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陣沉默。這期間加茂隱隱聽到從不知何處傳來有人說話的聲音,但聲音太小,他也判斷不出是不是聽錯了。
過了一會兒,加茂終於開口道:「文香不能穿越回昨天,這個我明白了。但我不一樣吧?」
「加茂你不存在於昨天的世界,所以即便回到昨天,也不會引發剛才說的時間悖論……只不過那樣的話,世界會失去平衡。」
「什麼意思?」
「受到你來了‘這裡’的影響,未來將會有極大的變化。你應該能理解現在這個世界正處於不穩定的狀態,在此之上回到剛剛發生的過去,會再次帶來影響,這樣一來世界的平衡就會被打破,非常危險。」
「可明明只是對過去幹涉了兩次而已啊!」
霍拉像是在躊躇該如何解釋,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
「我將各種情況全部考慮進去後做了一個模擬,理論上……你要是回到昨天,改變過去,這個世界就會失去平衡,連自淨功能都起不了作用,世界搞不好會直接毀滅。」
聞言文香的眼中湧上淚水。
「那就是說,無論如何都沒辦法救我父親了嗎?」
「是的,我不能為了兩個人的性命,將整個世界置於危險之中。」
這殘酷的回絕讓她雙手掩面開始哭泣。看到那小小的肩膀無力地顫抖,加茂感到無地自容。
遇到加茂和霍拉,少女的心中燃起了希望。他們是穿越時空而來的,肯定能救她的父親……然而,希望被無情地打碎,她再一次品嚐到絕望的滋味。
看著文香,加茂察覺到一個問題,那就是他已經介入了文香的命運,有可能會讓未來向更糟糕的方向發展。如果他不能成功阻止接下來將要發生的兇殺案,也許會帶來更為巨大的不幸和絕望。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能就此放棄。
輕吸一口氣,加茂開口道:「這個時候說這種話時機實在很糟糕……但我希望你能聽進去。有人要害龍泉家的人,這是事實,之後那個人還會繼續殺人。然後二十五號會發生泥石流,所有人都會送命。再往後,龍泉家的詛咒還會害死更多的人。」
文香沒抬頭,繼續哭著。真不想說出這番話啊,真想給她一些安慰啊。然而加茂還是繼續說了下去。
「你或許會想,既然我是從未來來的,那麼應該知道兇手是誰。但我要告訴你,這起兇殺案在我所在的時代仍然沒能查明真兇……因此,我們必須行動起來,才能改變這一結果。」
文香終於慢慢抬起了頭。
「加茂先生……您來這裡,是為了救我們嗎?」
她那淚溼的眼睛直視著加茂,加茂頓感狼狽。
「事情自然而然就發展成這樣了。我可能不是你所期待的那種人。」
文香定定地望著加茂,面對她無言的追問,加茂小心斟酌著措辭,答道:「我並不清楚自己是怎麼穿越回來的,實話說,眼下也沒有想到救你們的辦法。豈止如此,連我是否有能力勝任都值得懷疑……不,多半沒有。」
聽到這話,霍拉語帶譏諷地說:「這可真意外啊,加茂會這麼謙虛。」
加茂權當沒聽見,繼續說道:「但我並不害怕這一切,因為我必須救我的妻子伶奈。」
「您的妻子?」
「其實你有一個雙胞胎妹妹,你們還是嬰兒的時候就被分開了。」
文香本來就大的眼睛此時睜得更大了。加茂說了下去。
「我不知道箇中緣由,但你的妹妹文乃寄養在別人家裡,所以逃過了這場慘劇。我的妻子伶奈是她的孫女,此時正遭受著龍泉家的詛咒的折磨……霍拉說,要想救她,就必須查明這次兇案的真相。我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麼,但我答應你,我會盡力保護你和你的家人……所以,你能幫我一起阻止更多悲劇發生嗎?」
