洋平桂斷電話,回到被窩裡。今天是星期天,愛子已經去早市上班了。車站後街小餐館「彩」的老闆娘一大早就打來電話。前幾天聊天的時候,她說要給洋平介紹那棟公寓的房東。她大概是個急性子,說自己已經跟房東談妥,房東答應不收禮金,房租也給優惠三千日元,讓洋平現在有時間的話去看看房子。
「我去看也不頂用啊。」洋平笑著說,結果反被她嘲笑:「別裝了,明明想去看。」於是,兩人約定三十分鐘後在那棟公寓的門口見面。
洋平從被窩裡出來。現在剛剛早晨八點半,但因為愛子剛才在廚房做飯,所以房間裡不太冷。洋平走進廁所,解了很長時間小便。這幾天心裡的鬱結還沒有消除。田代說他曾在一家叫作「南方客棧」的民宿工作,但網際網路上卻查不到這家民宿的資訊。原本直接問一下田代就好,但不知道為什麼,洋平問不出口。如果問一下,說不定原因其實很簡單,他沒準兒會回答,「啊,那裡已經關門了。所以我才辭了工到這裡來的。」但洋平就是問不出口。如果不問,就會胡亂猜測。該不會壓根兒就沒有什麼「南方客棧」吧?田代該不會在履歷上造了假吧?如果真是這樣,那麼田代為什麼要造假呢?
忘了什麼時候,記得明日香曾經這樣說過:「田代君可能是離家出走的。作為一個過來人,我有這種感覺。」如果只是離家出走也就罷了。但若是犯了什麼案子逃出來的……當然,這可能是想多了。只是,他有時候又會想,這個男人對愛子有好感,即便他有什麼隱情,也沒有辦法。他感覺愛子會抽到這種下下籤。而且,想到只能用這種眼光看待女兒,又覺得自己這個當父親的很沒出息。
問一下田代,聽他告訴自己「那裡關門了」,所有的問題都會迎刃而解。為了找工作而在履歷上造假的人並不稀罕。但是,如果田代真的撒了謊,這個問題就會破壞他們之間相互信任的關係,好不容易走到一起的田代和愛子之間也會因此產生裂痕……
洋平梳洗完穿好衣服出門,開車來到他和「彩」的老闆娘約定見面的公寓門前。
「不知道為什麼只有這個房間還空著。這裡採光很好。」
房東大概七十五六歲,面色紅潤。洋平聽著他的說明,走進這個的確採光很好的房間。老闆娘緊跟其後走了進來,一邊說著「哎呀,不錯啊,廚房裡還有窗子」,四處看了起來。
進門後就是廚房和客廳,裡面有兩個六疊大小的榻榻米房間。
拉開拉門,兩個房間就變成一個房間。洋平開啟面向院子的玻璃門。下面的院子與道路相鄰,鄰居家的年輕太太剛好出來曬衣服,一個小女孩騎著三輪童車在旁邊玩耍。
「你好。」房東跟她打了聲招呼。
「有鄰居要住進來嗎?」鄰家太太看著洋平和老闆娘。
「不不,是我女兒他們。」洋平慌忙回答。
「應該和您二位差不多年紀。現在住在車站對面的孃家。」房東好像已經聽老闆娘說了,這樣回答道。
「一個人嗎?」
「不是,夫妻倆。啊,是將要結為夫妻,對吧?」
房東說完,看著洋平。老闆娘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洋平,他這才說道:「啊,是啊。」
「是嗎?我們剛搬到濱崎,什麼都不懂,看來以後可以多問問他們啦。對吧,美由,太好了。」
鄰家的太太看來是個性格開朗的人,摸著女兒的頭朝這邊微笑。
洋平盯著鄰家的院子,突然感覺那個一邊曬衣服一邊看孩子的女人好像就是愛子。
「你先生還好嗎?」
「來到海邊後,一到週末就去釣魚。」
見房東跟鄰家太太嘮起家常,洋平回到客廳,對跟過來的老闆娘微笑著說道:「這個房子不錯,對吧?」
洋平在公寓前與房東約定過幾天來籤合同,然後與房東和老闆娘告別,上了車。猶豫了很長時間,他才終於在導航儀上輸入了一個地址——「長野縣諏訪郡下諏訪町」。
田代當時應聘遞交簡歷的同時,還附了一封「南方客棧」老闆寫的介紹信,上面寫的那家民宿的地址就是這個。如果田代說了謊,那麼那封介紹信肯定也是偽造的。也許是因為想到愛子在向陽的房間裡幸福生活的情景,洋平感覺事情會朝著良好的方向發展。去一趟信州,問題就會很容易解決。只要看到那裡有一家已經關門的「南方客棧」,他就能衷心地祝福將要在這個公寓開始新生活的一對年輕人。
查好路線的導航儀螢幕上顯示從這裡到目的地需要四小時三十二分。現在剛九點半,緊趕慢趕的話,能當天去當天回。
洋平先去漁協拿了防滑鏈,放到車上,開車一路朝長野方向奔去。到了之後,看到那裡果真有田代工作了兩年的「南方客棧」。
然後哼著小曲兒趕回濱崎,簽下那個向陽的房子。事情將會這麼簡單。
