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居然沒被關起來,真是奇蹟。」加茂嘀咕了一句。
現在餐廳裡只有他和文香兩個人,所以他能無所顧忌地說出心裡話。此時是十二點四十五分。
文香驚奇地看著他,說道:「是嗎?我之前瞞著大家邀請魔術師到家裡來的時候也鬧出了很大的動靜,那次我也成功說服了大家呢!」
加茂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還有這樣的前科啊。不管怎麼說,多虧了你,我才能被委託調查兇殺案,真的很感謝你。」
剛才,太賀接受了文香的提議,於是加茂有了調查兇殺案的正當名分。說著說著,連找回前天丟失的珍珠領帶夾一事也一併接下了。
不過太賀老人可不傻,他加了一個條件,要讓幻二和雨宮隨同調查。文香說她也要一起,太賀看起來不太樂意,可見文香意志堅決,便讓了步。
之後幻二被太賀叫到房間,只有雨宮一個人履行監視他們的任務。可他好像不太擅長懷疑別人,文香叫他幫忙找東西,他也毫不疑心這是為了支開自己,留下兩個人,離開了餐廳。
不知是不是文香讓他找的東西比較費工夫,雨宮半天都沒回來。加茂便開始問文香問題。
「我有一個擔心,太賀是不是很喜歡推理小說?」
「推理小說……指的是偵探小說嗎?如果是的話,回答是‘yes’哦。我們家本宅有間圖書室,裡面全是偵探小說,我還經常去借書看呢。」
自己的直覺被驗證了,加茂嘆了口氣。
「那麼,此時在別墅的人裡,還有其他人也喜歡推理小說嗎?」
「有啊,幻二叔叔和月彥都經常看偵探小說。不過這跟這次的兇案有關係嗎?」
加茂的嘴巴抿成「へ」字形,說道:「可能是我的偏見吧,我總覺得喜歡推理小說的人,一旦發現身邊發生了兇案,就不能老實待著了。特別是在一直沒有警方介入的情況下,可能會忍不住要自己去調查或嘗試推理。」
聽了這話,文香的臉唰地紅了。
「我可不是因為好奇才想去調查案件的……」
注意到她悲傷的神色,加茂慌忙說道:「抱歉,我不是那個意思。不管是太賀和幻二嘗試對兇案進行分析,還是月彥對我的連連質問,都是為了保護家人。身處這樣的情況,他們三個沒有喪失冷靜,還分析得很有條理。可是這可能反而是個問題。」
「為什麼?」
加茂把音量壓得更低,用只有文香能聽到的聲音悄悄說:「因為就我所知,未來這三個人都送了命。可憑他們三個人的能力,應該是能找出兇手,提前防範的。」
文香恍然大悟,也小聲說:「而他們沒做到。那是因為兇手極其狡猾?」
「我想是的。我一直以為‘死野的慘劇’未能真相大白,是因為留給警方的線索太少了而已。」
由於發生了泥石流,事後搜查隊只找到了殘缺的文香的日記、化成瓦礫的別墅殘骸,以及數具死於泥石流衝擊的慘不忍睹的遺體。而這些也是在泥石流發生後一個多星期才挖掘出來的。
之後警方調查了屍體,發現多數死於謀殺,這才又轉為按兇殺案進行調查。然而幾乎沒從現場留下來的證據和屍體上獲得任何資訊。
加茂用更小的聲音繼續說道:「發生兇殺案誰都會恐慌,兇手肯定是趁大家慌亂,再加上點運氣,才殺死了這麼多人——我曾經這麼想過,可現在看來並不是這樣的。」
文香圓睜著大眼睛,聽完卻露出一副不認可這番話的樣子。
「你都還沒開始調查,憑什麼這麼肯定?」
「幻二說過這是一起不可能犯罪事件吧?如果兇手是故意製造不可能犯罪的話,那我們所面對的就是一位非常麻煩的對手。他肯定為了洗脫嫌疑而做了諸多部署。」
