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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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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貓的第六條尾巴在8月26日凌晨再次展現,與以往的方式稍有不同。在這之前的五條尾巴都在白色的空間內逞兇,可是第六條尾巴卻被墨水塗得黑黑的。因此,紐約市人盡皆知怪貓已跨越了膚色的界限。就因為有一個黑色的脖子已被緊緊地套住了,圈套的目標範圍,因此從原來的700萬個蒼白的脖子陡然增加了另外50萬個黝黑的脖子。

值得注意的是,當奎因警官傾全力在哈林區處理比阿特麗斯·維利金的命案時,市長亦在市政府舉行了一場清晨新聞釋出會,警察局長及其他官員都出席。

「各位先生,我們堅信,」市長說,「比阿特麗斯·維利金的命案與種族問題無關。我們一定要避免重蹈1935年所謂‘三月黑艾迪事件’的覆轍,當時就因為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和有人蓄意造謠,竟導致三人死亡,三十幾個人被流彈擊中而住院,200多人因傷就醫的慘劇,更不用提超過200萬元的財物損失了。」

「市長先生,我記得的是,」一個代表哈林區某報紙的記者發言道,「在此先引用拉瓜底亞市長指派調查此次暴動的兩族委員會所提出的報告,那次事件的起因是:」富裕社會中的歧視種族和貧窮社會的不滿‘。「

「當然,」市長急忙回答,「每一件事情發生的背後都有其社會及經濟因素,老實說,這也是我們現在所擔心的。紐約是一個大熔爐,天底下各種族、國家和各種宗教信仰的人都匯聚在這裡。每15個紐約人當中就有一個是黑人,十個裡面有三個是猶太人。紐約的義大利人比義大利西北部首府熱那亞的義大利人還多,德國人比德國的布里曼市的人多,愛爾蘭人口也多於都柏林市的人。我們有波蘭人、希臘人、俄國人、西班牙人、土耳其人、葡萄牙人、中國人、斯堪的那維亞人、菲律賓人、波斯人——什麼人都有。這是我們之所以成為全世界最偉大城市的原因,可是,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彷彿始終處於火山爆發邊緣的原因。戰後國際形勢的緊張也無助於消弭這種情況,再加上最近發生的這幾件勒殺案,我們不希望有任何不理性的事情發生攪亂社會秩序。當然,我最後講的那句話不記錄。

「先生們,最明智的解決辦法是,把這些謀殺案,哦,當做一般謀殺案來對待,不危言聳聽。它們是有點悖離常情,處理起來也略為棘手,可是,我們有全世界最好的犯罪偵破機構,我們日夜不停地工作,隨時都有可能破案。」

「比阿特麗斯·維利金,」局長說,「是被怪貓勒死的。她是黑人,在這之前五個被害者都是白人,這點你們可以強調一下。」

「局長,我們可能會以這樣的角度來報道……」哈林區那家報紙的記者說,「怪貓堅信民主之下的公民平權」。

接下來,是一陣記者爭相發問的場面。市長在這樣的氣氛中結束了新聞釋出會,一點兒也沒洩漏最新發生的這件命案給剛成立的怪貓緝捕小組造成多大的壓力。

他們坐在哈林區總派出所的小組辦公室裡,討論比阿特麗斯·維利金一案的案情。在命案現場及中央公園一帶所作的調查都沒有什麼結果。大石塊後面的地本來就崎嶇不平,再加上如果怪貓真在地上留下爪痕的話,屍體被發現後的混亂場面也一定把那些痕跡給抹掉了。警方在大石塊附近的草地、泥土、小徑進行地毯式搜尋,結果也只找到兩個髮夾,經證實本來是別在被害人頭上的。在死者指甲縫裡刮出來的殘餘物,本以為可能是凝固後的血液或是帶血的皮膚組織,經過實驗室分析後,證明主要的成分是口紅,是黑人女性流行擦的顏色,而且與死者唇上擦的顏色吻合。