文香緊握雙拳,直視著加茂的眼睛。這次他沒避開她的視線。兩人沉默了十秒左右,她點點頭。
「我明白了。我也想救我的家人。」
這時霍拉又插嘴道:「這樣真的好嗎?加茂可是突然出現在詩野的可疑人物哦,正常來說會先懷疑他才是殺人兇手吧?」
「你到底是站在哪邊的啊,霍拉!」
加茂嘴裡這麼回敬,心裡其實很虛。這名少女會表示願意幫助他,肯定是因為沒想到這個可能。然而,文香看著加茂說道:「我看到了,他是瞬間移動過來的,所以我相信他來自未來。」
手機另一邊的霍拉進一步挑撥道:「那你憑什麼能肯定他沒有利用我的能力行兇呢?」
「可是……他的樣子看起來不像在騙人。」
「愚蠢的人才會相信直覺,文香小姐。」
「我不這麼覺得……得知父親被殺的時候,我就覺得兇手可能在我們龍泉家內部,現在心裡仍舊這麼懷疑。」
加茂愕然,這真不像一個初中女生會想的問題。
「你這麼認為,有什麼依據嗎?」加茂問道。
文香慌忙搖了搖頭。
「也沒什麼具體的理由,可到現在心裡還是在懷疑這種可能性……所以我想,必須在還來得及的時候做出決定。」
「做出什麼決定?」霍拉冷冷問道。
她馬上答道:「是把加茂當嫌疑人抓起來,還是相信加茂,和他一起去阻止發生更多命案,我必須做出決定。而我的決定是,相信加茂。」
手機裡傳來輕輕的笑聲。
「既然你的決心這麼堅決,那好吧……加茂,你得到了一個好幫手啊。」
此時加茂很想知道,霍拉是出於什麼意圖才如此挑撥文香和自己的關係。就在他要開口問個究竟的時候,頭頂上方傳來了開窗的聲音。加茂把手機塞進胸前的口袋,抬頭看向別墅,剛才文香在的房間裡有一個年輕男人的身影。
「文香,你在哪兒!」
那年輕人邊喊邊湊近窗邊,注意到站在下方的兩個人,馬上瞪圓了眼睛。抬頭看向二樓的文香輕聲道:「啊,怎麼辦?是幻二叔叔。」
這位幻二叔叔看起來比加茂要年輕五歲左右,估計不到三十歲。他找到了文香,好像放心了,可大概因為文香旁邊站著個陌生男人,他語氣嚴厲地說:「再三告訴你不要離開房間了,文香,馬上回到屋裡來。」
「可是……」
見她沒有聽從的意思,年輕人轉身離開窗邊。
加茂面露苦笑,問道:「你不是說大家都在餐廳商量事情呢嗎?」同時在記憶中搜尋「死野的慘劇」的相關人員姓名,確實有龍泉幻二這個人。
文香好像也對叔叔會出現在自己的房間感到意外,她掩飾不住疑惑地取出了懷錶。那是一塊銀色的懷錶,上面雕著一條抽象的龍。
「才十二點?叔叔剛才出去找警察了,可即便是去最近的警察局,解釋情況也要花些時間的啊,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呢?哎呀,要是我把房門鎖上就不會被發現了。」
她邊說邊幾乎下意識地轉動龍頭,發條式懷錶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
「我想我知道你的幻二叔叔為什麼會回來……為了將龍泉家的人困在詩野,兇手弄斷了詩野橋——至少在我所生活的未來,曾看過這樣的記錄。」
這番話使得少女的雙眼蒙上了恐懼的暗影。這時傳來不知哪扇門被粗暴開啟的聲音,接著就看到一個瘦瘦的年輕人向他們走來。
加茂在龍泉家的合影上看到過這張臉,五官端正,不過跟文香漂亮的臉蛋不太相像。硬要說的話,屬於常見的日本人長相。
他身穿灰色立領襯衫和黑色牛仔褲,亂糟糟的頭髮隨意地往後梳,一副不修邊幅的樣子。他這副打扮倒是放在二〇一八年也不會顯得突兀。
幻二應該是跑著過來的,顯得上氣不接下氣。
「你沒事吧,文香?」
「我沒事。」
幻二從頭到腳仔細打量站在文香旁邊的加茂。跟身高一米八的加茂相比,幻二大概矮了十釐米,然而不知為何,加茂卻有種被俯視的錯覺。恐怕是因為幻二儘管年輕,但已經習慣了高高在上的感覺吧。