加茂邊這麼說邊習慣性地取出手機。看見手機,文香立即說:「這臺無線對講機不出聲了呢,霍拉不在了?」
看到電量已所剩無幾,加茂聳聳肩。
「不知道去哪兒了。不過這上面肯定有什麼機關,有事的時候他會聯絡我的。」
加茂又托起掛在鏈子前端的沙漏,文香見狀,眼裡閃著好奇的光。
「好漂亮啊。」
「說不定這個真的是……奇蹟的沙漏。」
加茂口中喃喃自語,耳尖的文香聽見了。
「奇蹟的沙漏?」
就在這時,大門被猛地推開,雨宮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對不起,找了半天。」
他的左手拿著放大鏡,是文香讓他去找的,理由是這樣比較像偵探。他把放大鏡遞給文香,對加茂微笑著說:「真是個有趣的名字呢,是叫奇蹟的沙漏?」
加茂只好苦笑。看來這家人全都是順風耳。
「起這種名字,最後只會落得徒有虛名……不說這個了,開始查案吧。能帶我去冥森看看嗎?」
加茂由雨宮帶著,離開了餐廳,去往旁邊的娛樂室。時間已經快下午一點了。
娛樂室裡擺放著皮沙發和桌球檯等,面積比餐廳大了一圈。穿過娛樂室,就到了貼著幾何形狀彩色玻璃的門廳兼玄關。
加茂注意到這間門廳只與娛樂室相通,覺得很意外。這樣的結構,要從正門出別墅,就必須穿過娛樂室。不過可能娛樂室也兼作會客室。
走出玄關,就能看見房子周圍的漂亮草坪。雖然仍是晴空萬里,吹來的風卻很強勁。
右邊十幾米開外處是有頂棚的腳踏車停放處,旁邊是停車場。停車場裡停著的車型加茂都不認識,大部分看起來像是進口車。不知是不是注意到加茂在看停車場,雨宮開始解釋。
「停車場裡有六輛……不對,有五輛車。幻二的車在我們準備過詩野橋的時候掉下去了,所以現在那裡就是老爺的車、別墅專用的接送車、究一的車、漱次朗的車和光奇的車,共五輛。」
「腳踏車呢?」
「是公用的,有三輛。」
加茂的視線從腳踏車棚滑過,落到立在旁邊的東西上。
「電線杆……這裡通電嗎?」
深山裡的一棟房子,設施居然如此完善,他因過於驚訝而脫口說出這句話。再放眼看過去,只見通往吊橋的路邊整齊地排列著許多電線杆。
雨宮不以為意地點了點頭。
「老爺和電力公司達成了協議,給他們投了資,於是才把電線牽進來的。另外,從那邊再往裡走,是庭院。」
加茂看向雨宮所指的方向,看到一個規模遠遠超出私人庭院的廣闊院子。
面積超過一百平方米,有高有低,分成多個層次,錯落有致。庭院裡種著風情各異的植物,各層之間以木頭臺階巧妙地連在一起。一眼望去能看到有種果樹的層、打造成日式庭院的層、充滿英國風情的層……每一層都有獨自的個性,神奇的是整體又很協調。
事關重要的冥森在和庭院相反的東側。他們剛開始往那邊走,幻二就追來了。看來是跟太賀談完話來找他們的。
他邊走邊開始說明兇案的經過。
「是月彥、月惠和雨宮發現了哥哥的頭部。他們有每天早上散步的習慣,正是在散步的時候發現的。」
根據雨宮的說明,早上的情況如下。
早上七點左右,散步的三個人發現了究一的頭部,馬上返回別墅。就在他們向漱次朗報告的時候,文香出現了。得知父親的死訊,她深受打擊,跑回自己的房間。幻二跟著追了過去,漱次朗則在雨宮等人的帶領下去了冥森。
現在,加茂等人同樣在向森林深處前進。
森林裡鋪有一條散步道,什麼都不知道的話這裡倒是個悠閒舒心的地方。向前走了五十米左右,幻二偏離步道,指著路邊一棵樟樹的樹根說道:「這裡就是發現哥哥頭部的地方。」
「在這裡,父親他……」文香用幾不可聞的聲音喃喃道。
