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想第二天一早醒來就打電話給威爾,卻不知道怎麼聯絡他,有很多他相當隱私的事情我都知道——我知道他十二歲就開始喝咳嗽糖漿,我知道他未婚妻因為他酒醉後與她的父親爭吵而拂袖離去,我還知道隨著他逐漸清醒,意識到他目前的婚姻觸礁且危機重重。然而我竟然不知道他姓什麼,在哪裡工作。無計可施之下,我只好等到八點半的聚會。
聚會開始不久,威爾就到了。休息時間,他一個箭步走到我面前,問我看了那部片子沒有。
「當然看了,那一直都是我最愛看的片子之一。尤其是其中有一段,唐納德·薩德蘭把一名將軍關起來,自己去檢閱軍隊,真是精彩極了。」
「老天爺,我要你看的是昨天晚上我拿給你的那盤帶子,不是告訴過你了嗎?」
「開玩笑的。」我說。
「噢。」
「那東西我看了,雖然不是很好受,我還是全部看完。」
「然後呢?」
「什麼然後?」
我決定不參加下半場聚會,直接跟他談下去,我拽著他的手臂走上樓,來到外面街上。第九大道對面,有一男一女為了錢爭吵,尖銳的聲音滲透進溫熱的空氣向四面盪開。我問威爾,那盤帶子是從哪裡來的。
「標籤上寫了,是我家附近拐角的錄影帶店,百老匯大道和六十一街交口。」
「你租的?」
「是啊,這部片子我看過,事實上,咪咪和我都看過好多次了。上星期在電視上看到續集,所以想把第一集租回來再看一遍。但你知道我們看到什麼?」
「我知道。」
「那種東西叫色情片吧?」
「我想是的。」
「以前我從來沒看過。」
「我也沒看過。」
「真的嗎?我以為幹警察和偵探的都……」
「沒那回事。」
他嘆了一口氣,說:「那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你意下如何,威爾?」
「要不要報警?我實在不想自找麻煩,但視若無睹又好像不太對,我猜我想說的是,是不是應該採取什麼行動?我需要你的建議。」
那一對男女仍然在對街盡頭互相叫罵。「別煩我!你他媽的別再來煩我!」那男子不斷吼叫。
「好,現在,我們來理清楚,你到底是怎麼租到這盤帶子的。你走進錄影帶店,從架子上取下錄影帶——」
「從架子上拿下來的並不是錄影帶。」
「那是什麼?」
他向我解釋整個程式,他從架上取下展示用的空盒,再拿著空盒子到櫃檯去交換真正的錄影帶。他在那裡有會員卡,他們把帶子拿給他,收了一天租金,不知道是多少,反正要不了幾塊錢吧。
「那家店在百老匯街和六十一街的交叉口?」
他點點頭,說:「從拐角算起第二或是第三家店,就在馬丁酒吧隔壁。」那一家酒吧我知道,大大的一間空房子,像布拉尼·斯通酒吧那樣。飲料很便宜,蒸盤上有熱騰騰的食物。幾年前為了招徠顧客,把早上八點到十點訂為「歡樂時光」,所有的飲料一律半價,真不知道早上八點有什麼好歡樂的。
「他們幾點關門?」
「十一點吧,週末會開到午夜。」
「我去找他們談一談。」我說。
「現在?」
「有何不可?」
「呃……你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了。」
「你確定?如果這樣的話,我想再回去聚會。」
「可以。」
他轉身要走,卻又轉過身說:「噢,對了。馬修,那盤帶子昨天就該還,所以他們會多收一天租金,不管怎樣,告訴我,我再補給你好嗎?」
我要他別操心這種事。
錄影帶出租店就在威爾說的地方,我先回到住處,拿上錄影帶走進那家店裡。裡面有四五個正在瀏覽的客人。櫃檯後面站了一男一女,約莫三十歲左右,那個男的大概有兩三天沒刮鬍子,我猜他一定是經理。如果經理是那個女的,她一定要他馬上回家把鬍子刮一刮。
