幻二也明顯露出苦笑,開口說道:「哥哥有個毛病,喜歡的衣服會一次性買很多件,整季都只穿一款。他總說選衣服很麻煩。」
究一可能是某種時尚盲。感覺自己把已經過世的人不願被深挖的一面翻了出來,加茂心中不禁覺得抱歉。
他輕輕地關上壁櫃,默默走進浴室。
「就是在這個浴缸裡發現究一的遺體的……」
視線落在雨宮所指的地方,只見白色的陶瓷浴缸已被染成了暗紅色。
一股夾雜著輕微血腥味的洗髮水香味飄入加茂的鼻孔,這和遺體身上的味道一樣。加茂注意到一個薰衣草香味的洗髮水瓶子掉落在瓷磚地上,兇手應該就是把這瓶洗髮水倒在了遺體身上。除此之外,屋裡沒留下任何與兇手有關的線索或痕跡。
加茂再次檢查整個房間,既沒發現亂翻過的痕跡,也沒有曾有人強行闖入的痕跡。
「請帶我去戌狗間看一下。」
說著加茂就走出房間來到了走廊上,盯著靠牆而立、合頁被弄壞的房門。房門是木質的,桃花心木顏色,每個房間的都一樣。無論材質還是風格都透出古老的氣息,別墅最初建成的時候應該就用的這扇門。
戌狗間的結構跟申猴間相似,然而房間裡面的樣子顯示出主人性格的不同。
光奇的房間比究一的整潔。壁櫃裡有幾件顏色樸素的短袖襯衫和深色褲子,洗臉檯上放著剃鬚刀等整理儀容的小物件。
桌子上整齊地擺放著紙菸和打火機,菸灰缸裡有幾個菸頭,並且房間裡有淡淡的煙味。
「光奇抽菸啊……還有誰有抽菸的習慣嗎?」
加茂邊察看菸灰缸邊問,幻二答道:「除了光奇,就是我和月惠了。其他人都不抽菸。」
看上去文靜的月惠居然抽菸,加茂有些意外。
接著他的視線移到放在椅子上的旅行包上。旅行包是黑色的,款式很實用。加茂翻看著裡面的東西,在旅行用品之中發現了一張賽馬報紙和一個相框。報紙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估計光奇喜歡賽馬。
幻二開口補充道:「他對賭博癮頭很大,經常沉迷,這也常讓爺爺擔心。」
接著加茂的目光移到了相框上,裡面嵌著一張柴犬的黑白照片。
「這是?」
「是光奇以前養的狗,名字應該叫拉昆(raccoon)。」文香踮起腳看著相框說。
加茂以前看過一部美國的喜劇電影,裡面的出場人物說過raccoon這個單詞,記得是浣熊的意思。為什麼給柴犬起這個名字啊,真讓人費解……可此時加茂連笑的力氣都提不起來。
不管怎麼說,光奇應該是個愛狗的人。因為喜歡狗,所以住在戌狗間,加茂無意識地在腦中形成這樣的聯想。
*
「各位能說一下從昨天晚上到今天早上的行動嗎?」加茂對著集合到娛樂室的龍泉家眾人說道。
龍泉家的人都看著他,臉上浮現出「又來了」的表情。大概是因為太賀已經問過同樣的問題了。
離開戌狗間之後,加茂、幻二、雨宮、文香四人把別墅所有窗戶的窗格和窗戶之間的地面都檢查了一遍,確認沒有異常。
不過,家人裡只有參與調查的三個人,以及刀根川,允許他們進房間。所以只有這四個房間,他們能從屋裡察看窗格。其他的,就連太賀老人也不允許他進入房間調查,所以只能從房子外邊檢查。加茂還從柴火房拿來梯子,把二樓也調查了一番。
調查的結果是所有窗格都很正常,沒有明顯損傷,並且地面上沒有殘留的血跡。
做這些事需要時間,所以等加茂開始著手調查眾人的不在場證明時,娛樂室的掛鐘已經指向四點三十七分了。