樹根處還殘留著血跡,不過從出血量可以推斷頭部是在別的地方被割下來的。
「按老爺的指示,究一的頭部被放置在別墅的地下倉庫。」雨宮補充道。
幻二點著頭繼續說:「我們也知道要保留現場,可是又不能把哥哥的頭放在這裡不管。」
親人會這麼做很正常。放在這地方可能會遭到森林裡的野獸摧殘,不過在文香面前誰都沒說出來。
加茂馬上開始檢查發現頭部的現場周邊。
散步道是用石塊鋪成的,周圍的泥土中滿是沾了泥的落葉,沒留下任何像是屬於兇手的腳印。
這期間幻二還在繼續說明。
「雨宮來森林的時候,我和刀根川一起去了申猴間。那時我還想著說什麼哥哥被殺,肯定是哪裡搞錯了。可是……在他的房間裡,我看到了頭被割掉的哥哥的慘狀。」
聞言文香幾乎把嘴唇咬出血來,可她的眼睛並沒有向他人索要同情或安慰,而是浮現出堅毅的神色。
「順便問一下,房間有鎖嗎?上鎖了嗎?」
加茂之所以這樣問,是想知道遺體會不會是在不可能犯罪之中的經典情形——「密室」中發現的。
可幻二搖了搖頭。
「每個房間都有鎖,而且哥哥有些神經質,平時都會鎖上的。不過我們去的時候沒鎖。」
這一細節讓加茂心裡發苦,同時想責備自己怎麼會幻想出現推理小說裡的情節呢,真傻。
幻二又邁開步子前進,加茂慌忙跟上。向前走了數十米後,雨宮開口道:「我們來冥森時,在九頭河的河邊發現了被肢解的軀幹,那時我們以為找到了究一身體的一部分,壓根兒沒想到那是光奇的。」
樹木漸漸稀疏,出現了一條小河。幻二指著河邊石頭堆的一角說:「這條河就是雨宮說的九頭河,光奇的軀幹是在石頭堆旁被發現的。」
河水呈褐色,很渾濁,水流很急。大概因為下雨漲水了,那處石堆本不該受河水影響的,此時卻也有積水。
幻二所指之處的積水顏色和其他地方沒太大不同,可能是因為遺體的出血量很少,要不就是昨晚的水位更高,把血沖掉了。
「順便問一下,只發現了軀幹嗎?」
「是的,軀幹以外的部分……具體來說就是頭部和四肢,是在別墅裡發現的。」幻二皺著眉回答。
雨宮也臉色發青,補充道:「我們一回到別墅,就聽說在申猴間裡發現了究一的遺體。那在冥森發現的軀幹又是誰的呢?當時場面極為混亂,最後我們發現光奇不見了。」
幻二接過話頭繼續說明道:「於是大家趕到光奇的房間,可房門鎖著,在外邊叫了半天都沒人回應,打內線也沒人接,所以我們就決定破門而入。」
加茂聽了點點頭,又問道:「別墅裡沒有萬能鑰匙嗎?」
「沒有,沒配那種鑰匙。後來我們沒辦法,只好弄壞了合頁,可光奇不在房間裡……接下來的事,雨宮比較清楚。」
雨宮點點頭,馬上接著說下去。
「大家分頭在別墅裡找,我和刀根川去了地下室。最終在大浴場裡發現了光奇的剩餘部分。」
幻二插了一句嘴,像是急著幫忙解釋。
「別墅的地下引入了溫泉,我們管那裡叫大浴場。」
「這麼說來,這裡確實有一處溫泉。」
回想起關於龍泉家的記錄中確有這樣的記載,加茂嘀咕了一句。幻二和雨宮則驚訝地對看一眼。加茂發現自己失言了,慌忙轉移話題。
「剛才你說申猴間?什麼意思?難道別墅裡的每個房間都是以動物命名的?」
這是明知故問。而文香像是終於等到了一個自己能回答的問題,趕忙開口道:「別墅裡有十二個房間,分別用十二地支命名。子鼠間、丑牛間、寅虎間,這樣。」
「那光奇的房間是?」
「戌狗間。」
「明白了……遺體在大浴場被發現,而不是在他的房間裡,這說明光奇可能是在洗澡的時候遇害的。」
聞言幻二重重地點了點頭。
「我想這很有可能。爺爺腿腳不方便之後,主要就是光奇使用地下大浴場。特別是晚飯之後,去浴場的應該只有光奇。」