現場沒有找到怪貓攻擊死者頭部的兇器,從傷痕也無法判斷是屬於哪類的武器,只能用最模稜兩可的詞來描述造成這些外傷的物件:「鈍器」。

警方在發現屍首之後數分鐘內即撒下天羅地網,逮捕到的「獵物」,男女老少各種膚色都有,每個人幾乎都是一個樣兒的燥熱不堪、激動、害怕、心虛;可是,沒有一個人散發出一絲埃勒里正在嗅尋的那種味道。光是調查、過濾這些嫌疑犯就花了整整一個晚上的時間。最後,在喧囂嘈雜的噪聲中,警方只抓到兩尾魚兒,一尾白的,一尾黑的。白的是一個失業的爵士樂團鼓手,27歲,被發現時正躺在草地上吸大麻。至於那個黑的,則瘦骨嶙峋,身材矮小,平常在幫萊諾克斯大道上給一個毒梟跑腿,他是在兜售毒品時被捕的。警方對這兩個嫌疑犯徹底地調查審訊,可是什麼結果也沒有。黑的那尾,警探找到多名證人,證實那個黑人在命案發生前一小時內以及命案發生後這段時間都不在現場,警方如釋重負地放了這個黑人,因為對「黑艾迪事件」大家都還心有餘悸,因此放走這個黑人之後,每個人看起來神情都愉快了許多。至於那個白人鼓手,警方把他帶到警察局進一步審訊。不過,正如奎因警官所說的,情況看起來並不樂觀。因為,如果他是怪貓的話,6月3日、6月22日、7月18日、8月9日、8月19日這幾天他都應該在紐約才對;可是,這個鼓手卻說他5月就離開紐約了,而且5天前才回來。

他說那段時間他受僱於一艘環遊世界的豪華巨輪,而且,他還描述了輪船上的情形,提到了船長、船上的樂團,甚至還能很詳細地形容幾名女性乘客。所以,他們只好從其他方向來著手,亦即把被害者放在天秤上衡量。結果,天平上的指標全都指向良善、正直等美德的刻度。

比阿特麗斯·維利金是黑人社群裡一位模範公民,是阿比西尼亞浸信會的教徒,在隸屬於這個教會的許多社團裡都相當活躍。她在哈林區出生、長大,畢業於霍華德大學,曾經在一個兒童福利機構工作,主要是輔導哈林區內貧窮和品行不良的兒童。

她曾經在《黑人教育期刊》上發表過幾篇社會學論文,她的詩作也曾刊載在《種族》雜誌上;此外,《阿姆斯特丹星球報》、《匹茲堡通訊報》以及亞特蘭大的《每日世界報》也都曾偶爾刊登她撰寫的文章。

與比阿特麗斯·維利金交往的人士可以用白璧無瑕來形容,她的朋友不是黑人教育家、社會工作者,就是作家和專業人士。因為工作的關係,她的足跡遍及黑波西米亞和聖瑛山,三教九流的人物她都接觸過,比方說,販毒的、拉皮條的、地頭蛇等。她也跟各族裔的人打過交道,包括波多黎各人、黑人穆斯林、法裔黑人、中國人、日本人等。不管跟什麼樣的人在一起,她都能建立起良好的關係,因為在他們之間,她扮演的是一個不卑不亢的朋友或心靈療傷者的角色。

哈林區一帶的警察也早就耳聞她是不良青少年的守護者。

「她是一個鬥士,」分局局長告訴奎因警官,「可是她不是那種蠻不講理的瘋子。哈林區裡所有我認識的人,不分黑白,聽到她,沒有人不挑大拇指的。」

1943年時她曾經跟一個叫勞倫斯·凱頓的年輕黑人醫生訂婚。凱頓醫生後來應徵入伍,之後,在義大利陣亡。顯然,未婚夫的死使她從此關閉她的感情生活,以後再沒有聽說她跟其他男人交往過。

