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梯前往頂樓的同時,我不禁想著這間塑造了我大半人生的老法院。錢伯斯街法院造就了我,也摧毀了我。樓下幾層法庭負責處理認罪協商的老前輩稱它為「德古拉飯店」,但沒人知道確切原因。有些人說是因為一位任職多年的法官長得酷似貝拉·盧戈西。對我來說,這間法院在我執業的最後6個月還真的是飯店般的存在。傑克·哈洛蘭跟我拼了老命撐過了不景氣時期,靠本市節節攀升的犯罪率大賺一筆。就選對路線的刑案律師而言,前景是相當不錯的。所以我們全力主攻刑事法庭,白天處理案子,接著出去逛逛,在夜間法庭追加新逮捕的案子。大部分夜間法庭的被告都沒有代表律師,因為律師事務所休息了,只有少數值得信賴的刑案律所提供24小時緊急服務。
我們正常朝九晚五,晚上輪夜班:星期一由我負責下午5點半到凌晨1點的庭,接著由傑克接手大夜班,隔天再交換班表。那時候半夜處理完案子,差不多也要凌晨3點,偶爾到5點,回家已經沒什麼意義了,於是我會趴在會議室的桌上小憩。如果其他律師搶先使用會議室與客戶開會,或也在裡面補眠,認識我的職員會放我到員工辦公室小睡一會兒。我有時也會到哈利·福特法官的法官辦公室裡跟他喝一杯,並努力不在沙發上睡著。這間德古拉飯店唯一的好處就是不用錢。
接下來的6個月,這間老法院要進行檢查維護。新聞曾報道,市政府花在修復外牆的錢遭到監管中心的批評,說他們簡直浪費。高樓層有部分閒置,裡面只有老舊的檔案櫃和傢俱,毫無儲存價值。許多職員被調去對街的新辦公室,這對支援保留此座建築的倡議行動來說,又是一大打擊。
電梯門在19樓開啟,這整層樓都是空辦公室,我以前在凌晨等聽審時上來休息過,我在這間法院不同地方過夜的次數多到數不清。這棟建築裡的裝置很少,最主要的問題是缺乏與客戶私下交談的會議室,所以我曾利用上頭幾間老辦公室和人洽談合作。除了偶有律師來跟客戶私下談話,或是小睡一下,沒有人會到上面來。
一股黴味穿牆而來,大概有好一陣子沒人上來打掃了。我們踏出電梯,沿著寬敞的走廊來到右手邊第二扇房門前。阿圖拉斯從外套口袋掏出一串鑰匙,插了一把到門鎖裡。門鎖是全新的,看來阿圖拉斯早就計劃好要帶我來這裡。他開啟門,拖著行李箱走進去,我跟著進門,他立刻關門並上鎖。裡面是一個法官辦公室外的寬敞會客室,有一張髒桌子、三張綠色的皮製釘飾沙發,以及一臺老舊的印表機。
桌子上方有一幅泛黃、裱框的《蒙娜麗莎的微笑》。
沙發後面有一扇通往辦公室的內開門,我推開門來到一個隱秘的角落,正前方有一排長長的格子窗,左邊是一整面牆的書架,上頭擺著判例彙編和過時的法學教科書,一組小桌椅緊靠在書架旁。另一面牆上有兩張畫得很爛的藝術品,它們掛在脫落的花紋桌布上,描繪著荒蕪的愛爾蘭鄉間風光,一張沙發孤零零地擺在畫作下方。這裡聞起來有佈滿灰塵的舊報紙味。
我走回會客室,阿圖拉斯正從行李箱中拿出一個西裝袋。他開啟後,遞給我一條摺疊整齊的黑色西裝褲,同時把西裝外套掛到椅子上,接著又給了我一件包裝未拆的白襯衫和一條全新的紅色領帶。
除去大衣,我身上穿著輕薄的斜紋棉褲,一件藍襯衫搭配海軍藍休閒西裝外套。
「把大衣脫掉。」阿圖拉斯說。
我脫掉大衣,裝有炸彈的薄夾克也跟著被脫了下來,自大衣內滑落。眼看它致命的那部分就要落地,我迅速躲進法官辦公室,護住頭部。
什麼事也沒有。
外面傳來一陣大笑。
我起身回到會客室,感覺自己蠢得要命。薄夾克皺巴巴地躺在地上,阿圖拉斯則滿臉笑容。
「別擔心,要啟動裝置才能引爆,否則你就算把炸彈砸到牆上都不會有事。得用這個才能引爆。」他從棕色大衣口袋裡拿出某個黑色的小東西,看起來像是汽車遙控器:一個橢圓形小塑膠物,和火柴盒差不多大,有兩個按鈕──一個綠色,一個紅色。「一個上膛,一個引爆。炸彈威力沒有很大,殺傷範圍只能覆蓋1.2到1.5米而已。」阿圖拉斯說明道。
他撿起薄夾克,平放在會客桌上。
有人敲門。阿圖拉斯開了門,是轎車上那位高大的金髮俄羅斯人,被沃爾切克稱為維克多的那位。大個子關上門後直盯著我看。
阿圖拉斯回到會客桌邊,開啟那件絲質薄夾克用魔鬼氈接合的地方,將我隔著布料感覺到的裝置取出:兩塊薄長方形的硬油灰,上頭還有像是電路板的東西,也許是老呼叫器的內部零件,或類似的東西。它跟灰白色的塑膠炸藥由更多根電線連線著,整個裝置看起來和口袋型筆記本差不多大,它很薄,儘管有著驚人的殺傷力,卻沒有多少重量。阿圖拉斯拿起掛在椅子上的西裝外套,內裡向上攤在桌上,手沿著縫線摸起來。他知道我需要穿西裝出庭,這件西裝外套看起來是找人定做的,為了把裝置藏入後背特製的暗袋中。他重新放好炸彈後封上介面,拎起西裝外套,從外觀完全瞧不出背部有藏東西,看起來正常極了。
「去換衣服。」阿圖拉斯說。
我拿起褲子、襯衫、領帶和我的大衣,往法官辦公室走去。「介意迴避一下嗎?」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