雨宮接了下去:「是啊,其他人晚上都不怎麼去大浴場。這裡雖處高原,但夏天還是很熱,睡覺前大家都不想把身子搞得太熱,不然睡覺會很難受。」
肢解遺體時應該流了相當多的血,如果是殺害之後再肢解的話量會少一些,可也會流一定量的血吧……兇手也許是為了方便處理血跡,才選擇在大浴場行兇的。
接受了這個解釋後,加茂重新四下打量起來。
在能仔細察看的範圍內沒找到類似腳印的痕跡,這時,他注意到附近的闊葉樹根部生有一種紅色的東西。這個「東西」形狀像一條細長的棍子,遠看就像一根紅色的手指從土裡鑽了出來一樣。
「火焰茸?」
他嘟囔著,低頭仔仔細細打量那個東西。
加茂上大學時選修過真菌類的公共課。課程很愉快,課外實習會到大學校園的後山散步。其中給他留下較深印象的,就是這火焰茸。直到幾年前,人們都還不知道這種菌菇是有毒的。發生了好幾起中毒意外之後,終於在二〇一八年,人們認識到火焰茸是生於國內的菇類中極為危險的品種。
回想起這些,加茂趕忙小心地避開火焰茸,這可是連碰一下都很危險的菇類。
從冥森出來,雨宮選擇了一條能繞去別墅後方的路。加茂不解地問:「大浴場是在房子後面嗎?」
雨宮像是嚇了一跳,回過頭來,不過馬上微笑著說:「不是……只是我想既然要帶路,就帶你看一下整棟別墅比較好吧。」
這位青年倒是意外地機靈呢。
別墅後方同樣鋪著草坪,但與正面不同的是,這裡的草坪已變成一片泥沼。一行人選擇著有草生長或看起來還算結實的地方走。
「這個別墅還有地下庭院哦,很罕見吧?」
聽到雨宮的話,一直光顧著看腳下的加茂轉頭看向左邊通往地下的階梯。
「是把地下一層的一部分改成了庭院嗎?」
此刻從四人所處的位置往下看,相當於從正上方俯瞰庭院。能看到院子裡種著苔蘚及蕨類植物等,都是適合養育在陰暗處的植物。
文香靠在金屬扶手上,開口說:「爺爺說想在泡澡的時候觀賞庭院,於是就在地下弄了這麼一個。雖然很小。」
她說很小,可加茂目測這個庭院有兩米乘三米大。不過想想別墅西側的庭院,規模超過一百平方米,這邊對龍泉家來說確實算小的。
「從那邊的樓梯也可以下去哦。」
加茂順著雨宮的指示望向被斑駁的草坪圍著的石階。他決定不要在院子裡散步了,視線移向前方,注意到前方有一個簡樸的小屋,大概有四平方米大。
「那個屋子是?」
「是柴火房。」
「別墅裡不用罐裝煤氣嗎?」
雨宮連忙搖頭。
「老爺喜歡新鮮事物,別墅裡自然裝了罐裝煤氣。只是……有的菜式必須用柴火燒。」
加茂想起刀根川精通廚藝,他雖對這方面的事不甚瞭解,但可能有的菜就是要用柴火燒才好吃吧。
走到距離別墅後門還有五米左右的地方,幻二開口道:「我想請你留意一下週邊的泥地。」
後門門前鋪著約四釐米寬的石板,石板周圍比較容易積水。石板周圍三米的草坪沒有紮根,積著泥,上面沒有一個腳印。
加茂當場蹲下,問道:「最後一次下雨是昨天傍晚吧?」
「嗯,傍晚五點到六點,下了一場大雨,那之後就沒再下雨了。」
加茂用手摸了摸地面。別墅北側看來防水不太好,現在仍是潮溼狀態。他想了一下是否可以拿什麼東西搭個橋,從石板連到草坪茂密的地方,可就算搭橋,中間也會下沉,不可能不在泥地上留下痕跡。
「也就是說,昨天傍晚那場雨之後,沒有人從後門出入過嗎?」
「我們也是這麼想的。進去吧,小心不要破壞泥地。」
雨宮打頭,踢踢踏踏地走過泥地,留下了腳印。他回過頭,像在辯解般說道:「聽廣播裡的天氣預報說今晚還會下雨,反正都要下雨,再保護泥地也沒意義了。」
*