探長把一個黑人刑警拉到一邊去,那個刑警點點頭,便走向被害者父親,而埃勒裡就坐在他旁邊。

「老爹,你想會是誰害了你的寶貝女兒?」

老頭子嘴裡咕咕味濃的。

「什麼?」

「他說,」埃勒裡說,「他的名字叫弗雷德里克·維利金,他的父親以前是佐治亞州的黑奴。」

「那,很好,老爹,不過重點是,她跟哪個男人在一起?是白人嗎?」那個老頭子整個身子都僵直起來,可以看得出他內心正激烈地掙扎著。最後,他像蛇一樣揚起頭來,然後憤恨地朝地上一陣。

黑人刑警彎下腰來,擦掉老頭子不偏不倚吐在他皮鞋上的痰。

「我猜老爹糊塗了,他以為我侮辱了他,而且還連著兩次。」

「這問題很重要。」警官說,朝他們坐的地方移動。

「還是我來比較好,探長,」黑人刑警說,「他正在氣頭上,不好惹。」他再一次對老頭彎下腰來說,「好,老爹,100萬個人裡面也難得挑出一個像你女兒這麼好的人,你現在一定是滿肚子怒火,想揪出對她下這種毒手的人,對不對?」

老頭子又咕咕了幾聲。

「中尉,我想,」埃勒裡說,「他說的好像是什麼上帝恩典之類的話。」

「這種東西在哈林區是找不到的。」刑警說,「老爹,專心聽我說,我們只想知道你女兒是不是認識什麼白人?」

老頭子沒有作聲。

「因為最近有膚色白誓的逃犯躲在這附近,」黑人中尉略帶歉意地說,「老爹,說出來吧。他是誰?長得什麼樣子?你女兒有沒有跟你提過他?」

老頭子棕色的頭顱再度向後揚起……

「省省你的口水吧,」中尉大聲咆哮,「快說吧,老爹,我只想要你回答一個問題。你女兒有電話機,有沒有一個白人老是打電話來找她?」

老頭子皺巴巴的嘴唇向後一抿,露出一副受盡折磨的獰笑。

「如果我知道她跟白人有什麼瓜葛的話,我早就用這雙手先把她掐死了。」說完後,他整個身子蜷縮在椅子一角。

「你給我說!」

警官搖搖頭。

「饒了他吧,中尉,他少說也有80歲了,看看他那雙手,連只小貓都掐不死呢。」

這時,埃勒裡站了起來。

「你這裡查不出什麼了,爸,我得回去補睡個幾個鐘頭覺,你也一樣。」

「你就先回去吧,埃勒裡。如果有空的話,我會到樓上找張床躺一下。你今晚會在哪兒?」

「在局裡,」埃勒裡說,「與那堆檔案相伴。」

8月27日早上,有關怪貓的報道出現在《紐約號外報》社論版上的老地方,大肆渲染恐怖氣氛,而且生意好得不得了。那天下午,《紐約號外報》的發行經理馬上就賺到一筆獎金,原因在隔天早上就昭然若揭了。在28日的報紙上,怪貓從社論版的老位置上赫然搬家搬到頭版來了,而且顯現出將長期以漫畫形式駐守的跡象。這個新位置的風水真是好得不得了,上午9點多鐘,全市報攤就已經賣得一份也不剩。而且,彷彿是為了要慶祝新居落成似的,它搖擺著一條新尾巴。

那條尾巴畫得巧妙極了。乍看之下(漫畫下面完全沒有圖說),那幅漫畫傳遞了一種新的恐慌情緒——除了第六條標有阿拉伯數字的尾巴外,它還多了一尾特大號的第七條,傲慢地高高揚起。緊抓著報紙的讀者,掃遍所有的標題卻什麼也沒找到。滿腹疑惑的讀者於是又回到漫畫上來,漫畫還是老樣子,不過,仔細一看,才發現編號第七的尾巴所圈成的環套還未封口,不過是一個大間號。

