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身體摔在窗臺上,雙腿又踢落了幾塊磚。我貼著牆,儘可能快速移動回我沒關上的那扇窗。跌進辦公室時,已經過了兩分二十秒。我起身關上窗戶,脫下大衣,用手拍了拍它。外套溼透了,褲子也是。我開啟角落的暖氣,將它開到最強,把大衣放上去,整個人緊靠著它,好烘乾我膝蓋溼掉的地方,同時緩和氣息。我定了定神,從鑰匙孔看出去,感謝老天,維克多還在沙發上睡覺,跟我離開時的姿勢一樣。原本裝案件資料的行李箱依舊開在地上,裡頭空空如也,跟我最後一次看到的無異,資料都還在我桌上。
一陣微弱的金屬聲打破了沉寂:走廊的電梯門開了。汗水滴在我的外套上,我擦了擦前額,聽到一串體重驚人的腳步跟在另一串腳步後面。阿圖拉斯悄悄回到會客室,輕輕坐到椅子上,格雷戈爾跟在他身後,踹醒維克多。他要維克多坐過去,然後兩個大塊頭往後靠回到沙發上,閉上眼睛。跟辦公室裡同樣的檯燈映照出微弱的燈光,讓外頭看起來一片祥和。我試著轉動門把,發現它是鎖上的,這代表沒人來看過我。如果他們開啟門發現我不見了,不會重新上鎖。
我儘可能壓低聲音回到暖氣機邊,讓不斷上升的熱氣烘乾我的褲子。我已經計劃好下一步了,在動手處理掉俄羅斯佬前,得先跟吉米聯絡上,因此我需要拿到哈利清單上的手機。就算不塞車,哈利至少也要一個小時才能取得裝備並回來交貨,我只能等了。我伸展雙腿,背靠著牆,又檢視了一次鑰匙孔。
他們在休息。
半個小時後,我發現自己的頭往前垂向胸口,我差點要睡著了。大衣和膝蓋都已經烘乾,深色布料蓋住了所有汙漬。辦公室有點悶熱,我關掉暖氣,坐回去繼續思考。
我欠哈利·福特太多人情了,要不是他,我不是在牢裡,就是早死透了。那是騙子的宿命,沒有什麼退休計劃,也沒有健康保障。我靠騙保行騙一生,最後可能慢慢自食惡果,或被抓去關監獄。但當時我自然不會那樣想,等事情真的發生,我會怪自己剎那間的錯誤決策,或怪那支9磅重的大槌。唉,不是那支槌子的錯,也不是敲它的人的錯。真正錯的是我的司機,睡了人家的老婆。
那時,我已經觀察過我的目標,也準備好在週五早上製造一場小車禍。我的專業車手,退役的nascar賽車手派瑞·雷克,在星期四晚上被一個吃醋的老公揍得鼻青臉腫。那個老公把派瑞綁在椅子上,從工具袋裡拿出一支全新的9磅大槌給派瑞看,把派瑞折磨得半死:他的膝蓋、雙手、手肘和牙齒全毀了。我應該取消行動的,但我沒有,我忘了這行的規矩:拿錢閃人。詐騙生涯的最後幾年,我存了將近2000萬美金,我行騙不再是為了錢,而是為騙而騙,為了騙倒大保險公司和他們的法律團隊、賺到幾千美金的快感而騙,然後到酒吧裡敬我爸一杯,再支付所有的傷害損失。於是我那天接手了派瑞的工作。後來想想,如果把派瑞綁在駕駛座上,任他自行處理,結果大概都會好一點。但我搞砸了,剎車踩得太用力、太急,那輛賓士從我後面撞上來,就在十字路口處。是我的錯,不是他的。我沒威脅要告賓士的司機,反倒是他告我人身傷害。事實上,他把我告進錢伯斯街上的民事法庭,本案的法官正是哈利·福特。
一般來說,這種事故不會鬧上法庭,事故責任歸我,但我撒謊說有行人衝過來,我是因為這樣才緊急剎車的。一名警察說他在對街目睹了整起事件,沒看到有行人從我前面跑過去。要不是有警察在事故現場,事發後我就直接開走了。警察記下了我的資料,而我身上只帶了自己的證件,這是另一個錯誤。
我那天一到法庭便提議要付給對方1萬美金和解,他的律師要他別收,直接讓案子進法庭。我在事故里駕駛的車子沒有保險,如果我請律師,賓士司機會覺得我很有錢,所以我就出庭替自己辯護了。案子開始審理,法官哈利·福特看起來一臉了無生趣。要不是有那位警察,我和賓士司機會各說各話。一直到我開始提問,哈利才開始投入。對方表示,在我踩剎車以前,他沒有看到任何行人。我問了他一個問題:「你說你來不及看到我踩剎車才會撞上來。如果你沒有注意到我的動態,應該也不會看到行人,對吧?」他沒有回答。
警察說他能清楚地看到我,對事故發生的經過一清二楚,他很確定沒有看到任何行人跑過我行車的路線。我知道若能挑戰警方的說法,我就會有很高的勝算,所以我決定測試他到底記得什麼。
「警察先生,你說你對6個多月前發生的事件記憶猶新,也對那天發生的事都記得一清二楚?」
「沒錯。」
我拿起面前的一張紙:一封對方律師寄來的信,威脅如果我不付給他的委託人10萬美金,他就要告我。警察見我盯著紙看,卻看不到上面的內容。
「警察先生,在目睹事件之後,你接下來處理的是什麼案子?」
他打算要撒謊,隨便說個答案敷衍我,但他看到我在等待回答的同時盯著那份檔案,便猶豫了。他以為我手上有相關資訊,這些資訊就在我面前的檔案裡。
「我不記得。」這是他的安全牌。
我接著問他事發前處理了什麼案子,他給了同樣的答案──他突然間什麼都不記得了。
我小時候看過我爸對手下用過相同的手段,確認他們沒有少報數字。他會邊問邊拿起他的小紅簿子,一副對發生的事瞭如指掌,且手握證據的樣子。他當然沒有,只是在虛張聲勢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