通往地下的樓梯頂部,也就是一樓的走廊靠近樓梯口處,鋪著一塊很大的鐵板,加茂看到它有些吃驚。樓梯兩側的牆上裝有軌道,鐵板可以沿著兩條軌道移動。從結構上看,這應該是往地下搬運東西的升降機,好像是電動的,牆上還裝有按鈕和刻度盤。
儘管心裡覺得奇怪,但加茂腦中塞滿了之後必須要做的事情,已經顧不上去問幻二了。
加茂和幻二兩個人匆匆往地下走去,直接來到地下倉庫。他們讓雨宮陪文香在餐廳等候……因為想到可能要檢查屍體,那對一名女中學生來說實在太殘酷了。
開啟門的那一瞬間,一股從未聞過的臭味直衝鼻子,那是屍體散發出來的血腥味,還混著像是清潔劑的味道,聞起來更加難受了。
倉庫裡有架子和儲物櫃,上面放著各種工具、臉盆、毛巾、衛生紙、防水布等雜物,現在全都挪到了左邊。房間右側並排擺著兩具用床單蓋住的遺體。
就連加茂也雙腿發顫,背上直冒涼氣,頭卻似乎熱得厲害,戴著防護手套的手上全是汗。
他先在靠裡的遺體旁邊蹲下。不管是為了查明案件,還是為了救伶奈,這都是無可避免的。加茂做好了心理準備,伸出手去,好幾次都沒抓住床單,掀開之後不禁咬緊了牙。
一個年輕男人,表情扭曲,軀幹部分全裸,被割下來的手臂和腿放在軀幹旁邊……看起來他體形偏瘦,沒有什麼顯著特徵。除脖子以外,屍身上幾乎沒有血跡,大概因為是在河邊或大浴場中發現的吧。除頭部以外,其餘部分的皮膚泡得泛白、腫脹,看著就像發白的泡芙。
與聽人描述時所想象的不同,死者的手臂和腿並不是齊根切下來的。加茂拿起來細看,發現手臂是從上臂中間左右的位置切斷,而腿是從膝蓋下方切斷的。
最慘不忍睹的是脖子。
跟手臂和腿相比,脖子的斷面極為不平整,還掛著碎肉片和血管。這實在太慘了,加茂不由得扭過臉去不敢再看,他好不容易才忍住噁心,開口道:「這具屍體是都光奇吧?」
幻二面無表情地微微點了一下頭。他臉色發青,但看樣子不會放過加茂的一舉一動。
加茂又問道:「別墅裡有什麼東西可能當兇器嗎?」
「有兩個地方放著斧頭和柴刀。一個是你剛才見過的柴火房,斧頭和柴刀放在儲物櫃裡,櫃子上了鎖。另外就是這裡,這間倉庫……看起來兇手就是用放在這裡的斧頭和柴刀行兇的。」
「柴火房裡有斧頭和柴刀很容易理解,可為什麼倉庫裡要放斧頭?」
「倉庫裡的斧頭和柴刀是備用的。命案發生之後,雨宮馬上檢查了柴火房和地下倉庫,發現這裡的斧頭和柴刀不知去向了。」
龍泉家的人所做的調查要比加茂想象的更多。他的視線又一次落在遺體上,開口道:「看上去除了被肢解之外,沒有其他明顯外傷。」
說著加茂又察看了一下雙手和雙腳,都沒有自衛性傷痕。
「死因……會是什麼呢?」幻二喃喃問道。
加茂略微思考後說:「我想他是被勒死的。」
加茂結合之前為寫稿而調查冤案時學到的知識,進一步解釋道:「脖子被切斷了,因此不太容易發現,但若仔細察看,會發現脖子處的皮膚有摩擦的痕跡和內出血的痕跡。」
幻二聞言仔細觀察光奇的屍體,之後驚訝地抬起頭。
「這是勒痕?」
「我想是的。」
加茂又把床單蓋在了遺體身上,並雙手合十默禱。
接著他開始檢查另一具屍體,這次沒再湧起恐懼的感覺,而是覺得痛心。文香哭腫了眼睛的樣子在腦海中浮現,那張臉與伶奈的臉重合在了一起。
映入眼簾的是文香的父親,究一的頭部。閉著眼睛的究一,面容因痛苦而扭曲,整張臉,特別是嘴角,跟文香很像。
「哥哥。」
幻二像是忘了旁邊的加茂,低低地叫了一聲。
究一脖子上的斷面也很不平整,只看一眼就覺得兇手殘忍至極。可能是曾被放在散步道附近的原因,死者後腦勺上沾著泥土和枯葉。
