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庭越來越空,我感到越發地不自在,幾個俄羅斯佬在位子上動也不動。不到一分鐘,法庭裡就只剩下我跟他們獨處。
「維克多,去看門。」沃爾切克說。
大個子維克多看起來可以把任何一扇門咬開,他的肩膀壯碩,脖子粗得像米其林輪胎。維克多手撐著欄杆起身,我注意到他的指節有點受傷變形,鼻子大概受過很嚴重的傷,又被草率地裝了回去。我猜他有練拳擊,我曾是我們那區最兇狠的小孩,很快就長大成為布魯克林最棒的拳擊小天才。但我開始在米奇·胡利那裡練拳之後,迅速意識到自己不是當職業打手的料,不過我還是很喜歡練拳就是了。一直到18歲以前,我不是在街頭打架,就是在健身房裡對什麼東西拳打腳踢。那已經是好久以前的事了,而就算我小有天分,也不敢保證自己對上維克多會有多少勝算。
維克多緩緩往出口走去,背對著雙扇大門,堵住出入口。看起來我們要來聊聊了。
「我想跟我女兒說話。」我說。
「你再問一次,我就把你女兒先奸後殺。」阿圖拉斯說。
我不知道他是哪裡有問題,一切進行得如此順利,他應該很開心才對。我閉上嘴,在心底默默發誓,要是我成功脫身,阿圖拉斯就有的受了。沃爾切克看起來開心多了。
「幹得好,律師。你照我說的做,你女兒就會毫髮無傷地回到你身邊。」沃爾切克試著掛上阿圖拉斯式的招牌笑容。
「我們不會再跟安檢賭運氣了。法院會開整晚,整棟大樓都會有來跑夜間法庭的人。你就待在樓上的小辦公室。別擔心,格雷戈爾很快就會回來,會有很多人陪著你。維克多和阿圖拉斯也會留下來看著你。」沃爾切克說。
格雷戈爾想必就是那頭在轎車上把我打暈的怪物了,之前在車後座醒來時,他已經離開了。
我在這間法庭度過了遠遠不止一夜,回頭想想,沒有一晚不令我後悔的。
克莉絲汀曾告訴我,她在我們的婚姻中感到很孤單。我們在一起的最後一年,我其實沒那麼常回家過夜。傑克跟我拼了老命,24小時都在跑法院,我也因此失去了我的家庭。我跟自己說,是為了她們才這麼做,這樣她們才能過上更好的日子。但克莉絲汀和艾米真正想要的只是見到我。即便接了額外的工作,錢還是來得不夠快。克莉絲汀問我是真的在工作,還是有外遇。她並不真的認為我出軌了,只是很生氣,這不是她想要的生活。柏克萊案的餘波,再加上我的律師資格被暫停6個月,讓我更常上酒吧,而不是多花時間和我最心愛的人相處。我逐漸意識到自己是沒臉見克莉絲汀。沒臉跟她說我花在德古拉飯店的那些夜晚全泡湯了;沒臉說我為了跟一個法官爭辯不休,而錯過了艾米的學校公演和運動日;沒臉說我犧牲了我們的婚姻,卻換來一場空。直到去年,克莉絲汀和我的關係還算和睦,我們在皇后區有一間不錯的房子,還有個聰明的女兒,儘管我當時賺得沒那麼多,工時又長得要命,我們也還算挺快樂,至少我是這麼以為的。
我跟克莉絲汀是在法學院認識的。開學第一週,我完全鼓不起勇氣跟她說話。那時班上有一堆漂亮的富家女,像我這樣的男生不多──身穿破爛牛仔褲來上課,t恤染著油漬,嘴裡還充滿前一晚啤酒的臭味。我長得不難看,也不缺想要尋歡一晚的女生關注,但我只想要克莉絲汀。我們在聖派翠克節隔天第一次碰面,我早上9點從法蘭瑞酒吧溜出來,醉醺醺地跳進計程車要去上課。司機開走前,一個女生開啟後座車門鑽進來,坐到我旁邊。她就是克莉絲汀。
「你跟我同一個方向,對嗎?」她說。
「對。」我說。
計程車上路後,她開始脫衣服,脫下上衣和牛仔褲,丟在計程車地板上,將手伸進包包裡,噴了點體香劑,並換上乾淨的衣褲,顯然她也喝了一整晚。整段過程中她不發一語,司機跟我就這樣目瞪口呆地看著。我們在法學院門口停車,她付了車錢後下車,把棕色的長髮梳到耳後,然後對我說:「抱歉,嚇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