娛樂室裡擺放著組合沙發、桌球檯、一張桌子——上面放著國際象棋盤及黑色老式電話——兩把椅子,以及陳列著酒瓶的架子。桌子上還有一個日翻日曆,翻到了八月二十二號。
而房間裡最為顯眼的,是掛在北側牆上的一幅油畫。這幅油畫大概佔牆面一平方米,右下角有一個「夜鳥」的簽名。加茂沒聽過這個畫家的名字。
那是一幅奇怪的畫,加茂只能看出畫的是一個不知是什麼的生物在吠叫的樣子。那生物有一張紅臉,塌鼻子,尾巴尖上纏著一條正吐信子的蛇。它全身都覆蓋著褐中帶灰的毛,四肢卻像老虎一樣,有黃黑相間的斑紋。
在等人來齊的時候,加茂曾問幻二這幅畫叫什麼名字,幻二說叫《奇美拉》(合成獸)。
「然後,如果昨天晚上有人見過究一和光奇,也請講一下當時的情況。」見沒人開口說話,加茂憋不住又加了這麼一句。
太賀老人目光銳利地瞪著默不作聲的眾人,片刻之後開口道:「我先說吧。晚飯之前,包括刀根川在內,所有人都在餐廳或廚房。」
「那時候究一和光奇也在吧?」
「當然。晚上七點,晚飯吃完,大家解散,我回自己的房間了,其他人應該都還留在餐廳。」
「平時您都是這個時間回房間的嗎?」
「不是、不是,平時我都會在餐廳閒坐到八點半才回房間,這是我給自己定下的規矩。但那天我覺得身子發沉,所以就提前回房間,一直睡到早上。究一和光奇我都沒見到。」
「我明白了。您在房間裡有聽到奇怪的動靜之類的嗎?」
「沒這個印象。這裡的每個房間都做了隔音,所以就算屋外有些響動,在屋裡可能也聽不到。」
「順便問一下,您的房間是哪一間?」
「辰龍間。」
加茂回憶了一下別墅一樓的各個房間,沒有這個房間名,於是他看著老人的輪椅,問:「冒犯問一句……剛才您好像說是自己一個人回房間的,那您是怎麼上二樓的呢?」
老人露出發黃的牙齒笑道:「我性格如此,事必躬親,不然就不痛快,怎麼了嗎?」
加茂一愣,突然想起通往地下的樓梯上鋪有鐵板,還裝了軌道。
「莫非樓梯那兒的那個……」
「你注意到了啊。那是我的輪椅用的升降機。」
說著,老人愛惜地撫摩著輪椅的扶手。
「為了用起來方便,在這個輪椅上下了不少功夫。只需按一下按鈕就能摺疊或開啟,剎車則採用了容易剎放的結構。所以只要好好鍛鍊手臂的力量,在別墅裡走動或是從輪椅移到床上,我一個人也能做到。」
「是特別定做的吧?」
「是啊,而且既然都讓人家做了,只做一輛不划算,所以別墅裡還有一輛備用的,東京的本宅和公司裡還有好幾輛。哈哈,你很吃驚吧?我們公司的開發部有個怪才,總能做出一些有趣的機器,這輛輪椅和升降機都是那個人做的。」
「蝙蝠俠」布魯斯·韋恩就是讓自己公司的人開發蝙蝠俠的衣服,跟太賀所做的一樣。
加茂突然覺得自己會不會是被捉弄了,於是他偷瞄了一下文香和幻二的反應。二人的表情都很正常,而且看老人手臂上的肌肉確實鍛鍊得很結實,這讓加茂明白了,老人說的都是真的。
加茂以前在電視上看過世界最高齡——八十九歲——現役體操選手錶演雙槓,太賀似乎也是那類超級壽星。
「那麼,能請您說說天亮之後的事情嗎?」
太賀揉著蓋著毛毯的大腿,和堅持鍛鍊的上半身相比,他的腿看起來就像一根棍子。
「大概早晨七點不到我來到餐廳,看到了刀根川和文香。然後正吃飯的時候,他們跟我說發現了屍體。對吧,刀根川?」