「是文香的朋友嗎?」
他的聲音很平穩,可眼睛裡透出一股邪氣,彷彿在說接下來怎麼對付你,就看文香怎麼回答了。不過,侄女和一個可疑人物待在一起,他會這樣也是理所當然的。
眼下的局面讓加茂不知所措,這時文香開口了。
「這位是加茂冬馬先生,他是東京很有名的私家偵探。」
她說得極為認真,加茂聽了卻不由得嗆到。
「偵探?」幻二詫異地小聲說,交替看著咳嗽不止的加茂和隨口說出謊言的文香。然後他以審問的口吻問:「偵探先生來這裡,是有什麼事嗎?」
這時一個陌生的聲音插了進來。
「接下來的話進屋問吧。」
從別墅轉角走來一位紳士,明明是盛夏卻穿著一身平整的米白色西裝。他年齡約五十歲過半,身高一米七以上,整齊的鬍鬚中夾雜著幾縷銀絲。
可是,看到這名紳士握在手中的東西,加茂怔住了。他手上拿著一把獵槍。幻二好像也嚇了一跳。
「你怎麼了,漱次朗,怎麼把獵槍都拿出來了?」
「見你慌慌張張跑出屋子,以防萬一我就拿了槍跟出來……這附近可是有殺人魔在徘徊啊。」
看紳士的眼神,顯然他已經認定加茂就是那個殺人魔。
*
一踏進餐廳,加茂就沐浴在猜疑視線的炮火之下。
這個房間以白色為基調,是純西式結構。有二十貼大,但房子是舊時樣式,因此天花板很低,沒有特別寬敞的感覺。剛才看外觀房子已經很老了,不過內裝還很新,應該是最近進行過大規模翻修。
正中間放著一張古香古色的大桌子,圍著桌子擺著十二把椅子,屋裡的每樣物件都是加茂平時見都沒機會見的高階東西。光看房間裡擺放的東西就能看出,龍泉家是完全西化的。古舊的柱式掛鐘顯示此時是十二點十二分。
房間裡有男女共八人。
文香坐在桌子左側的第一把椅子上。她掩飾不住心裡的慌亂,眼神飄忽地四下看著。幻二抱臂坐在她旁邊。
再旁邊是那位叫漱次朗的紳士。可能是為了震懾兇手,此刻他仍抱著獵槍。不過大概是怕走火,進屋之前他取下了子彈。
坐在上座的是一名穿著白色立領襯衫,坐在輪椅上的老人。
他肯定有八十多歲了,膝頭蓋著一條深紅色的毛毯。隔著衣服也能看出他肩臂上的結實肌肉,而他的眼神更是比房間裡的任何一個人都要銳利。
加茂猜到這個老人肯定就是龍泉家的當家,龍泉太賀。文香在日記裡稱他為「爺爺」,但實際上他是她的曾祖父。跟資料上的黑白照片相比,眼前的老人充滿活力,簡直不像同一個人。
老人斜後方站著一名女傭,正雙眼低垂,瞄著加茂。她穿著以黑白為主色的老式女傭服。
太賀的保姆只有刀根川鵣一個人……加茂邊回想資料邊細細打量她,她的名字在文香的日記裡出現過好多次。
她是個美人,妝化得很濃,年齡在四十歲左右。最讓加茂驚訝的是她的身材之好,分明已不年輕了,可系得高高的圍裙勾勒出完美的身體曲線。
太賀開了口,聲音嘶啞,語速緩慢。
「你是叫加茂吧,能解釋一下你為什麼會在詩野嗎?」
不過加茂還沒來得及回答,文香搶先說道:「爺爺,是我邀請他來別墅的。」
房間裡一陣沉默,太賀老爺子一臉疑惑,視線移至文香身上。
接著他問:「那是為什麼呢?」
加茂看到文香眼裡透出挑戰的神色,像是心下一橫做出了什麼決定。他有種不好的預感。
「這位先生是解決過許多疑難案件的名偵探,警視廳也常常找他幫忙,他還獲得過勳章。」
聽到文香給自己新增的古怪名頭,加茂恨不得破窗逃離這裡。
自不待言,「名偵探」只存在於小說中,不管是二〇一八年還是一九六〇年,這一點應該是一樣的。
「名偵探啊……」
小聲嘟囔的,是坐在桌子右側的三名年輕人中的一人。
他和另一個年輕人長得很像,一眼就能看出是兄妹倆。兩個人都是二十歲左右,面容姣好,能和文香媲美。加茂想起他們的名字分別是龍泉月彥和龍泉月惠,都是太賀老人的孫輩。
