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座車門開啟,我彎下身,坐到黑色的皮椅上。
「你從哪兒過來的?」阿圖拉斯說。
我花了點時間穩住呼吸才有辦法回答。
「從後面。我得快速移動,繞過一個街區,好確保我沒被跟蹤。我沒被逮到,但還是不能冒險──就算是聯邦探員,也不會蠢到在一天之內被調虎離山兩次。我知道那是很大一筆錢,但它很值得。託尼·傑拉多現在是我們的人了,而且你們剛剛贏得了義大利人很大的感激。」
「希望如此。」阿圖拉斯說。
「我也是。」沃爾切克說。
我沒意識到沃爾切克也在這陰暗的轎車裡,他們想必是在等我的時候先過去接他了。早知道他也在車上,我也許會同意吉米火力全開的提議。
「別擔心,檢察官准備度過地獄般的一天了。」我說。
而你也是,奧雷克。
「把這個穿上,這應該比較合身。」阿圖拉斯遞給我一件未拆封的白襯衫。我在車裡換上新衣服,乾淨的襯衫感覺真棒,而且這次領口尺寸十分貼合。我的領帶因汗水溼透了,阿圖拉斯給了我另一條,這次是藍色的。另外,他還給了我一把電動刮鬍刀。他在這個行動上投入的心思之細膩,一再讓我感到意外。他不希望我走進法庭時是一副徹夜沒換衣服的樣子。
話題停了下來,為此我很是感激。我的頭往後一靠,閉上雙眼,但沒有絲毫睡意,我的大腦超載了。打從我見到阿圖拉斯的第一眼,就感覺出他是個殺手,是跟沃爾切克很不一樣的殺手。阿圖拉斯做事很有條理且無情,沃爾切克則是沉溺於對施虐折磨的狂熱。我當騙子和律師的日子裡,兩種人都見過:阿圖拉斯這類人非常稀有,沃爾切克那種比較常見。這麼想來,沃爾切克和泰德·柏克萊有許多共同點──那個人在將近一年前,徹底終結了我的律師生涯。
某日深夜,柏克萊企圖趁17歲少女漢娜·塔布羅斯基離開地鐵站時抓走她。她在走到出口前,感覺到一對粗壯的雙臂抓住自己的腰,整個人被抬起來,扛到冰冷幽暗的隧道里。這一站在夜間時段一個通勤旅客也沒有,男子算準了時機,選在兩臺監視器的視野盲區下手。她試圖尖叫,卻被捂住嘴,並遭到威脅稱只要發出任何聲響就殺了她。
一位遊民聽到她的哭喊後按下警報,加害者逃走了。地鐵警察抵達後安撫了這名少女。他們在她被抓走的位置找到一張地鐵月票,其中一位警察認為這非比尋常,把票卡裝進證物袋裡。事後證實,案發前10分鐘地鐵站空無一人,代表該車票極有可能為加害者所有。地鐵票是用信用卡購買的──泰德·柏克萊的卡。我在夜間法庭接下柏克萊的案子,因為他沒有刑事律師,而我甚至成功幫他申請到保釋。
審判時,檢方的立案基礎是那張票卡,以及受害少女對柏克萊的成功指認。紐約警局搜遍柏克萊的辦公室、公寓和避暑別墅,皆無所獲。泰德·柏克萊30多歲,家境富裕,交往的女友外形靚麗,還在漢普頓有一棟房子,完全不符合大家對綁架犯的刻板印象。他是完美的當事人:為人禮貌,律師費一次繳清,而且相信我會拯救他。我的想法與他一致,認為是那女孩搞錯,誤認了身份。柏克萊說他在犯罪發生前24小時遺失了錢包,那張地鐵卡也在裡面。
漢娜·塔布羅斯基是一位音樂系的學生,事發當天結束了獨奏會要搭地鐵回家。她是一位極富天分的大提琴手,正在努力爭取獎學金。她留著一頭棕色長髮,皮膚白皙。出庭時,我看見坐在證人席上的她流露出恐懼之色。在任何案件中出庭作證都是很嚇人的,但皆比不上一位年輕女性在法庭上面對加害者來得更令人崩潰。
我決定維持坐姿,這樣我互動詰問漢娜時,不會顯得那麼有威脅性。我清了清喉嚨,在提出第一個問題前朝她微笑,讓她安心。在我要開口之際,柏克萊悄聲對我說:「給我毀了這婊子。」一直到審理前的每一次會面裡,他都沒有這樣講過話,或對受害者展現出任何敵意。
我無視了他,反而決定採取別種策略。陪審團很喜歡這個女孩,我如果攻勢太猛,可能會賠上一切。我用一種慈父的姿態來處理,對她的回答開玩笑,並且不經意但成熟地點出她證詞裡的矛盾之處,為的是顯示她不是騙子,是一樁犯罪的受害者,只是將我的當事人與真正的加害者給搞混了,雖然錯誤,不過情有可原。
給人們他們想要的。
陪審團喜歡共情受害者,這樣一來──照我的方式──他們會理解她,也理解由我代理、身穿布克兄弟西裝的有為青年。
即使我處理得很溫和,漢娜還是在我互動詰問完後哭了出來,絕望地看向陪審團。我感覺自己差勁至極,轉頭望向我的當事人,看見柏克萊臉上令人作嘔的表情,其中還摻雜了某種情緒。我誤將之解讀為恐懼所引發的焦慮,再仔細觀察才看清那種情感的原貌──興奮。看著一位17歲少女描述被人抓住、拖至暗處的極致惶恐,讓泰德·柏克萊內心感到興奮。陪審團被請出去討論裁決結果。看見柏克萊面對漢娜的反應後,我就知道柏克萊是有罪的。之後的幾個月,我去了曼哈頓所有的酒吧,喝得醉醺醺,告訴自己直到裁決出來前,我都無能為力。
陪審團一致判柏克萊無罪,身為受害者的漢娜沒有正確指認出加害者。
裁決出來的一個小時後,調查警官打給我,說漢娜失蹤了。他詢問柏克萊是否同意再讓他們搜查一次住處。他同意了,但他們沒找到漢娜的蹤跡。
隔天,星期六,我去了一趟柏克萊家。調查警官把首次搜查柏克萊時查扣的筆記型電腦交給我,紐約警局的工程師在筆記型電腦上找不到半點證據,現在要物歸原主。我跟警方表示會親自送還,我希望柏克萊能滾出我的生活,滾得越快越好,因為我不相信陪審團做出了正確的裁決。我的直覺告訴我,柏克萊很危險,在他完美的生活背後,他隱藏著某些事。
他不在公寓,我擅自決定要開去他的避暑別墅,他假日時都會過去。
我敲門等候。他的保時捷就停在車道上,我聽到屋內有淋浴聲,過了兩三分鐘,他開啟前門,頭髮和胸口溼漉漉的,腰間圍了一條浴巾,肚臍下方的浴巾沾有新鮮的紅棕色汙漬。
「怎麼了,艾迪?」柏克萊氣喘吁吁地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