刀根川一直保持著立正的姿勢站在桌球檯邊,被太賀叫到名字後她開口道:「是這樣的。」
「那刀根川你也說一下昨天晚上做了什麼吧。」
說完太賀像是渴了,喝了一口咖啡。刀根川轉向加茂,一氣呵成地說道:「晚上八點不到,我收拾完晚飯的杯碗且打掃完,就回自己的房間了。」
「那之後到早上為止,你都做了什麼呢?」
「昨天晚上我覺得非常累,回屋後直接睡了。今天早上四點起來,往返廚房和洗衣房,準備早飯和洗衣。五點左右我出門打掃了門前。」
「你聽到了什麼奇怪的動靜嗎?」
「沒有……早上七點二十分左右,我正服侍老爺吃飯的時候,聽說發現了屍體。」
刀根川面無表情地說完就閉口不語了。加茂被她的架勢鎮住了,眨了好幾次眼。
他認為有這麼一個不食人間煙火、像個機器人的人一天到晚都在身邊,大概會很彆扭,但也許像她這樣徹底保持距離、始終一副專業人士的姿態,反而會讓人不去在意。
接下來開口的是文香,此時只有她面前放著一杯可可。
「吃完晚飯之後我回房間看書了,不過那天我困得不行,早早就睡了,所以沒見到過父親和光奇。」
加茂微微點點頭,說道:「可以說一下早上發生了什麼嗎?」
「我應該是六點三十分從房間出來的,那時候刀根川已經在廚房準備早飯了。過了一會兒爺爺來了,我先吃完早飯,就離開了餐廳。」
和日記裡的內容一致。
「然後文香就去了娛樂室,從月彥口中聽說發現了遺體,對嗎?」
「是的……」
眼下不管是太賀還是刀根川,包括文香,都沒有「不在場證明」。不過深夜時段沒有不在場證明可以說很正常,這也在加茂的預料之中。
月彥用手肘頂了頂妹妹月惠的側腰,對她悄聲說道:「掌握較多資訊的人最好放到後面說,所以下一個你說吧。」
月彥頂的力道似乎很不客氣,月惠差點兒弄灑送到嘴邊的咖啡。她看也不看哥哥,面無表情地開始陳述。
「吃完晚飯過了一會兒,我想呼吸一下新鮮空氣,就出去站在門口抽了幾根菸,然後八點回的房間。回房間之後我馬上就睡了,一直睡到早上六點四十分哥哥來叫我起床。我誰也沒見到,也什麼都不知道……之後跟哥哥和雨宮一起去冥森的散步道散步,走著走著就發現了屍體。」
不知是不是因為有抽菸的習慣,她的聲音較普通女生來說略顯沙啞。聲調幾乎沒有起伏的說話方式跟霍拉相似,但語氣不像霍拉那樣高傲。
加茂稍微想了一下,問道:「這麼算下來你睡了將近十一個小時啊?」
「我每天都睡這麼長時間,而且昨天特別困。」
聽了這話,仍拿著獵槍的漱次朗開口了。
「月惠,說話要有女生的樣子,你看你都嚇到偵探先生了。」
總覺得相比之下抱著獵槍說話的漱次朗才不合常規,不過加茂什麼也沒說。
「以後我會注意的,父親。」月惠的聲音變得冷淡。而對此毫無察覺的漱次朗滿意地點點頭,接著衝加茂微笑示意。
「那下一個就讓我來說吧。」
「可以是可以……只是你打算一直拿著獵槍嗎,漱次朗?」太賀老人插嘴說了一句。
漱次朗語無倫次起來。
「呃……這地方可有個殺人魔呢,我要保護大家的安全啊。」
「我知道你喜歡打獵,擅長擺弄槍支。可你也站在大家的角度想想,一天到晚身邊都有那麼個東西,會讓人不安的。」
「槍裡沒裝子彈。」
「問話結束之後,你給我把獵槍和子彈都放回地下倉庫的儲物櫃裡。」太賀的語氣強硬起來,不容反駁。