哥哥月彥眼睛細長,透出冷漠,應該很受女性歡迎。他薄薄的嘴唇彷彿也表露出內心的冷酷。他穿著夏威夷襯衫,立起衣領,胸前的口袋裡裝著太陽鏡,是這些人裡打扮得最時髦的。
呆愣地盯著桌面的月惠有一雙水汪汪的大眼睛,漂亮得讓人眼前一亮。她披著一條嫩綠色的披肩。
月彥盯著加茂,眼睛裡有一種與欺負小鳥的蛇類似的冷酷,這表示他已看穿文香的謊言。加茂戒備著,又聽見下一句話來自意想不到的方向。
「你說他很有名,可我怎麼不知道有這麼個偵探?」
說這話的是幻二。
文香立即回應:「叔叔平時都在國外,難免會不知道國內的事。」
「可能吧。不過,你為什麼會想到邀請名偵探來呢?」
文香似乎興奮了起來,紅著臉開始找理由。
「今天是八月二十二號,爺爺的生日嘛,我想給爺爺一個驚喜,就偷偷邀請了加茂先生……爺爺不是很喜歡看偵探小說嗎?」
不知是不是被曾孫女的熱情壓住了,太賀的威嚴瞬間消失,他露出尷尬的笑容,道:「這我倒是不否認。」
「對不起,我以為爺爺會高興呢。我中學裡的一個朋友的爸爸認識加茂先生,我就拜託他幫忙,結果加茂先生正好有空,所以就……」
文香說得太多了,這是說謊的人的典型表現,可太賀和幻二居然都在認真傾聽。
等她全都解釋完,幻二依舊冷靜地問:「你說的是真的吧,文香?」
「當然。」
她的眼神除了認真,還是認真。幻二看著她,眼裡閃過饒有興趣的光,但只是一閃而過。他轉而對太賀老人說:「您也知道文香這孩子不會騙人,看來她就是一心想給爺爺一個驚喜才幹出這種事的。」
太賀似乎極寵這個曾孫女,他的眼神有了鬆動。但即便如此,也還不至於讓他接納加茂。
「也許是這樣。可這個男人也有可能是要害我們的殺人犯。」
這話合情合理,不過幻二微微搖了搖頭。
「我想這不太可能。從情況來看,兇手應該從昨晚到今天早上都在別墅裡,而這段時間裡不可能有什麼人從外邊闖進來。」
這一情況文香好像也是頭一次聽說,她眨著眼睛。
太賀老人沉思了一會兒,終於說:「這我知道。只是,本來也不可能有人把遺體的一部分帶到別墅外邊去,可實際上屍體的頭部和軀幹不是都被運出去了嗎?」
「是的,只能說這是一起不可能犯罪。」
「那麼,就不能說這個男人沒有機會行兇了吧?既然兇手能把頭部和軀幹帶到外邊,那也就存在不被人看到的出入別墅的可能。」
「您說得很對,可這一點適用於在場的所有人。」
聞言,太賀那夾雜著白鬚的眉毛皺了起來,說:「確實如此。」
幻二接著說:「您也看見了,這位先生的衣服很平整、很乾淨,幾乎沒有褶皺或汙漬,麻布鞋上也幾乎沒沾泥。如果他昨天晚上就潛伏在別墅外,又曾在雨後往返森林和別墅內的話,應該沒辦法保持這麼幹淨吧。」
「麻布鞋?」加茂低頭看著自己腳上的運動鞋,不由得嘟囔了一聲。
剛才進門時被告知不用脫鞋,所以他現在還穿著某國外品牌的運動鞋。
「但是,我越看他這身衣服就越覺得奇怪。」
太賀邊說邊再次打量起加茂。加茂身上的襯衫和長褲都是二〇一八年常見的修身款,放在這個年代確實有點突兀。
龍泉家的男士都穿著肥大的褲子,漱次朗身上的西裝也是寬鬆的設計,用料一看就不一樣……而加茂穿的襯衫是記憶纖維面料的,這個時代可沒有這種東西。再看大家穿的鞋子,都是黑色、褐色或白色的皮鞋,穿運動鞋的只有他一個。
加茂生出一種自己穿著奇裝異服的感覺,有些鬱悶。不過幻二似乎覺得他這樣很有趣,又開口說:「說起來,雖然剛才我說從沒聽說過,但事實上,我剛想起來,的確聽傳言說東京有一個叫加茂的名偵探。」
文香像是被這話電到了一樣抬起頭,加茂也差點兒叫出聲來。幻二不在意這兩個人的反應,繼續往下說:「這孩子說得可能稍有些誇張,但這位先生應該的確是私家偵探。」
