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克命令陪審團離席。和大多數陪審員一樣,他們逐漸習慣審判過程中的頻繁中斷。等待陪審團離開時,我思考著阿圖拉斯報警的事。我猜測他剛剛是跟警方爆料這棟建築物內有炸彈,而我敢打賭他跟他們說了廂型車的確切位置,以及裝有多少爆炸物。災難應變中心每天都要應付一堆惡作劇通報,不用多久他們就會有所警覺,並將資訊拼湊起來──俄羅斯黑幫老大的謀殺審判、受聯邦調查局保護的重要證人、我公寓的搜查令、薩加號失竊的爆炸物。最好的情況,我在法警開始疏散大樓前還有3分鐘,也許4分鐘。阿圖拉斯大可早點打那通電話,但他等到列文對他點頭,那個訊號透露的只可能是一件事:列文肯定啟動了地下室炸彈的計時器。計劃的下一步要靠紐約警局夠機警,聯絡這棟樓的緊急疏散單位,一旦緊急疏散通知響起,眾人奔逃,就會為阿圖拉斯和同夥提供最好的掩護,讓他們探進行李箱,拿出自動機槍,並救出小班尼。
派克法官清了清喉嚨──無疑是在為自己做準備,以處理辯方又一個毫無必要的干擾。
她緩緩拿下眼鏡放在她的筆記上,雙手交疊於下巴下方。最後一位陪審員走出去後,我朝沃爾切克眨眼,他將手機放在桌上,準備好要撥出去。
「弗林先生,我希望你能好好講清楚你在要求什麼。我猜想你要提出動議,廢止證人x的匿名處理?」
「我不是要主張這個動議,此處的爭議點並非匿名性,而是無效審理。」我說。
派克挑起眉毛。我把肯尼迪的手機放到手裡,準備打給吉米。群眾感覺到好戲上演,細碎耳語開始聚積成此起彼伏的興奮交談。米莉安往前坐,準備迎擊,兩位法官憂慮地對看一眼。
「你想要主張動議,宣佈無效審理?」派克法官問。
「不,法官大人。」我轉向米莉安,「檢方會替我做這件事。」
米莉安起身,滿臉的驚愕與噁心。她的頸部瞬間泛紅,氣得把筆摔出去,任其彈到地上。
我開口了。「法官大人,您剛才聽到證人x的證詞──他宣誓過的證詞說明,他一個死亡威脅都沒收到。一個都沒有。陪審團已遭檢方誤導。」我拿起我的筆記,「在蘇利文女士的開場陳述裡,她告訴陪審團,我的當事人是俄羅斯黑幫首腦,且她的證人遭受威脅。我引述她的說詞:‘他的生命安全正遭受威脅。’就在我的筆記裡,我在這句話下面畫了線──畫了兩次。如果陪審團相信證人x,相信他因為在被告據傳為俄羅斯黑手黨老大的審判中擔任檢方證人,所以遭受死亡威脅,那麼就很明顯地暗示我的當事人威脅了他。我們現在曉得,沒有這樣的威脅,不論是來自我的當事人或其他人。我直接詢問證人他是否受到死亡威脅,而他說‘沒有’。問題是,檢方對陪審團陳述了與真實相差甚遠的說法。」
我聽見米莉安拍桌時「砰」的一聲巨響。「法官大人,證人會陳述他曾參與大型犯罪組織,擔任俄羅斯黑幫的殺手。在這種組織里告密會發生什麼事,是再明顯不過的。」
「不,法官大人,並非如此。證人尚未提供任何關於該組織的證詞,我確定有在我的互動詰問中談到這部分,我也給他所有坦露實情的機會──毒品、賣淫、洗錢、謀殺。證人什麼也沒告訴我們。他拒絕提供任何關於該組織的證詞,陪審團沒有聽到任何關於死亡威脅的證詞,證人也否認遭受威脅。檢方誤導了陪審團和法官。法官大人,我們沒有要主張檢調單位刻意誤導陪審團,然而檢方的虛假陳述明顯讓陪審團對我的當事人產生偏見。」我轉向米莉安,「我們相信這是無心的虛假陳述,假如檢方能做出正確的決定,申請無效審理,我就會鼓勵我的當事人不要起訴檢方的不當行為。」
米莉安踹開椅子朝我衝來,無視法官要她回座位坐好的要求。她曉得我說的沒錯,正是這點要了她的命。身為一名經驗老到的檢察官,她知道派克不會冒險,在有如此致命的上訴理由任人攻擊時,讓案子進入裁斷。
「你這混蛋,你在搞什麼?」她說。
「我是為你好,你要輸掉這場官司了,米莉安。撤銷審判,去找另一個字跡專家重新來過。我本來可以申請無效審理,但若由你來,你想怎麼包裝都行,讓它看起來好像是很聰明的一步,因為你的專家被拆臺了。」
她搖頭說道:「你沒戲唱了,艾迪。我會確保你的客戶下次必死無疑。希望你玩得開心,因為你被正式列入檢方的終身黑名單了。」
如果這步棋下對,我就不必回答替當事人爭取無效審理的原因了。由檢方提出動議,我便能跟接下來的風風雨雨拉開距離。
米莉安調整襯衫,沒有多說什麼。她回到她的桌子前,咬牙切齒地向法官說:「法官大人,鑑於弗林先生的建議,我別無選擇,請求庭上宣佈無效審理。」
她沉重地坐下,交叉雙臂。
小班尼焦慮地坐在證人席上,手指在欄杆上敲打。阿圖拉斯在長椅上往前傾,準備探頭進行李箱。
沃爾切克將他的手機轉向我,給我看他輸入的資訊。
放她走。
「發出去。」我邊說邊打給吉米,將手機藏於桌子底下,等著通話接通的圖示跳出。沒人在看我──所有目光都集中在法官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