加茂的視線移向脖子以下的部分。光奇的遺體是全裸的,但究一完好地穿著衣服。他也體形偏瘦、皮膚腫脹,衣服都溼透了。
加茂湊近,聞到屍身上有一股濃重的洗衣粉的味道,本以為是蓋在上面的床單散發的柔順劑的香味,但馬上他就意識到自己搞錯了。
「這香味是?」
「是洗髮水的味道。哥哥的屍身是在申猴間的浴室裡發現的。」
加茂皺起眉,沒人會穿著衣服用洗髮水洗頭髮,總不會是想同時把衣服和頭髮一起洗了吧。也就是說,有人故意往屍體上倒了洗髮水。
屍體身上穿著深綠色的花呢格紋褲子和橙色的polo衫,衣領上留有血跡……他這身衣服可是相當惹眼。
「這身衣服確定是究一的嗎?」加茂問。
幻二重重地點了點頭。幻二是一身單色的衣服,看來這對兄弟除了外表不像,性格也極為不同。
這具屍體也一樣,除脖子處的傷口之外沒有其他明顯外傷。脖子上同樣可見輕微的擦傷及內出血痕跡,加茂懷疑他也是被勒死的。
又一次對遺體默禱之後,加茂站了起來。
二人一走出倉庫就聽見了說話的聲音。加茂望向通往一樓的樓梯,看見文香和雨宮坐在最下面的那級樓梯上。
幻二向雨宮投去責怪的視線,像是在怪他「為什麼不在餐廳等著」。雨宮辯解道:「對不起,我覺得在這裡等二位比較好。」
幻二沒過多追究,因為雨宮明顯是在護著非要到地下來的文香。
地下室的走廊盡頭有一扇門,在這扇門旁邊就能感覺到溫泉特有的溼熱空氣。
進門之後的一小片地上鋪著石塊,是洗臉和更衣的地方。放衣服的木架有一排,大概是考慮到在多人同時使用時也能擺開各自的衣物吧。不過現在只有一層的架子上放著一條發黑的褲子、一件白色polo衫和內衣、毛巾等,幻二解釋說這些都是光奇的衣物。
透過前方的窗戶可以看到那個地下庭院。走近看,院子裡有許多不同種類的蕨類植物和獨具風情的岩石,佈置得很有品位,而且鋪滿了苔蘚。加茂的視線停留在緊貼窗戶的黑色窗格上。窗格都是豎著的,一條一條,把好好的風景弄得像透過牢房看到的一樣。
「其他窗戶上也裝了這樣的窗格嗎?」
文香回答了加茂的問題。
「都有啊。兩年前翻修別墅的時候,為了防盜裝的。」
幻二聽著文香的話,點點頭,邊開啟更衣室左側的門邊說:「東京的本宅曾幾次遭賊,損失了不少,所以就算這棟別墅地處深山,小心點也沒壞處。請進,不用脫鞋。」
一進門,混著雲片柏的香氣和硫黃氣味的蒸汽便撲面而來。
加茂的眼鏡立即蒙上了一層白白的霧氣。他乾脆摘下眼鏡,塞進胸前的口袋裡。裸眼視力有零點四,只是調查這個房間的話,應該能湊合過去。
整個浴室都鋪著發黑的石板,靠裡有一個雲片柏木質的浴缸和一個岩石浴缸,都是流水式的。而云片柏木質浴缸的邊緣有像是血液凝固後的痕跡,裡面的熱水也微微泛著粉色。
「是在有血跡的地方發現光奇的頭部的嗎?」
面對加茂的疑問,遺體發現人之一雨宮點了點頭。
「是的,光奇的頭放在雲片柏木質浴缸的邊緣,手臂和腿沉在浴缸裡面……剛發現的時候,水裡血的顏色感覺更深一點。」
「發現遺體之後,沒人動過大浴場和更衣室裡的東西吧?」
「除了搬走了光奇的遺體,其他都和我發現時一樣。」
加茂眯起眼睛,努力讓視野更清晰一些,走過去察看窗戶。可走到一半看到腳下好像有什麼東西在發光,便停下了腳步。
地上有一把陳舊的鑰匙。加茂蹲下來湊近去看,發現鑰匙上還拴著一個木質根付。
「狗?」
儘管打溼了,但能清楚看出這是一隻經過藝術加工的褐色柴犬,還吐出小小的舌頭。雨宮一邊在自己的褲袋中摸著一邊說:「那是戌狗間的鑰匙,發現屍體的時候就在那兒了。另外,別墅房間的鑰匙上都有根付,我住午馬間,所以是馬的根付。」