看他面上浮起惡作劇的笑容,就知道他已經看穿了文香的謊言。可儘管如此,他並沒拆穿,反而幫著文香和加茂,甚至還加了一句「聽過加茂這個名字」的謊話……
文香向叔叔投去感激的視線,幻二微微點了點頭。
幻二的謊言起了極大的作用,餐廳裡的氣氛徹底變了,連太賀也放柔了態度,衝加茂微笑。
「請原諒我們的無禮。我是龍泉太賀,這孩子的曾爺爺。我要是知道她向你提出這麼胡來的請求,說什麼也會阻止她的。」
「哪裡,哪裡,我非常高興能受到邀請。」
加茂前言不搭後語地回話,邊說邊將視線投向幻二,他完全摸不清幻二對初中女生說的破綻百出的話予以聲援的意圖。從結果來看是幫了加茂和文香,可不知道背後隱藏著什麼,心裡也微微有些不舒服。
另一方面,打消了警惕的太賀此刻眼裡浮現出悲傷的神色。他壓低了聲音說:「剛見面就要跟您說這些話,我心裡很過意不去。」
加茂微微點頭,接下了話頭。「別墅裡發生的事我已經聽文香小姐說了。」
他懷著淡淡的期待,想著能不能順勢直接問出兇案的資訊,卻聽到月彥沒頭沒腦地發問:「你是怎麼到這兒來的?開車?」
看樣子他很不滿明顯的謊言被接納。
「月彥,對客人太沒禮貌了。」
太賀責怪道,可月彥不肯停嘴。
「我們都各自報告了昨晚的行動,對自己人都徹底調查了不在場證明,沒道理不問客人吧。這位加茂偵探,你能回答吧?」
加茂陷入沉思。月彥問這個問題肯定是想給他下套,自己的言行跟八月二十二號發生的什麼事是矛盾的嗎?加茂仔細回想五年前看過的《龍泉文香的日記》裡的內容,以他的記憶力,要回想起具體內容並不難。
「我是步行來的。」
聽了他給出的回答,月彥表情扭曲,簡直毀了他英俊的形象。看到對方的反應,加茂更有信心了,他微笑著繼續道:「我是神秘來客,坐車來的話太引人注目了。於是我讓朋友開車送我到橋邊,然後走過來的。」
這別墅應該有停車場,當然了,那兒沒有加茂開來的車。加茂猜到月彥是注意到了這一點才出言質問的。
月彥默不作聲了,而坐在他旁邊的年輕人像沒意識到似的開了口。他是屋裡僅剩的加茂還不知道名字的人。
「從詩野橋到這兒差不多有兩點五千米呢,走過來很辛苦吧。文香小姐,你要是早點兒告訴我,和我分享秘密,我就能開車去接加茂先生了呢。」
這話倒不像在對文香提要求,語氣中流露出自己未能參與到有趣的事情中的遺憾。跟旁邊的月彥正成對比,這個年輕人面容和善,體形纖瘦得幾乎和女生月惠一樣,年齡二十出頭,穿著深紅色的polo衫。
既然他管文香叫「文香小姐」,那他應該不是龍泉家的人。但是他又和刀根川不同,能跟龍泉家的人坐在同一張桌子上。在加茂的記憶中有一個年輕人,不知是太賀朋友的孩子還是什麼人,中學時就被龍泉家領養,之後一直寄居在龍泉家。名字應該是雨宮。
文香似乎跟這個年輕人關係很好,她做了個調皮的表情,對他道歉。
「對不起,可要是跟雨宮說了就會傳開的。」
「真沒禮貌,我嘴有那麼碎嗎?」
這兩個人的你來我往緩和了氣氛,月彥像是不高興看到這情形,又問了一個問題。
「那你是幾點到這兒的?」
自穿越時空以來,加茂感覺好像過了一個小時。房間裡的時鐘指向十二點二十六分,所以他應該是十一點三十分左右到「這裡」來的。
加茂謹慎地選擇措辭,這樣回答:「我不知道準確時間,特別是見到文香小姐之後說了很多話。不過我想應該不到十一點吧。」
將到達時間說得比實際要早是有原因的。
如果加茂沒記錯,文香的日記裡是這樣記述的:幻二和漱次朗開車去找警察,可不到一個小時就回到了別墅。這是中午左右的事。
月彥大概打算追問幻二開車出去的時候有沒有在路上碰到加茂吧,這樣一來他就只能在幻二他們出發之前就來到了這裡。
因為他沒露出破綻,月彥低哼了一聲就不再說話了。
「順便問一下,你過詩野橋的時候有什麼異常嗎?」
