刀交給他妹妹,最後把她也殺了。她非常勇敢,完全不像她哥。」

我看著腳邊的運動包,它已經被善解人意地拉上了。我想到傑克,現在我對他的觀感又擺盪回討厭的那一邊。如果可以,我想把他的斷頭踢進哈德遜河裡,踢得遠遠的。他活該沉入河底,跟那艘沉船做伴。

「我們沒時間跟你彩排了。」阿圖拉斯繼續說,「弗林先生,現在就把炸彈帶進去。冷靜點,想想你女兒。只要把炸彈弄進去,你就離她近了一步。如果被抓,你會因炸燬公共建築未遂,被判無期徒刑且不得保釋。你覺得呢?」

我覺得他說的沒錯,試圖在本市炸燬公共建築的人,判決通常都好不到哪兒去,我極可能面臨無期徒刑。唯一的突破點是因為他們綁架我女兒,我才去放炸彈。暴力脅迫不是什麼完美辯護,但也許能逃過無期徒刑。

阿圖拉斯的臉上再次露出那種令人作嘔的笑容,我差點以為他能猜到我心中所想。沃爾切克掐滅雪茄,越過逐漸散去的煙霧看著我。這兩個人都聰明又無情,但聰明的角度不同。阿圖拉斯似乎是顧問的角色,負責計劃、盤算可能的後果,並謹慎評估風險,是一位深思熟慮的軍師;沃爾切克行動從容優雅,像只蹲伏在高高的草叢中緊盯獵物的大型貓科動物,他的聰明是原始本能──近乎獸性的。直覺告訴我,這些人不會讓我活著跟其他人分享什麼英勇事蹟。

「我很久沒走進那裡了,你怎麼會覺得我今天能一樣不被搜身?」

「你認得安檢人員,更重要的是,他們認識你。」阿圖拉斯的音調開始上揚,他往前坐了坐,強硬地說明他的論點,「律師先生,我們觀察這間法院很久了,我花了將近兩年的時間,把這件事計劃得滴水不漏。送炸彈進去的人必須受警衛信任,必須是他們最預料不到的人,否則我們不可能把炸彈送進去。我目睹遲到的你衝進法庭,一邊跟桌旁的警衛揮手,一邊跑過感應器、觸發警鈴,他們無視鈴聲,揮手讓你走。你會跟警衛聊天,他們認識你,甚至會幫你接電話。」

我從以前就不習慣隨身攜帶手機,不喜歡隨便哪個人都能從最近的電信塔臺定位到我。傑克給我買過不只一部手機,全都被我搞丟了。我做沙盤推演時,大多會待在法院裡,急著要找我的人會打到大廳的投幣式電話上,警衛裡通常會有人清楚我待在哪間法庭,他們就會來通知我。我會在聖誕節送警衛們幾瓶威士忌,感恩節送個禮物籃。他們幫我這些忙,一點點小心意並不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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