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
「警察趕到現場時,他還被綁著。可是他滾下床去,撞翻桌子打電話報警……」
「就憑一根咬在嘴裡的菸斗通條。」
「可不是?真厲害,一個人辦妥了這麼多事。不但如此,還把大部分嘴上的膠帶蹭掉。我猜你也有這份能耐。」
「得了。」
「要不要我去找一卷膠帶現場試驗一下?開個小玩笑罷了。馬修,你知不知道,你的毛病就是沒幽默感。」
「我正想知道自己有什麼毛病呢。」
「喏,現在你知道啦。說正經的,他什麼都做了,就是沒把自已鬆綁。除了魔術大師霍迪尼誰也作不到這一點。繩子一點都沒有鬆動,一個動彈不得的人能做什麼?但他卻有辦法滾來滾去。那些歹徒捆綁技巧這麼嫻熟,真犯案時卻忽然變外行了。我真想知道,他到底怎麼被綁,第六感告訴我,他有掙脫的機會,他為什麼這樣呢?」
「他想在警察到達時,保持被綁的樣子。」
「一點不錯,這樣就可以撇清謀殺罪嫌疑了。如果他掙脫了,我們可以順理成章說是他殺的,因為他一開始就沒有被綁。目前的狀況是,我們只能假設,他之所以沒有掙脫,只因為他需要那樣子被發現,但這也不能證明什麼,因為照這樣下去,不管怎樣他都有罪,況且他的動機又——」
「我瞭解你意思。」
「所以說,我真希望能看到他鬆綁之前的樣子。」
「我也是。他是怎麼被綁的?」
「我不是才說過——」
「我是問用什麼綁的?電線?曬衣繩?還是什麼別的?」
「哦,他們用的是一種家庭用麻繩,相當堅韌,可以捆包,或假如你剛好有那方面癖好,也可以用來綁女朋友。我不知道是不是他們帶來的。戈特沙爾克家有一個專門放置家庭用品的抽屜,裡面有些鉗子、螺絲刀之類的,說不準老人家抽屜裡也正好有一兩捆繩子,誰會去操心這事?更何況是一位在這裡住半年、下半年搬別處住的七十八歲老頭子。抽屜翻倒在地上,裡面如果有繩子,他們一定會發現。」
「膠帶呢?」
「是平常醫藥箱裡的那種普通白色膠布。」
「我就沒有這玩意兒,我的醫藥箱只有一瓶阿斯匹林和一盒牙線。」
「好吧,應該說,你如果活得像個人的話,就可以在你醫藥箱裡找到白膠布。戈特沙爾克認為是歹徒自己帶來的膠布,因為他家浴室沒有,有趣的是,用剩的膠布和麻繩都沒有留下。」
「這就怪了。」
「不知道,可能有收集繩子的嗜好吧,而且,連鐵棍也帶走了。如果我把一個死掉的女人留在公寓裡,才不會拿著兇器滿街亂跑。不過,他們也可能是天賦異稟——」
「天賦異稟的話,老早去幹別的勾當了。」
「是啊。為什麼把兇器帶走?如果瑟曼是共犯,又是他出面採買,也許他們怕因此被追査到;如果就用公寓裡現成的……不知道呀,馬修,這他媽的奇怪。」
「我知道,在一堆為什麼和假如之中瞎轉,而且還有很多地方說不太過去。」
「正因為如此,我們的談話才這樣東一句西一句沒個邏輯。」
「他描述過歹徒長相嗎?」
「當然,細節上雖然有些模糊,但前前後後還算交代得清楚,並沒有什麼自相矛盾之處,你等會兒可以自己去看檔案。據他描述是兩個年紀與他們夫婦差不多的白人,兩個彪形大漢,都留著鬍子,比較高大的那個蓄著一條頗長的小辮子,好像小尾巴拖在後面的那種,知道嗎?」
「我知道。」
「一看就知道來自上流社會,就像那些理平頭的傢伙,頭上彷彿粘了一頂土耳其帽,而且還用割草機推過,外表是一個德性,我剛剛說到哪兒啦?」
「那兩個歹徒。」
「喔,對對對,他非常熱切併合作地看過一整本嫌疑犯照片,卻沒指出半個來,我們替他安排一名警方畫家雷·加林德茲,我想你認識他。」
