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關緊窗戶,阻擋住凜冽的寒風。哈利撥開唱針,突兀地打斷米克火力全開的歌聲。我從窗邊轉過身看著哈利,仍然能感受到腎上腺素帶來的高亢情緒。他的怒火似乎消退了,轉成若有所思的凝視。
「我得喝一杯。」我們同時說。
他在一個髒玻璃杯裡倒了三指高的酒給我。那是我專用的杯子,自從我上次來到這裡後就沒有人用過了,那天正是我進勒戒中心的前一天。烈酒溫暖地撫慰了人心,我告訴自己,我需要這杯酒,這不是在走回頭路,只是用來讓我的神經系統平靜下來。哈利在椅子下找到自己的杯子,倒了一大杯,用雙手捧著喝,然後扶正他老舊的旋轉椅,坐上去的同時發出一聲刻意的嘆息。
「該死的,這到底是怎麼回事,艾迪?」
我又喝下一口威士忌,迅速交代了這天發生的每件事,從阿圖拉斯在泰德小館拿槍抵住我背後的那一刻開始。
哈利沒有打斷我,他懂得先聽完整個故事,再琢磨細節。
我說完的時候,他看著我的樣子彷彿我是個白痴。
「老天,你還在這裡幹嗎?報警啊!」
他拿起電話,按9撥外線,立刻被我切斷。
「我不能去找警察。那些人買通了一個聯邦探員,代表他們一定也買通了幾個警察。如果我報警,我沒辦法確定會不會碰到他們的同夥。」
「但是我跟警察認識──我來打給菲爾·傑弗遜。」
「我們在談的是我女兒的性命,我不能賭某個警察是否清廉,我也不在乎他認識誰──哪怕是你。這個體制就是運轉不靈,你也知道。而且我沒有證據。帶著炸彈的是我,就算我找到一個正直誠實的警察,他也許會逮捕我,而不是去抓那些俄羅斯人。即使警察或是聯邦探員相信我,雖然我覺得不太可能,但沃爾切克只要花幾秒打一通電話,我的女兒就死了。我今天學到一件事:不該忽視自己的直覺。我的直覺告訴我,得用自己的方式處理──至少目前是如此。」
哈利放下電話,視線掃遍室內,我看到他臉部肌肉繃緊,胸膛迅速起伏。
「艾米還好嗎?」
「他們謊稱是我僱用的安保團隊,說我接到死亡威脅,要保持警戒。我想她一開始是相信的,但我跟她通話的時候,我很確定她再也不相信那一套了。她知道了,哈利。她知道她被綁架了。我必須救她出來。」
哈利一口喝乾了整杯酒,那股勁頭讓他皺了一下眉。他伸手拿酒瓶時,老舊旋轉椅的木製椅腳發出嘎吱聲。
「克莉絲汀呢?」哈利問。
「她以為艾米去長島參加三天的校外輔導。據我所知,她對這一切毫不知情,但你瞭解克莉絲汀這個人的,我不想讓她崩潰然後去報警,所以我不打算告訴她任何事。」
「你必須報警。」
「如果我報警,他們會殺掉艾米。我告訴過你了,我不能去找警察,他們已經買通聯邦探員了。如果連這都做得到,他們也能買下整個分局。」
「你怎麼知道他們買通了聯邦探員?」
「我告訴你了,我在轎車裡扒了一個人的皮夾,裡面有一張名片,那是聯邦探員的名片。看起來是真貨,背面寫著一串電話號碼。」
「你偷了皮夾?」
「別跟我說你感到意外,你知道我的背景。」
「我好奇的是你有沒有真正脫離過你的背景。」
他垂下頭嘆了口氣。他說得可能沒錯,我從來沒有拋下過去的那個自己,我仍是個騙子,只是現在不再騙保險公司了,改騙陪審團。
我又喝了一口酒,伸展脖子和背部。窗臺這段歷險讓我的頸椎陷入慢性痙攣中,酒精對此會有幫助,但效果是短暫的。
「名片上有人名嗎?」
「沒有。」
「也有可能是那個俄羅斯人倒戈了,也許他拿了那張名片要打給聯邦調查局。」
「不,那個傢伙沒有倒戈,他是我看過最窮兇極惡的混賬,像抓娃娃一樣把我提起來。而且,如果他是內奸,帶著那張名片也不合理。除非他是全世界最笨的線人,把對口的電話寫在聯邦探員的名片上隨身帶著跑來跑去。我就是覺得不對,他沒有試圖隱藏,名片上的號碼是寫給僱員的,這個僱員可能在聯邦調查局內部。我想不出在那張名片上寫電話有什麼別的理由,但我願意保持開放態度傾聽不同意見。」
他沒有意見。
「我需要你看一下這個裝置,看你能不能解除。」
「我好久沒做這種事了,艾迪。」他說話的時候,我覺得自己看到一抹陰影掠過他的臉龐,但也許那只是他在半明半暗的光影下移動造成的。哈利是20世紀六七十年代戰爭時期第一批升到上校級的非裔軍人之一,他帶領過一隊「地鼠」,也就是摸黑在地下和敵軍作戰的人。他上過三次戰場,但他從不談論那些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