漱次朗不情願地答應了,像是想驅散尷尬的氣氛,他喝了一口紅茶之後大聲說:「那個,是要說我的不在場證明吧?晚飯後我和月彥去娛樂室了,因為吃晚飯的時候我們說好要比試一把。」
這是文香的日記中沒有的資訊,加茂心懷期待,傾身聽著。
「比試一把?」
「嗯,月彥想在輕井澤買一棟別墅,我跟他說大學畢業之後給他買,可他就是不聽,等不及。」
坐在沙發上,交叉著兩條長腿的月彥優雅地喝了一口紅茶,插嘴道:「我就是現在想要,又不是要買什麼大不了的東西。」
聽著他們的對話,加茂不禁覺得一直勤奮工作的自己好傻,以龍泉家的財力,買一棟大廈大概都輕輕鬆鬆吧。
漱次朗以眼神責怪月彥的態度,繼續說了下去。
「就是這樣,這孩子要跟我比國際象棋,說自己要是輸了就放棄別墅;要是我輸了,就在一個星期內給他買一棟別墅。」
月彥聽著,眼睛則看著桌子上的國際象棋棋盤。
「我確實是這麼說的,但沒想到老爸會真的答應啊。平時他都不理我,直接就沒下文了。」
太賀老人聽著,微微一笑,說道:「這次比試的內容不太妙啊。」
看到月彥一怔,老人頗覺有趣地繼續道:「你不知道嗎?漱次朗從小國際象棋就下得很好,上大學時的水平都能跟日本冠軍比個高下了。」
「都是以前的事了。」
漱次朗露出一副嫌麻煩的表情。
月彥聽罷語含譏諷地嘟囔:「搞半天原來是因為絕不會輸才答應跟我比的啊。老爸你真善良。」
漱次朗沒理會這句話,他看向加茂,苦笑著說:「說來丟臉,總之我就答應他了。於是,我就在這個房間裡待到了天亮。」
這句話關係重大,加茂心裡著急,語速也不禁快了起來。
「要從正門出去,就必須經過娛樂室。也就是說……你知道當晚誰從別墅出去又回來,對嗎?」
「嗯。我想,那天晚上的事,由還沒說明昨晚行動的我、月彥、幻二和雨宮四個人一起說的話,會比較有效率。」他邊說邊望向另外三個人。
第一個開口的是月彥。
「七點十分,我和老爸進娛樂室下棋。因為中間休息了好幾次,所以花了三個小時才決出勝負。」
「那勝負如何?」
加茂明知故問,月彥的臉因惱怒而紅了起來。
「我輸了。我們在娛樂室的時候的確有人出入別墅。」
「其中一個是月惠吧?」
聽加茂這樣問,月彥不知為何撇了撇嘴,像是覺得很有趣,然後說道:「確切地說,月惠是在我們進娛樂室之前就出去了,所以我們沒看到她出去。」
聽了這話,加茂試想了一下月惠是否有可能把死者的頭部和軀幹帶出去,馬上就得出結論。
「月惠不可能是把屍體的頭部和軀幹拿出去的人。」
他說出這個結論,月彥重重點頭。
「是啊,因為七點吃完飯的時候究一和光奇都還活著呢。到我們進娛樂室,中間只隔了短短十分鐘,在這麼短的時間裡殺死兩個人,還分屍,還要處理濺到身上的血,這絕對做不到。」
「月惠大概是幾點回來的?」
「應該是七點四十分左右。」
漱次朗也點了點頭,補充道:「她像平時一樣拿著裝抽菸用品的小手提包,因此我覺得她是去抽菸了。」
「知道了。其他還有哪位出去了?」
加茂繼續提問,月彥指了指幻二。幻二單手端著咖啡杯,看向窗外,過了一會兒才終於開口。
「其中一個是我。我去庭院附近散步來著。」
「雖然是夏天,可晚上過了七點天也開始暗下來了,你為什麼挑這個時候出去散步?」
幻二露出一個為難的微笑。