這個問號到底所指為何,政府部門之間有非常不同的看法。28日下午,《紐約號外報》主編在電話上跟市長進行了一場精彩絕倫的辯論,他語帶驚訝地抗辯,那個問號的意思不就是「會有第七個倒霉鬼死在怪貓爪下嗎」?那個編輯又說,這難道不是合乎邏輯的嗎?不但如此,這個問題也合乎新聞道德、服務於公眾,而且極具新聞價值,完全是根據事實推導、判斷出來的。市長十分惱火地回答說,在他以及許多看了那幅漫畫後不斷地拿起話筒來想要煩死市政府及警察局接線員的眾多紐約市民心中,那個問號赤裸、殘酷地問:「誰將是怪貓的第七個囊中物?」不但如此,漫畫中怪貓長鬚下淌著口水、伸長舌頭的猙獰模樣,別說什麼服務於公眾利益了,簡直是背道而馳。市長接著說,只有反對派的報紙才能幹出這種卑劣勾當,他們為了齷齪的政治犧牲公眾的利益。《紐約號外報》主編則駁斥說,市長早該知道的,他是在賊喊捉賊。聽到這裡,市長又按捺不住地咆哮起來:「你簡直就是在惡意中傷,你這是什麼意思?」那個編輯回答說,他對紐約警察的尊敬絕對不落人後,不過,每個有點兒常識的人都知道,市長根本是為了酬庸,才任命現任警察局長的,他連一隻蒼蠅都抓不住,更何況窮兇極惡的殺人犯?如果市長真是有心讓人知道他是如何把公眾的利益放在心上的,那為什麼不找一個幹練的人來當警察的頭頭?如果他真能這樣做的話,紐約市民晚上就可以高枕無優了。再補充說明一下,以下就是準備放在明天《紐約號外報》社論版社論的標題——為公眾利益服務——市長先生,您知道嗎?《紐約號外報》的主編掛上電話,伸手接過剛整理出來的發行量報表,變得更加得意。

他得意得太早了。

市長簡直氣炸了,猛嗅著別在西裝領上的康乃馨。這時,警察局長開口說:「傑克,如果你要我辭職……」

「別理會那個畜生,巴尼。」

「那家報紙有廣大的讀者群,何不在明天那篇社論刊出之前,就讓它胎死腹中?」

「炒你魷魚嗎?你先把我給斃了吧。」市長想了一下,接著說,「不過,如果我不這麼做,還是有人會斃我。」

「沒錯兒,」警察局長說,點了根雪茄,「針對眼前這個情況,我想了很多,傑克。在這個危機裡,紐約所需要的是一個英雄,一個摩西,一個能夠抓住他們想象力的人,他能夠……」

「轉移群眾的注意力?」

「嗯……」

「好吧,巴尼,你到底是什麼意思?」

「就是,呃,你任命一個人做,呃,例如:」市長特派怪貓擒拿員‘。「

「又一個拿錢不做事的,嗯?」市長喃喃說道,「這不行,那種人我們已經夠多的了。」

「這個人跟警察系統沒有關係,他只是一個臨時性的編制,有點兒像顧問之類的。你可以晚一點兒再發布這個訊息,讓《紐約號外報》的編輯來不及撤掉社論。」

「莫非你的意思是——」市長若有所思地說,「找一個替罪羔羊,讓他承擔所有的壓力與責難,而警察系統則退出到焦點外頭,恢復正常的運作?」

「嗯,就是這個意思,」警察局長說,眼睛緊盯著他手上的雪茄,「所有高階以下的警察都把報紙標題看得比破案還重要。」

「萬一這個傢伙,」市長問,「打敗你,先抓到怪貓怎麼辦?」

警察局長放聲大笑。

彷彿被一棒喝醒似的,市長突然說:「巴尼,你在打誰的主意?」

「一個了不起的傢伙,傑克。土生土長的紐約人,無黨無派,所以無須考慮政治因素。他是全國聞名的犯罪偵探,不過是個不折不扣的尋常百姓。他不可能拒絕,因為我已經降低他的抵抗力了,我已經先把這個燙手山芋丟給他老爸了。」

