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頭腦開始清楚了一些。
「你們為何不用別的方式殺那傢伙?可以讓狙擊手在他前往法院的途中幹掉他。」
阿圖拉斯點點頭:「我有想過。我想過所有可能的方案,但我們不曉得他在哪兒,也不曉得他會如何到法院。我們給很多律師事務所看過這個案子,那些大事務所的案子遍佈全城,只有你跟傑克的案子幾乎只在錢伯斯街法院,你們跟這裡的工作人員很熟。其他那些律師一小時收900美金,你覺得他們有時間跟警衛講話?我第一次見到你和傑克衝過安檢、引發警鈴卻沒人有所反應時,就曉得這是唯一的方法。是你們啟發了我。」
阿圖拉斯扮演的是軍師的角色,這顯然是他的計劃。不知為何,他看起來有點抽離、冰冷且理性,就算要開槍,大概也會是同一個樣子。沃爾切克與他相反,即便在我揍他之後他表現得很冷靜,我仍舊能感覺到有頭野獸躺在他剋制的外表下,朝外界揮爪,隨時準備掙脫。
我把臉埋在手心,深沉而緩慢地呼吸。
「弗林先生,還有一件事。你要知道,我們是鬥士,我們以bratva出身為傲,也就是‘兄弟會’的意思。我信任這個人。」沃爾切克把手放在阿圖拉斯肩上補充道,「但很多地方可能出差錯。你必須把夾克送進去。不然只要一通電話,你女兒就會死。你會進去的,我很清楚,我看得出來你也是個鬥士,別跟我爭。」
他停下來又點了一支雪茄。
「二十多年前,阿圖拉斯和我幾乎身無分文地來到這裡,我們手上沾了很多血才有今天的成就,不會連反抗都不反抗就落荒而逃。但我們不是白痴。這個案子排了三天的審理期,我給你兩天時間,我們沒辦法冒險等更久,兩天內把小班尼弄到那把椅子上讓我們殺了他。如果他在明天下午4點前還沒死,我就別無選擇,只能逃。案子拖得越久,檢察官就越有可能撤銷我的保釋,這是一位時薪900美金的律師告訴我的。你夠聰明,應該知道他說得沒錯。」
我見過這種情況,檢察官在傳訊時,大多尚未握有最具殺傷力的證據,因為dna和專家證據需要時間分析,而被告通常會在此時申請保釋。等案子進入審理階段,檢察官萬事俱備,若掌握到有力證據,他們就會向法官申請撤銷被告的保釋。這往往就決定了被告的命運,因為一切只需要羈押警官一個微小但故意的拖延動作,讓陪審團看見被告被銬上手銬,只要一眼,一切就結束了──陪審團每次都會判定被告有罪。
我點點頭。沃爾切克知道我有經驗,瞭解這種訴訟戰略,所以也沒必要否認。
沃爾切克發出最後通牒時,努力要掩飾他聲音裡的殘暴本性。
「我的護照被扣在法院,這是保釋條件之一。我每年會有三次從俄羅斯出貨,以私人飛機運送,飛到離這裡不遠的商用小機場。飛機明天下午3點抵達、6點離開。如果小班尼4點還活著,你就沒時間了。我得在4點離開法院去搭飛機,那班飛機是我離開美國最後的機會。我想留下來,我想戰鬥。小班尼明天4點前必須死,否則我會把你和你女兒都殺了。搞清楚,這不是玩笑。」
威士忌酒杯在我手中碎裂。
我感覺自己正在下墜,身體往下塌陷,下顎顫抖。我用力咬緊牙關,以免牙齒喀喀作響。手掌上被碎玻璃劃開的傷口正在滴血,但我感覺不到痛楚。我動彈不得,無法思考,呼吸化為一陣短促而低沉的呻吟。如果艾米出了什麼事,我會痛苦而死,單是這個念頭就讓我感覺大腦、肌肉、心臟都在燃燒。我太太克莉絲汀忍受了我帶來的許多麻煩,包括冗長的工時;凌晨3點來自全市各家警局的電話,只因為我的一位客戶被警察逮捕了;晚餐約會被放鴿子;還有我給自己找的藉口,說我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她和艾米。一年前我開始酗酒,她把我趕出來,我失去了曾經擁有過最美好的事物之一。如果我再失去我們的孩子──這一切恐怖得讓我連想都不敢想。
某處傳來我父親的聲音──那個教會我詐騙手法的人,那個告訴我萬一行騙被逮要如何應對的人──無論如何,保持冷靜。
我閉上眼睛默默禱告。親愛的主啊,拜託幫幫我,幫幫我的小女兒。我好愛她。
我在眼淚奪眶而出前抹了一下眼睛、吸了吸鼻子,然後滑過電子手錶的選單,跳過鬧鐘選擇計時功能,設定好倒數時間。
「律師先生,你得做個決定。」阿圖拉斯指著左輪手槍說。
「我會照做,別傷害艾米,她才10歲。」我說。
沃爾切克和阿圖拉斯相互看了一眼。
「很好。」阿圖拉斯說,「現在進去,穿過安檢後在大廳等我。」
「應該說,假如我能穿過的話。」
「我該讓你女兒幫你祈禱嗎?」沃爾切克問。
我沒回應,獨自下車,步入人行道。阿圖拉斯從車裡抬頭看著我。
「記住了,我們盯著你,也有人在盯著你女兒。」他警告。
我點頭:「我會聽話。」
我在說謊。
就如同他們跟我說謊一樣。不管他們怎麼說、怎麼跟我保證,明天4點一到,就算小班尼已然化成灰燼,飄向法庭的天花板,他們也不會放艾米走,他們會殺了我和我的小女兒。
我有31個小時。
如何花31個小時來反將俄羅斯黑手黨一軍,並把我女兒救回來,我毫無頭緒。
我穿上大衣,扣上釦子,翻起衣領遮擋臉,轉身向法院走去。父親的聲音依舊在我耳邊輕柔縈繞──保持冷靜。我的手沒再繼續流血了,現在感覺更加寒冷,連撥出的氣也好似在眼前凍結、墜落。冷空氣散去後,我在法院前看到執業九年來從未見過的奇景──法院入口前的等候隊伍排了40多人,裡頭有記者、律師、證人、被告和電視拍攝團隊──所有人都等著要通過安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