「我只是想消化一下,順便抽根菸。確實,我是不到八點出去的,那時候天已經黑了。不過玄關處有公用的手電筒和提燈,我出去的時候借用了一下。」
「那你具體是在哪一帶散步的?」
「我走到庭院的坡頂,到神社轉了一圈。」
「你說的神社莫非是?」加茂一驚,追問道。幻二訝異地回頭看他。
「我們管那個神社叫荒神之社,有什麼不對的嗎?」
正如加茂所想,幻二提到的神社是荒神之社,是泥石流之後唯一倖存下來的建築……但那神社原來是建在庭院裡的啊,加茂是第一次聽說。他來詩野取材的時候神社已經拆除了,所以他未能見到。
加茂微微搖頭敷衍過去,繼續提問:「沒什麼不對的……那你是幾點回來的?」
「我想快九點了吧。」
「這樣算下來,你在庭院裡待了差不多一個小時呢。」
這行為相當可疑,但也不能斷定他就是兇手。看到加茂的反應,幻二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神情,問道:「你是在懷疑我嗎?」
「那倒不是,只是覺得抽根菸而已,一個小時也太長了。」
幻二貌似哀傷地皺起眉,搖了搖頭。
「我不是兇手,就姑且為自己辯解一下吧。我是空手出去的,也是空手回來的。」
加茂向漱次朗父子投去求證的視線。他們表示清楚記得幻二經過娛樂室時的情形,確實是空著手的。
「空著手是不可能運走遺體的頭部或軀幹的。」幻二邊如此說,邊露出挑釁的微笑。
加茂看著他,心想都快搞不清誰才是偵探了。
話雖這麼說,但他倒並非因為自己的角色被搶而不滿,本來搞得要扮演「名偵探」就不是出於他的意願,只要能阻止「死野的慘劇」發生,不管誰來主導調查,都無所謂。
「說得對。那你回來之後又做了什麼呢?」加茂平靜地回道。
見加茂毫無被刺激到的樣子,幻二像是有些意外,他的笑容轉變為倦意,回答道:「我馬上就回自己的房間了,當然也沒見到哥哥和光奇。」
「據說你沒有待在房間裡直接睡覺,那之後發生了什麼呢?」
「接下來的事,我想雨宮先說比較好。」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雨宮顯得很不自在,他把咖啡杯放到桌子上,開口道:「我想你已經察覺了,晚飯後我也從正門出去了。」
「去幹什麼呢?」
「我去柴火房劈柴。啊,當然,我也是空著手出去的。出門的時間是……七點二十分左右吧。因為跟刀根川說好了這幾天要做窯烤比薩,所以我想去準備一下。」
「呃,這別墅裡還有烤比薩的窯啊?」
有錢人的享樂方式讓加茂發出嘟囔聲,雨宮大概也是普通百姓出身,馬上露出一個似乎在說「我能體會你的心情」的表情,並微微點了點頭。
「嗯,是老爺特別定製的。」
他解釋說太賀老人有一位老朋友,是義大利人,那位朋友親自把做比薩的方法教給了刀根川。
「對了,剛才你去柴火房附近看的時候被擋住了沒看見吧?其實柴火房後面有一個大石窯。」
雨宮接著說下去,但加茂還是覺得他的理由不夠充分。
「為什麼晚上想去劈柴呢?」
「因為只要點起提燈,柴火房裡就足夠亮,晚上幹活兒也不成問題。唉,另外還有好幾個原因。」
他掰著手指繼續說了下去。
「一個是因為前幾天一直下雨,我就總想著明天再弄、明天再弄,這麼一拖,柴就快不夠用了。另一個原因是,晚上劈柴能特別投入,之後睡得也香。」