這次提問的是漱次朗,他現在已經把霰彈槍對摺放在了桌子上。看到他解除了武裝,加茂打心底鬆了一口氣。
在他的記憶中,漱次朗是太賀老人的二兒子,也就是月彥和月惠的父親。他的面容端正,可比端正的面容更惹人注意的是他眼睛和嘴唇處神經質的細微動作。
來自未來的加茂自然知道橋塌了,可他決定裝作不知道。
「沒留下什麼特別的印象。那橋怎麼了嗎?」
「有人動了手腳,弄壞了繩索和橋板。在加茂先生過橋之前很可能已經被動過手腳了。」
文香倒吸一口氣,捂住了嘴,而其他人看樣子都已經知道了。
幻二接過話說下去:「其實一發現別墅裡的電話打不通,我和漱次朗就決定去找警察。我們應該是十一點左右出發的,剛開上詩野橋就發現橋的繩索被割斷了……可來不及了,後來橋塌了,車也掉了下去。」
明明剛發生了要命的大事,可幻二說下來面不改色。反倒是文香聽得臉上失了血色。
「大叔伯還有叔叔,幸好你們沒事。」
「漱次朗及時發現不對勁,才算逃過一劫。」
加茂回想著到目前為止眾人的發言,在心裡一一確認跟文香的日記是一致的,這才搖著頭開口道:「我是走過來的,所以還好,要是運氣差一點,說不定走到一半橋就塌了。」並表現出非常後怕的樣子。
太賀聽罷,語氣沉重地加了一句:「我覺得是有人想把我們困在這裡。」
「如果是這樣的話,對橋動手腳的嫌疑好像就落到我頭上了呢,因為我是最後一個過橋的人。」
加茂會這麼說,是想著與其等被誰指出,還不如自己說出來。他小心觀察著眾人的反應,卻看見太賀老人露出狡猾的微笑。
「請放心。漱次朗和幻二說繩索和橋板應該不是剛弄壞的,因為破損面上有泥土等汙漬。是這樣的吧?」
漱次朗和幻二點點頭,太賀老人又繼續說下去。
「直到昨天,二十一號的早上,一直都在下雨。昨天傍晚又下了一場,所以那條河的水漲了不少。破損斷面上的汙漬應該是漲水時弄上的,因此橋肯定是在水退之前被動的手腳……也就是說,是在漱次朗他們昨天中午開車過橋之後,到昨晚水退之前發生的事。」
加茂呆呆地半張著嘴望著太賀。
該怎麼說呢,不愧是喜歡偵探小說的人,儘管身處危機之中,太賀仍冷靜地分析了情況。或者該說沒有這種程度的心理素質,他也不可能在戰爭時及戰後的混亂中開拓出一條路,並積累起那麼多財富。
老人對加茂的反應感到滿意,微微一笑,下了結論。
「因此,最後一個過橋的人不會有嫌疑。」
「順便問一句,橋塌了,那這一片就成了陸地上的孤島,這麼想沒錯吧?」加茂重整心情問道。
太賀皺著眉點點頭。
「確實如此。電話線也被破壞了,甚至無法求救。而且我們原本打算在此避暑幾日,準備大家一起住四天左右,來之前還叮囑過公司裡的人不要往別墅打電話,所以也無法寄希望於外人來救援。」
「能不能穿過森林,找條路到鎮上呢?」
插嘴的是文香。雨宮小心翼翼地回答:「行不通。沿著河前進會被懸崖擋住,往九頭山方向前進的話,別墅裡別說登山裝備了,連周邊山嶽的地圖都沒有。後面幾天天氣應該還會變差,毫無登山經驗的人貿然進山,相當於自殺。」
聽到這話,文香並沒露出失望之情。不僅如此,她還緊緊盯著曾祖父,開口說:「爺爺,那我們委託加茂先生調查兇殺案吧。」
「什麼,委託加茂先生?」
「是啊。這位偵探先生,接手的案件全都解決了呢。」
這是非常大膽的提議。而最為吃驚的當屬搖身一變,成了「最厲害的名偵探」的加茂本人。
註釋:
位於東京都北區的都立庭園,為一九一九年古河財閥的古河虎之助男爵的府邸,現為日本國有財產。
jaunte,《群星,我的歸宿》中表示瞬間移動的名詞。
一貼為一張榻榻米大小,約為一點六二平方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