市長旋轉座椅把原本傾斜的椅背緩緩豎直起來。警察局長點了點頭。

市長伸手拿起他的專線電話話筒。

「巴尼,」他說,「我看你是越來越狡猾了。喂,貝蒂,幫我接埃勒裡·奎因。」

「我真是受寵若驚,市長先生,」埃勒裡說,「不過,我的能力……」

「我再也想不出一個比你更適合擔任‘市長特命調查員’的人了。我早就該想到的。坦白說,奎因先生……」

「是,」埃勒裡說。

「有時候,有些案子,」市長說,一邊瞥了他的警察局長一眼,「簡直是離譜得要命,詭異得不得了,連最優秀的警察也會被折騰死。我認為怪貓就是這樣一個案子,我們需要像你這樣有特殊才能的人。你過去優異的表現令我們十分欣賞。只有用全新的、打破常規的手法,才能偵破此案。」

「您過獎了,市長先生。不過,這種任命難道不會讓警方感到難堪嗎?」

「我想我可以給你打保票,」市長以一副正義凜然的口氣說,「警察局會全力與你配合。」

「我懂,」埃勒裡說,「我想,我父親——」

「這件事我只跟局長談過。你願意接受嗎?」

「可以給我幾分鐘考慮一下嗎?」

「我會在辦公室等你電話。」

埃勒裡掛上電話。

「市長特命調查員,」警官說,他剛才一直在分機上聽著,「他們著急了!」

「並不是因為怪貓的緣故,」埃勒裡笑著說,「這個案子越來越棘手,沒人敢碰,總得先找個替死鬼撐著,幫他們擋擋沸騰的民怨。」

「局長……」

「這種伎倆就只有他耍得出來,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警官皺著眉頭。

「絕對不是市長,埃勒裡。市長雖然也是政客一個,不過他還算正派,如果他贊同這個做法,真正原因就是他剛才在電話中跟你講的。你為什麼不接受呢?」

埃勒裡沒有答腔。

「接受只不過是使事情更具官方色彩……」

「而且會更棘手。」

「你所害怕的就是,」他的父親故意要激他,「承諾。」

「嗯,我得把這件事情想清楚。」

「我討厭把私人感情給攪進來,不過你想想看,這樣我們兩人不就可以聯手出擊了嗎?埃勒裡,換一個角度看,這樣做可能有其意義。」

「此話怎講?」

「光是你接受這個職務本身可能就足以把怪貓嚇死。你想過這點嗎?」

「沒有。」

「就憑這個訊息……」

「我的意思是我沒有那麼厲害,不可能產生這種效果。」

「你太低估自己了。」

「你也太低估了我們的小貓。我有一種感覺,」埃勒裡說,「沒有什麼事情可以嚇跑它。」

他的話中隱含著憂慮,警官聽了心頭為之一震。

「再有,你明白……」他緩緩地說,「埃勒裡,你心裡已經有譜了。」

這一系列命案的調查資料此刻正堆放在他們兩人中間的桌子上,包括:被害者的細部照片,正面和側面的;犯罪現場各個角度的照片,室內、室外、特寫;細部的速寫圖,精確地註明了方向,且根據同一比例尺繪出;所有采集到的指紋檔案;所有報告、筆錄以及調查結果的彙集資料,詳細地記錄了時間、地點、人名、地址、發現、問題與回答、受訪者的談話記錄以及所有技術性的資料。另外,還有一張桌子,上頭擺滿了原始證物。

