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看《行過死蔭之地》小說信息

第21章(第2頁,共2頁)

字體:

不過那對我而言並沒有什麼分別。唯一需要他開槍的理由,便是對面的玩家來硬的,果真如此,我一定是在第一個回合首先倒下的人。倘若彼得開始還擊,我也不會知道子彈飛到哪裡了。

好個令人心安的想法。

等走到一半距離的地方,我對彼得做了個手勢,他便往旁邊移,選了個射擊地點,把來復槍的槍管架在一個低矮的大理石墳地指標上。我開始搜尋雷和他的同夥,但只能看到人影,他們都躲進黑暗裡去了。

我說:「出來,到我可以看清楚你的地方,然後讓我看看那個女孩。」

他們走進我的視線範圍。兩個人形。等到眼睛習慣之後,你可以看到其中一個人形原來由兩個人組成,一個男的把女孩架在他前方。我聽見尤里倒抽冷氣,祈禱他能保持鎮靜。

「我拿刀架在她脖子上了,」卡蘭德大叫道,「萬一我的手不小心滑一下——」

「你最好不要。」

「那你最好帶錢過來,而且別想玩花樣。」

我轉身把手提箱提起來,檢查了一下我們的人馬。我沒看到tj,問凱南怎麼回事。他說tj可能回車上去了。「腳不聽使喚,」他說,「我看他畢竟還是不喜歡晚上進墓園。」

「我也是。」

「聽著,」他說,「你跟他們講我們臨時改變規則了,錢太重,一個人提不動,我跟你一起走過去。」

「不成。」

「非要逞英雄,嗯?」

我實在沒有當英雄的感覺。兩個手提箱的重量令我腳步沉重,一點都不昂然。看來其中一個手裡帶了槍,不是抱著女孩的那個,而且那把槍似乎正對準我,但我並不覺得有被射擊的危險,除非我們的人亂了陣腳先開槍,那可要子彈滿天飛了。就算他們想殺我,也會等到我把錢帶過去之後。他們雖是瘋子,卻不是傻子。

「別想耍花招,」雷說,「我不知道你看得見看不見,不過刀就架在她脖子上。」

「我看得見。」

「夠近了,把箱子放下。」

架住女孩、握著刀子的人是雷。我認得他的聲音,即使他不講話,我也可以藉著tj的描述認出他來,tj描述得太像了。他的夾克拉鏈拉起來了,所以我看不見他那件襯衫,不過我相信tj的話。

另一個男的比較高,亂糟糟的黑髮,那對眼睛在暗淡的光線下看起來簡直像床單上燒了兩個洞。他沒穿夾克,只穿一件法蘭絨襯衫和牛仔褲。我雖然看不清楚他的眼睛,卻能感覺他射出的憤怒,真不知他哪裡看我不順眼,這麼大的火氣。我送一百萬來給他,他卻等不及要宰了我。

「開啟箱子。」

「先把女孩放了。」

「不,先給我看錢。」

凱南堅持要我帶的槍揣在我的後腰上,槍管就塞在我皮帶裡,槍身藏在我的運動夾克下。以我現在站的姿勢,要拔槍並不容易,不過我現在兩手空空,可以拔槍了。

但我並沒有拔槍;我跪下去,把其中一隻箱子皮扣鬆開,開啟箱蓋,讓他們看到鈔票,然後再站直。拿槍的那個人開始往前走,我伸出一隻手掌。

「現在放她走,」我說,「然後你們就可以來檢查錢。別在這個節骨眼改變規則,雷。」

「噢,甜蜜的露西,」他說,「我真不願意看你走,孩子。」

他放開她。她一直被他身體的陰影擋住,直到這一刻我才有機會看清楚。即使在黑暗中,她仍顯得蒼白而畏縮,雙手在手腕處被綁住,兩隻臂膀緊貼著身側,肩膀往前縮,看起來像是想把自己縮到最小,別讓世界看見她。