我走上前去,對他說我想找經理談一談。
「我是這家店的老闆,你要跟我談嗎?」
我把帶子拿給他看。
「這是你們租出的帶子吧?」我問。
「那是本店的標籤,所以一定是我們的錄影帶沒錯。《衝鋒敢死隊》,這部片一直很受歡迎,怎麼啦,有什麼問題嗎?你確定是錄影帶的問題,還是你很久沒清洗磁頭了?」
「兩天前,你們這兒的一個會員租了這盤錄影帶。」
「你來替他還帶子的?如果是兩天前租的,就要收過期的罰金。讓我查査看。」
他走到一臺電腦前面,輸入標籤上的號碼。
「威爾·哈伯曼,根據電腦上的記錄,他已經租了三天,不是兩天,所以還得付四塊九毛錢。」
我並沒有掏錢包。
「你對這盤帶子很熟嗎?不是影片,而是帶子本身。」
「我應該很熟嗎?」
「你若想儲存你錄的片子,就把保護片弄斷。」
「讓我瞧瞧。」
他接過帶子,指著邊緣說:「你看這裡,通常,空白錄影帶這裡都有一小塊,這樣就不會誤錄其他東西,商業用的錄影帶,會在這裡挖一個槽,以防你不小心誤按錄影按鍵,非常聰明的設計是不是?但是如果想要重複使用,只要用膠布把溝槽貼起來就行了,你確定你朋友沒這麼做嗎?」
「非常確定。」
他看起來半信半疑,過了半晌,他聳聳肩,說:「那麼,他是想重新租一盤《衝鋒敢死隊》嗎?沒問題,這部電影很有名,我們還有很多盤,雖然不到一打,但算多了。」
他正想轉身走開,我拉住他手臂。
「不是這個問題。」
「哦?」
「有人在《衝鋒敢死隊》中間錄了色情影片,不是普通的限制級電影,而是非常殘暴的性虐待狂拍的虐童影片。」
「開什麼玩笑。」
我搖搖頭。
「我想知道它是從哪裡來的。」
「老天,怎麼會這樣。」
他碰了碰那盤帶子,像摸到燙手山芋般縮回手。
「我發誓,這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本店沒有限制級影片,什麼《深喉》、《瓊斯小姐體內的惡魔》之類的垃圾,我們統統沒有。大部分的錄影帶店都會有一個區,或至少放幾盤這種帶子,以給那些不常光顧時代廣場那種汙穢場所的夫妻提供一些視覺上的前戲。但是,在開這家店時我就決定,一點都不要沾那種玩意兒,我不希望有任何一盤進我店裡。」
他看著那盤帶子,碰都不想去碰它。
「那麼,它到底是怎麼來的?那是一個大問題對不對?」他問。
「可能有人想要錄另一盤帶子。」
「剛好那個時候,他的手邊沒有空白錄影帶,所以把它錄在租來的帶子上,然後再還回去?……這根本不合邏輯啊?」
「也許是弄錯了,上一個租的人是誰?」
「你是說哈伯曼之前的那個人?嗯,讓我瞧瞧。」他查詢著電腦,然後皺起眉頭說:「他是第一個租的人。」
「這盤帶子是全新的嗎?」
「不,當然不是,它看起來像全新的嗎?我也搞不清楚,有了電腦,可以存下數不清的檔案,但有時候就會出這種紕漏。呃,等一下!我知道這些錄影帶是從哪裡來的了。」
他解釋說有個女人拿了一整袋錄影帶來,都是一些經典名片。「你相不相信,《馬耳他之鷹》上中下集都齊了!還有一部一九三六年的片子,貝特·戴維斯和沃里納·威廉主演的《彗星美人》。喬伊·卡洛是阿瑟·特雷徹演的,而悉尼·格林斯特里特的角色,由一個叫做艾莉森的胖女人演的,信不信由你。還有呢!《馬耳他之鷹》有一九三一年的原版帶,裡卡多·科爾特斯演那個油腔滑調的斯佩德,和一九四〇年鮑嘉演的那種英雄人物大相徑庭。後來,休斯頓重拍的新版上演之後,原版被改名為《危險的女人》。」