這些五花八門的資料及證據都經過妥善的分類,可是迄今沒有找到一條有用的線索。

「你已經有譜了,是不是?」警官高聲問道。

「也許。」埃勒裡說。警官張大了嘴巴。

「別再問了,爸,是有一些什麼,不過,會變成什麼樣子還……」埃勒裡一臉憂鬱,「我已經花了48小時在這些東西上,可是我還得重來一遍。」

奎因警官對著話筒說:「接市長,告訴他是埃勒裡·奎因。」

這是12個星期以來他頭一次心平氣和地說話。

訊息一宣佈,全紐約市歡聲雷動,警察局長緊張的神經也因此得以放鬆。寄給市長的信件頓時增加了五倍。由於打到市政府的電話太多了,市政府的電話轉接系統因此全線癱瘓。評論家及專欄作家都紛紛表示贊同市政府的做法。值得注意的是,釋出這個訊息之後24小時內,警方接獲的謊報比之前少了一半,小巷裡野貓被勒死的情形也幾乎不再發生了。無可避免,有幾家媒體還是不改嘲諷的口吻,不過,他們微弱的譏諷聲很快就被讚譽的掌聲淹沒了。

至於《紐約號外報》,埃勒裡接受任命的訊息讓那篇社論無的放矢,只好流產。雖然在後來的社論中,《紐約號外報》仍抨擊市長「打擊全世界最優秀警察計程車氣」,但市長辦公室隨後發表的宣告有效地化解了它的指責。

「任命奎因先生,」市長的宣告說,「並非表示對警方有信任危機,這個決定與警方的威信毫不衝突,也並不會削弱其職權,從紐約警察局過去的破案記錄就可證明一切。不過,鑑於近日這一連串命案奇異的特性,我深信尋求對奇案有研究的專家來協助,是明智的。任命埃勒裡·奎因為特命調查員的建議,是警察局長本人提出的,而他自己也會和奎因先生密切合作。」

當天晚上,市長在電臺上又重複了前述宣告。

在市政府舉辦的就職典禮中,鎂光燈閃爍不斷,市長與埃勒裡·奎因合影,埃勒裡·奎因和警察局長合影,警察局長和市長合影,市長、警察局長和埃勒裡·奎因三人再合影。

之後,埃勒裡宣讀一份預先準備好的宣告。

「怪貓在曼哈頓逍遙法外已有三個月之久,這段期間它總共殺害了六個人。這六件謀殺案的調查檔案加起來有多重,我接受這項職務的壓力就有多重。不過,雖然眼前任務艱鉅複雜,但我對事實的掌握讓我堅信,而且我也可以在此毫不猶豫地向各位宣告:這件案子一定會破,而且我們一定會抓到兇手。當然,怪貓在束手就擒前還會犯下幾起命案,這誰也無法斷言,不過,我要提醒大家的是,如果今晚又有人慘遭怪貓的毒手,大家要想想,紐約一天之內因車禍致死的人數就比怪貓三個月來殺的人還要多。」

埃勒裡讀完宣告後,《紐約號外報》的記者就緊接著問他是否「隱瞞案情」:「你說‘我對事實的掌握讓我堅信,而且也可以在此毫不猶豫地向各位宣告:這件案子一定會破」你的意思是你已經找到有利的線索了嗎?「

埃勒裡淡淡地笑了一笑,說:「我會為我剛剛宣讀的宣告負責。」

接下來的幾天,他的行徑卻是令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腦,完全不像是個對這起重大連環命案有重要發現的人。事實上,他根本什麼也沒做,他回到自己的住所,從此就再也沒有公開露面。他拔掉電話線,只留下奎因警官可與警察局直通的專線,這也是他與紐約市唯一的聯絡,因為連奎因家的大門,也被他緊緊鎖上了。