加茂見眼前的青年一臉真誠,不由得陷入沉思。
雨宮應該是用慣了斧頭和柴刀的,不過也不能因此就說他有嫌疑,這還不是決定性的理由。
「你能仔細描述一下放在柴火房的斧頭的情況嗎?」
聞言雨宮突然露出膽怯的表情,垂下了頭。
「劈柴是我的工作,所以我也負責管理工具。平時用的斧頭和柴刀放在柴火房的儲物櫃裡,鑰匙我隨身攜帶。今天早上我去檢視的時候沒發現異常。」
說到這裡他就閉口不語了,刀根川像在幫他解圍般迅速開口說:「我也一起去看了,斧頭和柴刀都好好地放在儲物櫃裡,柴火房裡還堆著劈好的柴。」
雨宮向刀根川低頭表示感激,刀根川的唇角微微上揚。雖然她表情貧乏,但看得出來很疼愛雨宮。
「放在倉庫裡的備用斧頭和柴刀呢?」
雨宮瞄了刀根川一眼才回答:「不見了。我還想會不會是兇手拿走了呢。」
「非常有可能。放在倉庫裡的斧頭和柴刀是怎麼保管的?」
「沒有特意保密,我想在場的人都知道放在哪兒。地下倉庫也沒上鎖,大概誰都能拿到吧。」
加茂微微感到失望,本來他還期望能不能把嫌疑人的範圍縮小到知道有斧頭和柴刀的人身上,看來沒法兒從這個方向縮小範圍了。
他沒有在此過多糾纏,轉到了下一個問題。
「剛才你說你是從正門出去的,可是後門離柴火房比較近,要去幹活兒的時候通常會走後門吧,為什麼你會走正門呢?」
聽了這話,雨宮不知為何表情扭捏起來。
「這話說出來不太光彩……可後門外邊全是泥,不是很髒嗎?這時候要是從後門進出的話,走廊和石板路都會沾滿泥,打掃起來很累人。」
加茂個人能接受這個解釋,沒人會喜歡大晚上的拿抹布去擦走廊和石板路吧。正想著,雨宮又繼續說:「而且家裡有規定,晚飯之後要插上後門的門閂。」
「為了防盜嗎?」
「嗯……有時候我晚上從後門出去幹活兒,回來時門閂就插上了,大概是有人誤以為忘了鎖門吧,我總是因此被關在外邊。」
如果總是被關在外面,會不會是有人故意捉弄他?加茂腦中閃過這個想法,可他沒敢說出來。而根本不疑有他的雨宮笑著繼續說道:「所以,我晚上就從正門出去了,這樣只要拿著鑰匙就放心了。」
「我明白了。那正門的鑰匙是如何保管的?」
「只有老爺、究一,還有我和刀根川四個人有鑰匙。客人多的時候會在娛樂室放一把,就放在那個架子的抽屜裡,大家晚上出去散步的時候都用那把鑰匙。」
加茂照他的話開啟放酒的架子的抽屜,看到裡面有一把掛著房子造型的木根付的鑰匙。他拿在手裡看了看,是一把較大的鑰匙,和每個房間的鑰匙不同。
把鑰匙放回抽屜裡,加茂決定繼續調查不在場證明。
「那麼,能說一下你之後的行動嗎?」
「我劈柴劈得很投入,回來的時候已經快八點半了。一進娛樂室就看到漱次朗和月彥正在下棋。我平時也下棋,本來想看一會兒的,但還是先回了自己的房間。」
「確實,這小子出娛樂室時一臉不捨。」
插嘴的是月彥。聞言雨宮露出苦笑。
「因為渾身是汗,我想洗個澡就休息了。對了,洗完澡之後,究一打電話過來。」
「究一打電話給你?」
加茂反問一句,雨宮用力點點頭。
「嗯,應該是九點二十分左右用內線打過來的。他說有事想跟我商量,約我第二天早飯後聊聊。」
「你知道究一想跟你商量什麼嗎?」
雨宮皺眉沉思道:「當時我沒多想就答應了,可說實在的,我完全想不出他要跟我商量什麼。」
