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換下來的大衣和褲子留在辦公室,穿著新西裝回到會客室加入俄羅斯人。阿圖拉斯拉著行李箱。
「箱子裡裝的是什麼?」我問。
「沃爾切克的檔案──傑克為聽審準備的所有資料。」
「有檢方證人名單嗎?」
「有,小班尼是最後一位。」
我猜也是,檢方永遠把最有料的證人留到最後。
我們搭電梯來到14樓的16號法庭。電梯開啟後,映入眼簾的是寬敞的大廳,白色石牆上掛著四塊巨大的紀念牌匾,上面列著參與二戰的律師和法官。洗手間和自動售賣機位於走廊轉角處,電梯左邊長長的大理石樓梯可通往上一層樓。
我們正前方是道敞開的橡木雙扇門,門後則是擠滿人的法庭。
16號法庭是這棟樓最大的一間,左側牆上有四扇大型的拱形窗,窗外是熟悉的天際線,大理石地面彷彿吸納了早晨蒼白的陽光。旁聽席則由新裝設的一排排松木長椅組成。兩位法官揚言,若沒有新的長椅就要辭職,因為老式劇院椅已經被跳蚤攻佔了好些年──考慮到刑事法庭引來的都是哪類訴訟委託人,這並不意外。等法官也遭殃後,更換座椅突然就變成了首要任務。
長椅約有25排,由中央走道劃分成左右兩區,旁聽席與審判活動區中間有欄杆隔開:檢察官席在左邊,辯護人席在右邊,兩席均面向法官。檢察官席目前是空著的,辯護人席後方有一小區旁聽座位被保留給沃爾切克的隨行人員。我往辯護人席走去,途中聽見有些人竊竊私語,討論著我的名字。在法庭後方,紅木審判桌後面的皮製法官椅還是空的。證人席在檢察官席前方4米左右,三階樓梯上去有一小扇半腰門,裝在還算牢固的橡木框上,裡頭放有一張椅背直挺、坐墊破舊的鐵腳椅。證人席正對面,在辯護人席右手邊3米的位置是設有12張空椅的陪審團席。陪審團席同時面向證人席和再過去的窗戶。我入座時,腦中浮現一個想法。
「陪審團名單選定了嗎?」我問阿圖拉斯。
「選定了,但……」
阿圖拉斯還來不及回應,紐約市地方檢察官米莉安·蘇利文就與她的助理檢察官及律師助理依序走進16號法庭,另外有三位著深色西裝的男子緊隨其後。從他們的外表和舉止判斷,我猜掉隊的那幾位是聯邦調查局的探員。
我跟所有紐約市民一樣,跟著報紙追本案進度:一名40多歲、與義大利犯罪家族有來往的男子,兩年前在自家公寓被發現中槍身亡,現場逮捕了一名身份不明的男子,我現在知道他是小班尼。小班尼連同犯罪兇器和屍體被逮個正著。沃爾切克省略了很多部分沒說,我猜聯邦調查局已經盯了沃爾切克好多年,並介入和小班尼談條件。他們想輕輕放過殺手,然後去逮背後的首腦。沃爾切克被捕之後,《紐約時報》的報道稱法官設了500萬美金的保釋條件,沃爾切克在半小時內就以現金付清。
鑑於該謀殺案沒有觸犯州法律,據我所知也沒扯上毒品,所以此案仍由紐約市警局與地方檢察官負責。聯邦探員沒交出證人,以確保他們能監控整個訴訟程式。我記得這案子有個不尋常的地方,第一次在報紙上讀到報道時就留下深刻印象。全案只有一項罪名──謀殺。沃爾切克沒有被控以販毒、組織犯罪、非法活動或其他常見的犯罪幫派罪名,他只被起訴一級謀殺。
檢調團隊把裝滿檔案的紙箱擺到桌上,成堆的紙張在桌子上築成堡壘。這是做給陪審團看的心理戰略──看看我們手上有多少這傢伙的罪證。這個州擁有一大群最頂尖的檢察官,他們花了好幾個月準備打一場穩贏的官司,同時還有無上限的預算。
米莉安看起來冷靜又專業,完全就是一位經驗老到的訴訟律師。她身穿黑色西裝外套和裙子,不是典型的美女,我聽人說過她的外表有多普通。但只要她一進法庭,整個人氣質就變了──眼神強烈到幾乎能催眠別人,加上那雙腿和凹凸有致的身材,對陪審團來說是很棒的視覺形象。她根本不需要外貌優勢,哪怕她長得像丹尼·德維託也完全沒關係。米莉安是個工作狂。她在轉戰性犯罪領域前,已經在妨礙風化罪方面打響知名度了。在米莉安起訴性犯罪者的五年裡,強暴定罪率幾乎翻倍,她後來轉為負責兇殺案,到目前為止,她極有望競逐下一任總檢察官。
阿圖拉斯將行李箱擱在辯護人席的桌子底下,並在我身後最後一排入座。一陣沉重的腳步聲和群眾的竊竊私語傳來,不用轉頭就曉得是沃爾切克進來了。我開啟行李箱往裡看,7個資料夾裡裝了六七千張紙。
群眾發出的噪音更大了。我轉頭看見沃爾切克獨自走過中間的通道,接著人群中央有一名西裔男子站起身,他頭戴紅藍相間的大方巾,身穿白衣和運動外套,刺青從他的脖子越過下巴,一路延伸到臉上。我注意到他不僅是因為他站起來,還有他的行為──他用緩慢的節奏拍著手。接著一位身穿黑色西裝的亞洲人起身跟著拍手。第三位拍手的也是一個西裔,他身穿紫褐色的t恤,手臂和頸部同樣有細碎的黑色刺青。
沃爾切克經過他們時,禮貌地和每個人點頭致意,然後走到辯護人席,在我旁邊入座。
「你朋友?」我問。
「不是。他們不是朋友,他們是我的敵人,來看我落魄的樣子。」
獻給沃爾切克緩慢而稀落的掌聲漸歇。
「所以這些敵人是誰?」我問。
「負責從南美運貨到紐約的波多黎各人和墨西哥人,另一個是日本黑道上的。他們來是告訴我,如果我被關,他們會來找我和我的集團麻煩。他們等著瞧吧。」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