這與警察局長原先計劃的大相徑庭,奎因警官聽到了他的低聲埋怨。即使如此,只要一有新的報告進來,老頭子一定會馬上送到埃勒裡眼前,既不評論也不提問。其中一篇是有關比阿特麗斯·維利金案被拘留調查的那名吸大麻的樂手,他的說詞已經證實無誤,已經被釋放了。埃勒里根本不看那些報告,他一根一根地抽著煙,抬頭盯著書房天花板沉思,早就該粉刷的天花板像是月球的地形圖,為此他們父子與那個詭計多端的房東有過激烈的口角。但是警官心裡有數,埃勒裡想的絕不是討不到粉刷牆壁的油漆那回事。

8月31日晚上,埃勒裡的注意力終於回到那些報告上了。就在奎因警官正準備離開辦公室,結束忙碌無功的一天時,他的專線電話響了,一拿起來,竟是他兒子的聲音。

「那些關於繩子的報告,我又看了一遍。」

「是,埃勒裡。」

「我在想,是不是有可能找出怪貓用手的習慣。」

「你有什麼看法?」

「記不記得幾年前,在歐洲有個比利時人戈德弗魯瓦和其他人發明的方法?」

「跟繩子有關嗎?」

「是的。繩子表面纖維方向與因為拉扯或其他外力方向相反產生的摩擦。」

「哦,我當然知道。有好幾件上吊的案子,我們就是用這個方法來判斷是自殺還是他殺才偵破的。這有什麼啊?」

「怪貓從背後用絲繩套住被害者的脖子,在他開始勒緊繩子之前,他得先交叉繩子兩端,理論上,繩索在頸後交叉的地方應該會產生摩擦。

「在歐萊利和維奧萊特·史密斯這兩個案子裡,頸部的照片的確顯示出在‘勒’的那個動作發生時,也就是繩子打結之前,繩子的兩端已經交叉接觸過。」

「沒錯。」

「好。他兩隻手各拉著繩子的一端,往相反的方向拉,可是,除非他雙手都很靈巧,不然他兩隻手的力量應該是不一樣的。一隻手主要是用來固定,而另外一隻手,也就是他慣常使用的那一隻手,則會使勁地勒。換句話說,如果他是右撤子,他左手握住的那一端繩子應該會出現一個摩擦點,而右手那端的繩子則應該會留下一道摩擦的痕跡。如果他是左撤子,這情況會恰好相反。柞蠶絲的纖維很粗,應該不難觀察到一些蛛絲馬跡。」

「這倒是一個不錯的想法。」警官喃喃地說。

「如果你發現什麼的話,打電話給我,爸。」

「我不曉得這要花多少時間。實驗室的工作堆積如山,而且現在已經很晚了,你最好別指望我這邊。不過,我會留在這裡,等到結果出來。」

警官打了幾個電話,吩咐說一有結果馬上通知他。接著——幾個禮拜前他就搬了張長沙發到他辦公室裡——他就伸了個懶腰躺下去,閉起眼睛,心想哪怕睡幾分鐘也好。

當他張開眼睛的時候,9月1日燦爛的陽光正穿透佈滿灰塵的窗戶照在他身上。

電話正使勁地響個不停,他搖搖晃晃地走到桌子那邊。

「你怎麼了?」埃勒裡問。

「我昨天晚上躺下來想打個盹,一醒來就聽到電話響。」

「我正打算報警呢。關於繩子有沒有什麼發現?」

「我還沒……等等,報告已經放在我桌子上了。他媽的,幹嘛不把我叫醒呢?」過了一會兒,警官說,「沒有結論。」

「哦。」

「他們的看法是,歐萊利和那個姓史密斯的女人遭受攻擊時,身體左右翻滾,所以怪貓必須用兩隻手輪流拉,好像翹翹板那樣。也許歐萊利嚇壞了,想要反擊還是怎麼的,反正,沒有一個單一、清楚的摩擦點。在絲繩上找到的摩擦痕跡幾乎都是平均分佈在左右兩端。」