「我認識。」
「他很不錯的,不過他的素描,怎麼看都像拉丁美洲人,檔案裡有一份畫像復件,有一家報紙也刊過。」
「我沒看到。」
「是登在《每日新聞》上吧?也接過幾個檢舉電話,浪費了一些時間去查,啥也沒査到。你知道我怎麼想嗎?」
「怎麼想?」
「這件案子不是他一個人乾的。」
「是啊,我也這麼認為。」
「我的意思是,你無法排除掉這種可能性。也許他真的有辦法把自己反綁起來,經過周詳的計劃把鐵棍、膠布和繩索扔掉,可是,事情應該不是這樣的,他一定有幫手。」
「我同意。」
「他安排了幾個職業殺手,對他們說:‘喏,這裡是大門鑰匙,怎麼做看你們自己方便,進來後直接上四樓的公寓。別擔心,不會有人在家的,樓上也沒有人在,就當成自己家一樣,愛幹什麼就幹什麼。把抽屜掀翻,書本扔到地上,現金和珠寶儘管動手拿不要客氣,只要在十二點半到一點之間,我們從宴會回來以前弄妥準備走人就成了。’」
「然後,因為不想太早到,所以他們散步回家。」
「或許吧,或許散步回家只是因為夜色真的很美,誰知道?到了戈特沙爾克家的那層樓之後,他說:‘你看,羅絲和艾爾弗雷德的門開著。’接著他把她推進去,他們抓住她,打昏之後再強暴,最後把她殺了。事成之後他說:‘嘿,混蛋,你們不想在三更半夜抬著一臺電視到處跑吧?我現在付給你們的錢,夠買十臺電視。’所以電視就留下了,而因為怕被追査,繩索、膠布和鐵棍也被帶走了……不對,簡直胡扯,雜貨店和五金行的東西怎麼追查?」
「帶走作案工具,是想讓我們知道,這不可能是一個人乾的。那些繩子、膠布怎麼可能自已長腳跑掉呢?」
「對,沒錯。不過在離開之前,得稍微楱他一下,他們造假的功夫令人印象深刻,你在檔案中可以看到我們替他拍的照片。接下來,把他捆住,封住他的嘴巴,也許還替他把膠布撕掉一半,等時間差不多,他就可以打電話報警了。」
「或者是綁得夠松,好讓他能掙出一隻手來,把該做的事都做完後,再伸回繩子裡去。」
「我也正想到這一點。耶穌基督,如果那些警察能夠慢一點替他鬆綁就好了。」
我說:「不管怎樣,他們走了以後,他想辦法多挨一陣子才撥911。」
「不錯,這種說法,我看不出有什麼漏洞。」
「我也看不出來。」
「我是說,還有沒有其他的理由能解釋他為什麼活著?他們已經把她殺了,屍體就放在一邊,為何不乾脆順道把他宰了落得乾淨,省得費力去捆他。」
「他是在殺她之前就被捆了。」
「好吧,這是他的說法。可是為什麼要留活口?她的死,已經足夠把這些劫匪送上絞刑臺了,而且他可以指認他們——」
「在本州不能。」
「用不著你提醒。重點是,既然已經犯下了二級謀殺罪,多殺他一個也不會更糟,就像那些黑人說的,用手上的鐵棍砸爛他的天靈蓋。」
「他們這麼做了。」
「做什麼?」
「用力砸他,用力到以為他死了。他們只殺了她,或許原先沒有計劃要殺人,所以——」
「你是說,他講的是實話?」
「讓我們暫時先站在魔鬼這一邊來替他辯護,他們失手殺了她。」
「只因為她的脖子不小心被絲襪纏住——」
「而且他們並沒有真的慌亂,但卻匆忙一鐵棍擊昏了他,心想下這麼重的手,應該是活不成了,一心想趕緊跑掉,誰還有那種閒工夫去摸他脈搏,或拿面鏡子到他鼻子下頭檢視還有沒有氣呢?」
「胡扯。」
「你明白我說的了吧?」
他嘆道:「是啊,我明白你的意思了。這就是為什麼它是一樁懸案,證據不夠有力,而且我們掌握的幾件事實又沒法支援任何一種假設。」他站起身來,問我:「我想喝杯咖啡,你要不要也來一杯?」
「好。」我說。
