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搖搖頭。
褲子很合身,襯衫領口的地方有點寬,但我原先穿的藍色扣領襯衫也還行。我把自己的衣服和領帶留在辦公室,回會客室試穿西裝外套。阿圖拉斯像店員一樣替我展開外套,我轉身往後伸出雙臂,讓他把袖子套上我的手,並整理肩線。西裝外套有點大,跟襯衫一樣。阿圖拉斯在我身邊來回檢視、拉平布料,確認一切看起來正常。
「沒問題。白襯衫太大了?」他說。
「對。領口太寬。」
他點點頭。
我沒多說什麼,走回法官辦公室,立起領口打上領帶。那些俄羅斯佬就在我餘光所及之處:阿圖拉斯正將大行李箱關上,裡頭看起來還是滿滿的;維克多在一旁看著他。我趁他們不注意,拿起我的大衣,取出我在車上從大個兒那裡偷來的皮夾。如果西裝外套再小一兩號,要把錢包藏在我的新西裝裡就會比較困難,多了這些空間反而沒人會發現。我還沒能冒險檢查皮夾裡的東西,得再等等。這錢包裡可能沒有任何派得上用場的東西,但拿著它就讓我興奮,光是能不被人發現地藏著它就給了我希望。我很久以前學會的技術都還在,沒有完全消失。我開合拳頭、轉動肩膀,試著冷靜下來,讓思緒進入集中狀態。
一面髒兮兮的鏡子擺在書架邊,我擦了擦表面的灰塵,確認領帶沒有打歪。
讓人實在難以反駁的是,每次我穿上西裝照鏡子,眼中所見的都不是律師,而是騙子。
和我父親一模一樣。
不動聲色地偷人錢包並不容易,需要長時間學習怎麼完美地從人口袋裡扒走東西。你得手腳利落、沉著冷靜,而且只能全身而退,或手到擒來。我的師傅是業界最有分量的大炮之一,一位真正的盜竊專家──我父親,派特·弗林。大多數小偷不喜歡被稱作「小偷」,總是以「大炮」自稱。我對父親一直以來的印象,就是他坐在電視前的扶手椅裡,眼皮沉重,呼吸和緩,一副死掉或睡著的樣子,同時在手指上滾著硬幣,像在叉子上滑動的水銀。
以一個大塊頭來說,他的手很小巧,每根手指都靈活得像在跳舞:迅速、流暢、利落。我爸在布魯克林的麥古納格酒吧後頭經營地下賭場,這令我母親十分不滿。他在都柏林的時候就在搞欺詐、走私,直到存夠錢買船票才來美國。一下船,他就直奔最近的餐館點了他人生中第一份漢堡,還沒付19歲的服務生小費,被她追著跑了四條街,最後終於逮住人。他付給她一大筆小費,用盡他與生俱來的魅力,於是兩人開始交往。那位服務生是個義大利裔女孩,移民第二代,名叫伊莎貝拉。我的父母,派特和伊莎貝拉,在一年後悄悄成婚。
我會在下課後跑到酒吧裡,喝著汽水,看我爸管理他的手下。他的小事業在全盛期有大約40位幫手,經營鬥狗、賽馬、拳擊和足球等。他處理完他們之後,我們會玩一輪撞球。然後他會把我拉到吧檯椅上,把他破舊的紅書放在一旁,教我如何藏牌、一角硬幣、銀幣、手錶,如何盯著對方的眼睛扒走皮夾,如何把十元美鈔折得像百元鈔,如何在下手時完美地誘使對方轉移注意力,如何把錢藏在衣服裡讓誰都找不到,以及更多技巧。我依舊記得胡椒博士汽水的味道,我爸刮完鬍子以後的柑橘味,精美的紫檀吧檯的光滑感,還有他精巧的雙手在那下面變出的把戲。
一開始他拒絕教我,不過雖然我那時只有8歲,卻已經很能說服人,他最後被我煩到答應了,但有兩個條件:首先,我們要保密,永遠不能讓我媽知道;第二,如果要教我,他曉得他阻止不了我在街上練習,所以他認為最好的狀況是確保在我失手時,有能力保護自己。在酒吧練上一小時的手法後,他會帶我到健身房,看我學拳擊。老媽完全不知情,她在離這裡十條街外的餐廳端盤子,要工作到很晚,這是我和我爸之間的秘密。老媽下班回家時,老爸總會準備一些熱騰騰的食物等她,接著她會窩在沙發上讀言情小說,越狗血的越好,然後讀到睡著。我14歲時已經能打敗這個區上得了檯面的打手了,包括大我兩三歲的小孩。我動作很快,下手又重,也不容易倒下。我爸希望我繼續精進,於是在酒吧練完後,我們會搭e線地鐵到萊辛頓大道,在五十四街上米奇·胡利的健身房裡,跟裡面最優秀的年輕拳手對打。我後來大部分的手下都是在那裡認識的,其中有一個身材矮胖的小男孩,右勾拳超有力,名叫吉米·費里尼,他很快就變成我最要好的死黨。吉米後來成為一位前途無量的業餘拳手,他的每一場拳賽我都去看了,那時候我們好得稱兄道弟。但吉米錯過了成為職業拳手的機會。
他要繼承家業。
我加入米奇的健身房兩年後,我爸生病了。我們不窮,而且我爸給全家買了健康保險,每個月都按時繳費,但他得的是一種罕見的癌症,不在條約給付範圍內。我爸請了一位他能找到的最便宜的律師,而保險公司委託了大城市的律師事務所,案子進入司法程式。我看著我爸的律師被徹底碾壓,那不是他的錯,他輸得無藥可救。我們輸了官司,就算有朋友和吉米家的金錢援助,還是不夠付醫藥費。沒有好的醫療照顧,我爸在6個月內就過世了。
他死的時候我不在場。我在他的病房裡握了11個鐘頭他瘦弱的手,後來只是出去買了一瓶汽水,回來時就看見母親在病房外等我。我知道他死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遞給我他的聖克里斯多福紀念章,然後哭了出來。那之後,就只剩我跟我媽兩人,她也盡其所能地照顧我,她甚至讓我打拳,只要我成績全拿a。我遵守約定,畢業時拿了全班第一。我確保她結束餐廳工作回家時,總有起司通心粉或一盤炒蛋等著她。她通常不會吃,但永遠會跟我道謝。她知道我不會煮飯,但感謝我擔起這個家男人的責任,並延續老爸一小部分的靈魂。她不再讀言情小說,反倒是在睡前跟我一起看會兒電視。
完成學業後,我加入地下拳擊打了一年,另外兼職搞些詐騙。一年不到,我就有足夠的資金來開創自己的事業。我在18歲時踏入業界,準備起步:一個技巧卓越的騙子,以零失敗的全勝率榨乾那些害死我父親的人──保險公司和護著他們的有錢律師。
現在回頭看,他們可是一點反擊的機會都沒有。
「律師,」阿圖拉斯的聲音從會客室傳來,「我們得走了。案子要開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