「這就對了。」然後,埃勒裡以一種截然不同的語氣說,「爸,你馬上回來。」

「回家?今天才剛開始呢,埃勒裡。」

「回家來吧。」

警官放下電話,拔腿就跑出去。

「怎麼了?」

奎因警官跑上樓來,氣喘吁吁的。

「看一下這個,郵差今天早上才送來的。」

警官緩緩地坐進真皮躺椅裡。其中一個信封上有《紐約號外報》幾個字招搖地印在上頭,地址則是用打字機打出來的;另外一個信封比較小,淡淡的粉紅色,看起來神秘兮兮的,地址是手寫的。

他從寫有「號外報」的信封袋裡拿出一張黃色的筆記紙。

b親愛的埃勒裡·奎因:/b

i你把電話機拔掉了嗎?還是你出門找怪貓去了?/i

i前幾天我去你家找你,總共六次,可是都沒有人應門。/i

i我必須要見你。/i

b詹姆斯·蓋莫·麥凱爾/b

i附言:這一行的人都叫我「飛毛腿吉米」。跑得快,懂了吧?/i

i打電話到《紐約號外報》來找我。/i

「是莫妮卡·麥凱爾的弟弟!」

「看另外一封。」

第二封的信封跟信紙是一套的,看得出是刻意安排,有祈求注意及渴望迴音的成分在裡面,筆跡有些潦草。

b親愛的奎因先生:/b

i從廣播上聽到您被任命為怪貓案的特命調查員以來,我就不斷打電話到你家找你。你能否跟我見一面?這絕不是因想跟你要親筆簽名想出來的詭計。拜託了。/i

b賽萊斯特·菲利普斯/b

「西蒙·菲利普斯的妹妹。」警官小心翼翼地把那兩封信放在桌上,「要跟他們見面嗎?」

「是的,我已經打電話到菲利普斯家了,也打到報社找到麥凱爾了。他們兩個人的聲音聽起來都很年輕。我看過麥凱爾用‘飛毛腿’的筆名寫過的幾篇關於怪貓案的報道,不過倒看不出有一點兒私人的情緒在裡面。您以前知道飛毛腿和麥凱爾是同一個人嗎?」

「不知道。」警官似乎因為對這點一無所知而覺得有點不高興,「我當然見過他,不過是在公園大道上麥凱爾家的宅邸。飛毛腿現在在他的位置上正合適。他們有沒有說要做什麼?」

「賽萊斯特·菲利普斯說見到我的時候才說。我跟麥凱爾說,如果他是為了那個爛報想跟我騙個專訪的話,小心我撕爛他的耳朵。可是,他跟我擔保說,他純粹是私事。」

「兩個人的信都是今天早上送到的,」警官喃喃說道。

「他們是否彼此提到對方了?」

「沒有。」

「什麼時候跟他們碰面?」

「我違反了警察手冊第一條規則,我跟他倆約了同一個時間,也就是11點。」

「只剩五分鐘啦!我要去洗個澡,刮個臉,換件乾淨的衣服。」警官匆匆跑進房間,還不忘回頭加了一句,「留住他們,必要的時候,用武力也沒有關係。」

當他梳洗完重新走進客廳時,他兒子正殷勤地為被含在兩片鮮豔欲滴的紅唇中、由兩根戴了手套的纖纖玉指輕輕夾住的香菸點火。她從髮型到鞋子都很時髦,但要成為她想成為的那種紐約女人來說,她還年輕了一點兒。警官常常在黃昏時的第五大道上看到像她這樣的女孩子,高不可攀地獨自走在街上,年輕健康的她一身時髦。可是,她一看就知道不是屬於上流階級,她沒有那種令人討厭的做作習氣;剛到停止閱讀《十七歲》雜誌的年紀,剛剛接觸《時尚》雜誌不久。非常美麗的人兒。

警官有點兒搞糊塗了。那是賽萊斯特·菲利普斯,沒錯,可是她怎麼了?

「菲利普斯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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