「也有可能是有人模仿究一的聲音和口吻給你打電話。」
「嗯,說不好。電話裡的聲音雖然稍微有點小,但我覺得聽起來就是究一的聲音。」
「這樣啊。」
「那之後我本來想睡覺,可還是惦記著下棋,所以就回娛樂室了。」
「這小子是九點半剛過的時候跟我們會合的吧?之後又過了不到一個小時,我和老爸就決出勝負了。」
插嘴的是月彥。
「決出勝負之後,大家做了什麼?」加茂繼續問道。
剛才一直在找機會說話的漱次朗開口了。
「這孩子好像對結果不服氣,要跟我再比桌球。月彥桌球打得很好。」
月彥像是不樂意在大家面前被當成小孩子對待,他從沙發上站起來,盯著漱次朗。他站起來要比父親高,有一米七五左右。漱次朗不以為意地繼續說道:「那天晚上我精神很好,估計上床也睡不著,而且這孩子太纏人了,我就答應了他,再比一場。」
「老爸太卑鄙了,硬是逼我接受二對二組隊比賽的條件,因為他知道正常比試根本贏不了我。」月彥憤憤地說,加茂一聽就猜到這次比賽又是他輸了。
雨宮用頗感有趣的語氣說道:「箇中緣由就是這樣,於是我去丑牛間把幻二找來。那時候應該是十點四十五分左右吧……當然幻二是漱次朗點名的救命之人。」
加茂終於弄清了前因後果。
「也就是說,月彥和雨宮一組,對漱次朗和幻二,四個人比起桌球來了?」
之前一直沉默的幻二點了點頭,說道:「我們就在這張桌球檯上比的。從十一點開始,打完應該快兩點了。」
漱次朗露出既像同情,又像挖苦的表情望著兒子,補充道:「桌球打完,這孩子就賭氣回房間了。之後我和幻二還有雨宮一起喝酒、打牌,一直待到早上。原本沒這打算的,不知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聽到這話,月彥扭過頭,像是自言自語般嘟囔道:「結果害我凌晨兩點之後沒有不在場證明。我要是知道事情會變成這樣,硬撐著也不會離開那張沙發的。」
加茂沒理會他,繼續提問:「三位是在娛樂室一直待到早上?你們一直在一起嗎?」
漱次朗故意重重地點著頭回答:「是的,這個屋裡有洗手間,所以完全不必出去。哦,十點四十五分的時候雨宮去丑牛間叫幻二,算是離開過一次,不過我記得不到五分鐘他就回來了。」
「好的。你們打完桌球之後,有人經過娛樂室嗎?」
「凌晨五點左右刀根川經過了一次娛樂室,應該不到十五分鐘就回來了。之後六點四十五分左右月彥來叫雨宮,我看到他站在走廊上。然後雨宮先回房間了一趟,做散步的準備,五分鐘之後,月彥、月惠和雨宮三個人一起出去了。」
「你剛才說的人中有人不是空著手的嗎?」
「月彥他們什麼也沒拿。刀根川拿著掃把和垃圾鏟,但她不可能搬運頭部或軀體。」
加茂在腦中梳理到目前為止獲得的資訊,開口道:「總結下來就是,究一在九點二十分左右用內線聯絡了雨宮。」
屋裡所有人都點頭表示同意。加茂又掰著手指繼續說:「不在場證明最充分的是漱次朗,從晚飯後到早晨七點,你都有完美的不在場證明。另外,月彥是從晚飯後到凌晨兩點有不在場證明,並可證實他發現屍體的時候是空著手的。月惠晚飯後外出過,但從時間上看,她不可能搬運屍體。發現屍體的時候她也外出了,但和月彥的理由相同,她無法搬運屍體。」
加茂頓了一下,才接著說下去。