加茂走上前去,以便看清他從口袋裡掏出來的東西。是奔騰的白馬的根付。旁邊的文香也給他看了掛著可愛的白鼠根付的鑰匙,估計她住子鼠間。
看著三把陳舊的鑰匙,加茂皺眉說道:「以防萬一,最好驗證一下這把鑰匙是不是真的是戌狗間的。每把鑰匙都很相似,光看也看不出不同。」
聽了他這句話,幻二露出似乎覺得有趣的表情。
「你是在想根付有可能被人調包吧?不過,在爺爺的指示下,鑰匙都驗證過了。」
「結果呢?」
太賀安排得如此妥當,讓加茂為之咋舌。喜歡偵探小說看來不是光說說的。
「嗯,確實是戌狗間的鑰匙。」
把鑰匙放回原位,加茂又走去察看大浴場的窗戶。
透過蒙著霧氣的玻璃,能看到對面的地下庭院。玻璃門的大小隻夠一人輕鬆通過,而且這裡也裝了防盜隔欄。
加茂把窗戶開到最大,試探著敲打、搖動窗格。窗格是金屬的,表面材料似乎很容易劃花,格與格之間的間隔比想象中要大,有十二釐米左右。
「其他窗戶上裝的窗格也是同樣規格的嗎?」
幻二和文香回答不出這個問題,可雨宮開了口。
「我覺得浴場的窗格間隔比其他地方的要大。因為我記得擦窗戶的時候,覺得一樓和二樓的窗戶挺不好擦的。大概是為了能從浴室更好地觀賞庭院,把間隔擴大了吧。」
「這不行呢,我都鑽不過去。」
聽見插話的聲音,加茂一驚,看過去,發現旁邊的窗戶開著,文香正把頭伸進窗格里。她是別墅中的人裡年齡最小的,應該也是腦袋最小的,可連她也無法從窗格鑽過去。
看到這幅情景,幻二苦笑道:「你也不必這樣吧……」
「就是啊。驗證的事情,請交給我來幹。」
文香的舉動似乎給雨宮開啟了一個奇怪的開關,他不等幻二把話說完,就把肩膀塞進了窗格。
「究一和光奇都偏瘦,身高有一米六七左右吧。我比他們稍微矮一點兒,可就算這樣,還是過不去。」
雨宮也很瘦小,比三十二歲的加茂苗條得多。只是手臂和腿的話,勉強能通過窗格,但軀幹和頭怎麼看都不可能。
「是嗎……好像還差一點兒就能鑽過去了呢。」
文香說著,開始用力推雨宮的身體,加茂嚇得愣住了。幻二慌忙阻止文香,可雨宮的肩膀已經卡住了,無法靠自己的力量脫身。
身為大小姐,自出生起便養尊處優,大概是這個原因,文香欠缺為他人著想的一面。幻二和加茂兩個人合力去拉,總算成功把雨宮救了出來。
文香捱了叔叔的訓之後徹底蔫了,連連向雨宮道歉,雨宮也完全不知所措起來。側目看著尷尬的兩個人,加茂對幻二說:「看來頭部和軀幹不可能從窗戶出去呢。看剛才的情形,就算有潤滑油,結果也是一樣的吧。」
「嗯,看來必須要走正門或後門,二者必居其一。」
不知為何幻二臉色悻然。加茂覺得奇怪,但還是繼續說道:「已經弄清楚了兇手沒有走後門,所以應該是通過正門玄關。可是聽你還有太賀剛才說的那些話,好像你們早就注意到了?因此你們才認為這次的兇案是不可能犯罪。能解釋一下原因嗎?」
「現在先不多說了吧,因為調查最好能不帶任何先入為主的看法。」幻二說道。
不知是在考驗自己,還是太賀老人沒吩咐他就不敢貿然行事,總之,看來拿槓桿都撬不開幻二的嘴了。加茂無奈地微微聳了聳肩。
「反正各位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的行動只要一查就能知道。也許我能得出不一樣的結論呢。」
聽了這話,幻二露出笑容,似乎有些挑釁的意思,說了句:「靠你了。」
不知是不是感覺到了二人之間的微妙氣息,雨宮提議動身去申猴間。