出了濱崎,洋平的腦海中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幻想。在他的想象中,田代有著不為人知的一面,明日香聲稱自己無論如何也不能相信他,洋平拼命勸解。只有他知道田代的過去。
「這傢伙雖然讓人感覺很難接近,但其實從小受了不少苦。怎麼說呢,就跟孤兒差不多。」
在洋平想象的世界裡,田代是一個從小失去父母的孤兒。他像皮球一樣被親戚們踢來踢去,每到一個地方,他都拼命地討好人家,想得到愛,可他的每次努力都適得其反。比如養父母問「想不想去遊樂園啊?」他便回答說:「不想去。」其實他本來想去,卻以為如果自己忍著,就會受到表揚。然而,養父母卻把他的話當了真,說他不可愛,最後只帶著與田代差不多大的女兒去了遊樂園。田代老老實實地在家裡等著。到了晚上大家還不回來。肚子餓了,也不敢隨便開啟冰箱拿東西吃,就只好悶在被窩裡偷偷地哭,一邊哭一邊說:我餓啊,我餓……
從東京灣跨海公路開上首都高速、中央道,然後在諏訪出口下了高速,此時剛下午一點多,比導航儀預計的時間還要早一些。幸好,通往八嶽山方向的公路已經除了雪,從漁協拿來的簡易防滑鏈就足夠用了。
導航儀提示已經到達目的地附近,洋平看到前方高聳的雪山和道路兩旁稀稀拉拉的民宿。
地址應該就在附近,但汽車開過時看到的幾個招牌中都沒有「南方客棧」。若一直往前走,就會離目的地越來越遠,於是洋平先停下了車。停車的地方正巧有一條小路通到山坡上,路的那頭好像有一家停業的民宿。
洋平有些不敢相信,但地址確實在這附近,於是他滿懷期待下了車,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走向那家民宿。那是一棟木屋別墅風格的建築,覆蓋著積雪的門柱上貼著一張告示,上面寫著「地皮出售」。洋平在稍遠處盯著那棟房子,看起來既像是剛剛停業,又像是幾年前就已經停業。他又看了一下週圍。冬日的晴空下,積雪時而被風吹起,在陽光下閃爍。
停車的那條公路對面也有一家民宿,招牌上寫著「小熊之家」。
正好有輛像是坐了一家人的車從民宿開到路上。一對夫妻站在門口,好像是那家民宿的主人,朝車子揮手。洋平沿小路跑下去,穿過公路走到對面,向正要進門的老闆夫妻打招呼:「請問……」夫妻倆回過頭來,並不是因為聽到洋平的招呼,而是因為附近一棵樹上落雪的聲音。他們大概是以為出了交通意外,盯著洋平的汽車。
「對不起,請問……」
洋平一路跑來,氣喘吁吁。「……對面那家民宿……」
因為在雪地上跑的緣故,呼吸變得很不規律。戴著銀邊眼鏡、看起來有些神經質的那個丈夫告訴洋平:「你說南方客棧啊,去年就已經關了。」妻子好像急著回去幹活,確定不是汽車遭遇交通意外,就默默地鞠了一躬走了進去。
「南方客棧?」洋平重複道。
「嗯。」男主人點了點頭。
緊繃的雙腿突然放鬆下來。田代打工的那家民宿果然是存在的。
「大概是去年什麼時候關的呢?那家民宿。」洋平問道。
「好像去年暑假的時候就沒有開了,應該……」
男人推了一下半閉的門,朝妻子問道:「孩子媽,南方客棧是什麼時候關的來著?」
「五月中旬吧。他們說黃金週之前都有預約呢。」女人回答道。
田代突然出現在濱崎是在六月中旬,時間上是吻合的。
「有個叫田代哲也的人在這裡打工吧?」洋平問道。
「田代哲也?有嗎?是短工嗎?」
「不是,應該在這裡幹了兩年。」
「兩年?那家老闆兩口子很挑剔,來他家打工的都待不久。不過,如果在這裡待了兩年的話,我應該記得……」
洋平慌忙取出手機,找到以前漁協聚餐的時候大家開玩笑拍的一張集體照。民宿老闆穿著屋裡的薄衣服,凍得跺起腳來。
「對不起。就是這個人。」
洋平將照片一角的田代放大拿給老闆看。
老闆好像是老花眼,眯著眼睛,將手機放到遠處。
「啊,啊啊。」
「有、有嗎?」
「嗯,嗯嗯,是高橋君吧?」
「高橋?」
看到洋平一臉吃驚,老闆又確認了一下,重複道:「嗯,高橋君。」
「……可是,他也沒在這裡待兩年啊。去年五月民宿關門的時候他確實在這裡打工,待了一兩個月,頂多也不超過三個月……」
洋平感到無法理解的,並不是工作時間的長短,而是名字的不同。
「啊,那個,是高橋嗎?」他又問了一句。
老闆仍舊重複:「嗯,高橋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