「再看雨宮,九點半之後,他有近乎完美的不在場證明。晚上七點二十分到八點半,以及發現屍體的時候他出去過,但都是空著手的。幻二呢,他是晚上十一點前進的娛樂室,那之後有不在場證明。晚上八點到九點這段時間他在別墅外,但跟雨宮的理由相同,他也無法搬運屍體。同樣,清晨五點出去了十五分鐘左右的刀根川也一樣。」
「那你的意見是?」太賀老人緩緩問道。
加茂嘆口氣,搖搖頭。
「除了有充分的不在場證明的漱次朗以外,從時間上看,所有人都有‘可能’行兇……然而,要說是否有機會把屍體的一部分從別墅運到冥森,只能說都‘不可能’。」
「你這是承認自己無能了?」
加茂極不高興地轉向說這話的月彥,道:「你說我什麼?」聲音也自然而然地嚴厲起來。
年輕人輕蔑地垂下頭,說:「要是有所冒犯,我道歉。不過我覺得,如果你和我們這些門外漢得出的結論相同,那自稱偵探有什麼意義呢?」
「月彥,不許這麼沒禮貌。」
太賀老人嚴厲地斥責,可年輕人並不驚慌,身子又往沙發裡埋了埋。
「說出事實又不是壞事。」
老人的臉色未變,緊緊盯著自己的孫子,可眼裡浮現出拋棄了他的冰冷神色,和看文香和幻二時明顯不同。
龍泉文香的日記
昭和三十五年八月二十三日
又發生了可怕的事情。
我一個人待在房間裡很害怕,可是更害怕跟別人待在一起。因為我不知道能相信誰,我覺得大家都在用懷疑的眼神看我。
到了早上,漱次朗大叔伯沒來餐廳。因為他在寅虎間遇害,雙臂被割了下來。床上全是血,連天花板上都有鮮紅的血飛□□(有塗抹的痕跡)。
我無法寫下那恐怖的場景。
爺爺心力交瘁,一直在睡覺,我這才知道爺爺的存在對我們而言有多重要。我們一家人徹底分裂了。
月彥認準了沒有血緣關係的雨宮是兇手,一直罵他。刀根川和我為雨宮辯護,結果我們都被月彥視作犯罪同夥。月惠被劍拔弩張的場面嚇哭了,她完全不關心誰被懷疑成兇手,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
刀根川用嚇人的冰冷眼神盯著月彥,我第一次看到刀根川有那麼可怕的神色。為什麼大家都暗藏著我所不知道的一面呢?
我找雨宮聊天,他的眼睛裡有懼怕之色,那是懷疑我是兇手的神色。我難過得說不出話來……大家都怎麼了啊?不對,我想我也變了。
幻二叔叔在為我擔心。可看到這麼多可怕的事情,叔叔卻還和平時一樣,這沒有讓我安心下來,反而是害怕佔了上風。
別墅裡的每個人看起來都很可疑。
今天從白天到晚上都沒發生什麼事。馬上天就亮了,肯定又要出什麼事。下一個可能就輪到我了。
昭和三十五年八月二十四日
刀根川被殺了,喉嚨被割開。防不勝防,一切都沒有意義。兇手一定是在嘲笑我們的無能為力。
白天依然什麼事都沒發生,安靜侵蝕著我。
我是為什麼才寫這些的呢?也許我看不到明天的晨光了。就算能活下去也沒有未來了。如果我留到最後一個,我有勇氣跟兇手對決嗎?(以下無法辨識)
註釋:
換算為標準對數視力約為四點六。
日本江戶時期,人們卡在和服與腰帶間的固定物,上面有繩孔,可用來拴繩子懸掛物品。根付可做成各種造型,後人將其視為藝術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