那個女人說她是房東,這些錄影帶是她一個死去的房客所有,她想把這些片子賣了,看看能不能抵一些積欠的房租。
「我買了一大堆,不知道那個人是不是真的欠了房租,還是她想借此賺幾個錢,不過她肯定不是小偷,帶子不是偷來的,而且它們的品質也都不錯。」他苦笑,「我檢查過的都不錯,只是沒有統統檢查,當然也沒有看到這一盤。」
「這就說得通了,」我說,「如果這些帶子是她的,不管他是誰——」
「他想要複製一盤帶子,也許當時三更半夜他沒辦法出門買空白帶。對了,這樣就合理了,他不會錄在租來的錄影帶上,在我向那女人買進來之前,它本來就不是出租用的錄影帶。那時候已經錄了別的東西了。」他打量著我,「真的是虐童片?你沒開玩笑?」
我說沒有。然後他便說了一些世風日下之類的話。我問那女人叫什麼名字。
「就算當時我知道,現在也不可能記得了,何況,我根本就不知道。」
「你有沒有開支票給她?」
「好像沒有,因為她要現金,大家通常都要現金。不過也許有可能,要不要我查檢視?」
「麻煩你了。」
他花了一點時間,等一個客人離開後,走進身後的房間。一會兒,他出來說:「沒有,我就知道是這樣。不過這是交易記錄,看起來挺驚人的,她賣給我三十一盤錄影帶,我付給她七十五塊錢,錢很少,因為是舊片,你也知道,折舊率非常高。」
「你的交易本上有沒有她名字?」
「沒有。那天是六月四日,但這也幫不上什麼忙,而且那天之前,或之後,都沒有再見過那女人,她大概就住附近吧,除此之外,我什麼都不知道。」
他再也想不出什麼別的,我也不知道還有什麼可以問的。他說威爾可以免費再租一次完整版的《衝鋒敢死隊》。
回到旅館後,我打了一個電話給威爾——現在知道他姓什麼,聯絡起來就方便多了。告訴他有一盤免費的錄影帶,可以隨時過來拿。
「截至目前,我們毫無插手的餘地,有人用自己的《衝鋒敢死隊》去複製其他的片子,又陰錯陽差地流入市面,擁有帶子的人已經死了,到底是誰根本查不出來,更別提還能追溯原版的來源了。反正,那種玩意兒就是這樣,東複製西複製,有癖好的人只能藉此互相交流,市面上買不到。」
「還好是這樣。可是,就這樣置之不理嗎?有一個小男孩被殺害了啊。」
「呃,拍攝時間可能是十年前,弄不好還是在巴西拍的。」
根據影片中的美式英語,這點比較不可能,但他聽過就算了。
「這部片子真的很可伯,如果我沒看過,日子會過得舒服得多,可是,又想不出什麼可行的辦法來。在這個城市裡,像這樣的帶子可能有上百盤在流通……呃,也許只有幾打吧。它之所以特殊,只因為碰巧被我們兩個看到。」
「交給警察也沒用嗎?」
「我看沒用,頂多把帶子沒收,然後還不是被塞進貯藏室裡?同時,你還要被叫去問帶子怎麼到你手上之類的一堆問題。」
「我不想那麼麻煩。」
「沒有人會想那樣。」
「那麼,」他說,「我想我們只好算了。」
然而,我卻不能。
我所看到的,以及看到它的方式,在我的腦海中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我對威爾說的都是實話。我以前從來沒有親眼看過那種東西,後來聽說從中國城捜出過一盤,拿到第五分局用投影機放出來,告訴我這件事的警察說,那個說給他聽的另一個警察,在看到片中一個小女孩的手被砍斷的畫面時,受不了,當場衝出房間。不過警察說的故事往往因為一傳再傳而加油添醋,就像酒吧裡流傳帕迪·法雷利的腦袋。我知道存在那種片子,我知道有人拍,也知道有人看。但是,那個世界和我,向來井水不犯河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