「我不知道這咖啡為什麼這麼難喝。」他說,「我真的不知道,以前這裡有臺投幣式咖啡機,可是那種機器連半點像樣的咖啡都煮不出來。後來又買了這種電動滴漏式咖啡機,還去買了高階咖啡,結果煮出來還是這種味道。我想一定有某種自然定律,那就是,警察局裡的咖啡一定要像大便一樣難喝。」
我倒不覺得有這麼難喝。他說:「你知道,事情要怎麼發展才會真相大白?」
「有人告密。」
「告密者聽到了風聲四處傳播,或者我們以重罪之名逮到了其中一個倒霉的天才,為了自保,他把同夥統統供出來。至於瑟曼,就如同我們的推論,是他一手策劃。」
「或甚至根本不是。」
「什麼意思?」
我說:「他們會說:‘我們走的時候她還活著,踢打個不停,老兄。我們是操了她,不過我發誓她喜歡死了。我也跟你保證,我們並沒有在她脖子上纏什麼絲襪,一定是她老公臨時決定給自己來個閃電離婚。’」
「天啊,他們是會那樣說。」
「我知道,如果瑟曼百分之百清白,他們就會那樣說:‘不是我們殺的。我們走的時候她明明還活著。’而這甚至也可能是事實。」
「哦?」
「假設瑟曼是臨時起意。瑟曼夫婦回到家,撞上了正在作案的歹徒,歹徒把他們綁起來,毆打他並強暴他妻子。反正是禽獸,就該有個禽曽樣子。瑟曼在他們離開後,掙脫出一隻手來,他妻子昏過去了,而他一度以為她已經死了。」
「可是她沒死,於是他靈機一動……」
「絲襪就在她身邊床上,接下來你也知道,勒住她的脖子,這下子,她可是真的死了。」
他想了一下說:「也有這種可能。驗屍報告指出,死亡時間大約在凌晨一點左右,這點符合瑟曼的說法。而如果他們前腳一走,他後腳就殺掉她,再拖延片刻,好讓自己有時間從昏迷中醒來,掙脫捆綁,這樣也說得通。」
「沒錯。」
「沒有人能把他扯到這件事裡。他們可以辯稱離開現場時她還活著,不管怎樣,他們都會這麼說。」喝完了咖啡,他將保麗龍杯子丟進廢紙簍裡。「我操,你可以一直在裡面打轉。依我說,就是他乾的,不管是預謀還是臨時起意,我都認為是他乾的,有那麼多的錢。」
「據她哥哥說,她繼承了美金五十多萬。」
他點點頭,「再加上保險金。」
「他沒提到保險金的事。」
「可能沒有人告訴他。他們婚後不久,就簽下了彼此為受益人的保險,十萬元人壽險,意外死亡則可以領雙倍。」
「這樣又多了一點甜頭。」我說,「賭注提高了。」
他搖搖頭。
「怎麼?我算錯了嗎?」
「嗯哼。她在九月時懷孕了,一發現懷孕之後,他們就聯絡上保險經紀提高保險金額,一個小生命要降臨了,增加一點責任感是很合理的,對吧?」
「他提高了哪些保險專案?」
「一百萬投他自己,畢竟他要負擔家計,他的收入對這個家來說是不可或缺的。當然嘍,她也很重要,所以也被提高到五十萬。」
「所以,她的死——」
「意味著一百萬保險金,還有意外死亡險雙倍賠償,以及他將要繼承的那些財產,加起來大概有個…一百五十萬吧。」
「天哪。」
「是啊。」
「耶穌基督。」
「是啊,既有方法,又有動機,還有機會。他媽的,這個狼心狗肺的傢伙,而我卻連一點能證明他有罪的證據都找不出來。」他閉上雙眼,過了半晌,抬眼看著我說:「我能不能問你一件事?」
「當然可以。」
「你用不用牙線?」
「嗯?」
「你說你的醫藥箱裡只有阿斯匹林和牙線,你用牙線嗎?」
「喔,想起來才用,我的牙醫叮囑我一定要買。」
「我也是。但是我從來不用。」
「其實我也不用,這樣有個好處,那就是我們永遠都有用不完的牙線。」
「就是啊,這一輩子都不用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