他們順著樓梯回到一樓,沿著直通餐廳的走廊前行,走到各位的寢室門口。能看到左邊有兩個房間,釘在房門上方的金屬牌上分別寫著「申猴間」和「未羊間」。繼續往裡走好像還有一個房間,但看不見房門上的字。
走廊右側有一個老式小型升降機和一處寫著機械室的地方,再往裡走就能看見牆上釘著「亥豬間」「戌狗間」和「酉雞間」的牌子。其中戌狗間的房門合頁被弄壞了,門被拆了下來。
幻二緩緩開口道:「二樓也一樣,有六個房間。我住二樓的丑牛間。」
雨宮聞言回過頭,開始為加茂講解。
「其他房間也應該帶你去看一下。右邊最外面的是亥豬間,空著沒人住,然後是光奇住的戌狗間,靠裡的酉雞間是刀根川的房間。左邊最外面的申猴間屬於究一,中間的未羊間是月惠的房間,然後靠裡的午馬間是我的房間。」
加茂略顯驚訝地問道:「可能這個問題有點唐突,不過,刀根川身為保姆,和大家用相同規格的房間嗎?」
這話讓幻二面露苦笑,接著他開口道:「刀根川表面上是保姆,但因為深得爺爺的信任,待遇跟家人差不多。不過她本人總是說自己只不過是個保姆,堅決不做不規矩的事。」
文香點點頭補充道:「爺爺很討厭舊習俗和傳統的東西,所以只要能跟這些對著幹,他就高興。」
即使聽他們這麼說,加茂依舊無法理解。
不管是在日本國內還是國外,感覺保姆都不太可能被厚待到這個地步。他顧及文香就在旁邊,所以沒說出來,而是在心裡暗自揣測,刀根川也許是太賀的情人,或者過去曾是情人。如果是那樣的話,如今的厚待也就不出奇了。
「說到這個,我的地位也差不多。」
聽到雨宮自嘲般喃喃自語,幻二搖著頭像在否定他的話。
「雨宮的父親是爺爺的朋友的親戚,有時會讓雨宮過來幫忙做些家裡的活兒,不過爺爺應該是把他當親孫子來看的。」
雨宮漲紅了臉,默不作聲。
雖說加茂對自己的記憶力很有信心,然而要記住各個房間的名字和誰住哪個房間,也覺得有些吃力。他決定馬上在腦中梳理一下。
十二地支中最小的老鼠是年紀最小的文香的房間;羊是食草動物,所以是連聲音都沒聽過的月惠的房間;名字中含有翱翔於廣闊天空的鵣的「刀根川鵣」住酉雞間。
然後平時嚼著草,一副呆樣,暗中卻隱藏著會擊敗鬥牛士的兇暴性格的牛是幻二。現在他友好地作陪,可看不出他心裡藏著什麼,挺可怕的。
想到這裡,加茂為難起來。因為關於雨宮,無法從房間的動物聯想到他本人。無論是樣貌還是身形,都無法把雨宮和馬聯想到一起,硬要說的話,他瘦瘦的身體應該很敏捷,這點也許跟精瘦的賽馬相似。
「申猴間,這是哥哥住的房間。」
幻二的聲音讓加茂回過神來,他趕忙切換思路。
房間裡擺著高階的木床,用於讀寫的桌椅,以及一張單人沙發,看來只放了幾樣必需的傢俱。房內配有獨立的廁所和浴室,給人一種高階酒店裡的房間的感覺。
床上亂放著內衣和襪子,還有髮膠等雜物,一把掛有小猴子根付的鑰匙放在桌上。幻二和刀根川進房間的時候這把鑰匙就放在那兒,也驗證過確實是申猴間的鑰匙。
桌子靠裡擺著一部黑色的老式電話,靠桌邊攤放著一本翻開的書。加茂拿起來看了一眼,是井上靖的《冰壁》。書名加茂沒聽過,也許是這個時代的暢銷書。
床下有一個開啟的藍色旅行箱,裡面的東西似乎都拿出來了,箱子是空的。
接下來加茂開啟木質壁櫃,檢視裡面。一開啟櫃門他就不由得頻頻眨眼,裡面掛著好幾件深綠色的花呢格褲子和橙色的polo衫,跟遺體穿的一模一樣。
「這是?」
文香的表情交織著難過和尷尬,低頭看著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