我說:「過來,到這裡來,露西卡。」她沒有移動。我說,「你爸爸就在那邊,親愛的。去找你爸爸。快去。」

她往前走了一步,然後停下。她的腳步看起來相當不穩,而且正用一隻手緊緊握著另一隻手。

「快啊,」卡蘭德對她說,「快跑!」

她看看他,再看看我。很難說她到底看到了什麼,因為她的視線完全沒有對焦,異常的空洞。我真想一把抱起她,扛在我肩膀上,趕快跑到她父親等待的地方。

或者用一隻手扯開我夾克的一角,用另一隻手掏出槍來,此時此刻就把那兩個禽獸給斃了。但黑髮男子正拿槍指著我,而且卡蘭德現在也握著一把槍了,剛才拿的長刀也還在。

我對著尤里大叫,叫他呼喚女兒。「露奇卡!」他嘶吼著,「露奇卡,是爸爸。快到爸爸這裡來!」

她認出那個聲音了。她很專心皺起眉頭,彷彿想辨認出那幾個音節的意義。

我說:「用俄文講,尤里!」

他回了一串我一個字也聽不懂的話,但顯然露西卡聽懂了。她鬆開雙手,往前踏出一步,再一步。

我說:「她的手怎麼回事?」

「沒什麼。」

當她經過我身邊時,我伸手出去握她的手。她很快掙脫開。她少了兩根手指頭。

我瞪著卡蘭德,他一副幾乎要道歉的表情:「是在我們談好條件之前發生的。」這是他給我的解釋。

尤里又爆出一連串俄語,這時她移動得比較快了,但仍然不算在跑,似乎她再盡力,也只能蹣跚地拖著腳步,我真怕她連走那幾步都走不動。

但她撐過去了,一直往前走。我也沒亂動,只盯著那兩隻槍管。黑髮男子沉默地瞪著我,仍充滿了憤怒,卡蘭德則注意看那女孩。他想拿槍瞄準我,但卻忍不住不斷掉頭去看她。我可以感覺出來他有多麼想把槍口掉個頭,轉往她的方向。

「我喜歡她,」他說,「她很好。」

剩下來的就簡單了。我先開啟第二個手提箱,然後往後退幾步。雷往前走,過來檢査兩隻箱子的內容,他的同夥則繼續拿槍指著我。他檢査得非常粗略,只拿出五六捆從頭到尾撥了一遍,但並沒有數,也沒認出其中雜有偽鈔;老實講,我覺得世界上沒有一個人能分辨得出來。他把手提箱關起來,扣緊皮帶扣,再把槍掏出來,讓站在一旁的黑髮男子上前來,嘿一聲將兩隻箱子提起。這是他當著我的面發出來的第一個聲音。

「一次提一個。」卡蘭德說。

「又不重。」

「一次提一個。」

「別使喚我,雷。」他說,但仍然放下一個箱子,提著另一個走了。

他消失沒多久。他不在場時雷和我也沒有交談。等他回來之後,提起第二個箱子,立刻說比剛才那個輕,彷彿我們有意欺詐他。

「那應該比較容易提,」卡蘭德不耐煩地說,「快走吧。」

「我們應該斃了這個舔屁股的,雷。」

「來日方長。」

「賣毒品的警察,操!應該把他的頭轟掉。」

等他走後,卡蘭德說:「你答應給我們一個星期,你會守信用吧?」

「只要我有能力,還能拖更久。」

「關於那根指頭,我很抱歉。」

「不止一根指頭。」

「隨便你說。他很難控制。」

我心裡想,但是在帕姆身上用鋼絲的卻是你。

「很感激你給我們一個星期準備時間,」他繼續說,「我覺得也該換換氣候了,不過我覺得阿爾伯特一定不想跟我去。」

「你要把他留在紐約?」

「可以這麼說。」

「你怎麼找到他的?」

他對這個問題微微一笑:「哦,」他說,「是我們互相找到對方的。有特殊嗜好的人通常都能找到對方。」

那一剎那感覺非常詭異,我覺得自己彷彿在和麵具底下的人交談,難得的機緣為我開了一扇小窗。我說:「我可不可以問你一個問題?」

「問吧。」

「為什麼挑女人?」

「哦,老天,這得要心理醫生來回答了,對不對?大概是埋藏在童年裡的某種情結吧,他們的研究結果不都這麼說嗎?太早或太晚斷奶?」

「我不是那個意思。」

「哦?」

「我不管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我只想知道你為什麼要做這種事。」

「你以為我有選擇嗎?」

「我不知道,你覺得呢?」

「嗯——這個問題不太好回答。刺激、權力感、單純的壓迫——我覺得沒詞兒了。你懂我的意思吧?」

「不懂。」

「你有沒有坐過過山車?我很討厭坐過山車,好幾年都沒坐了,因為我會反胃。但如果我不討厭,如果我很愛坐,那麼這兩件事的感覺就會是一樣的。」他聳聳肩,「我說過了,沒詞兒了!」

「聽你講話不像個怪物。」

「為什麼我講話應該像怪物?」

「因為你做的事只有怪物才做得出來,可是聽你講話,你很人性化,你怎麼能夠——」

「怎樣?」

「你怎麼下得了手?

「哦,」他說,「她們都不真實。」

「什麼?」

「她們都不真實,」他說,「那些女人,她們並不真實,只是玩具。當你在享受漢堡包的時候,難道會覺得自己在吃一條牛嗎?當然不會,你是在吃漢堡包嘛。」他淺淺一笑,「走在街上,她是個女人,一旦進了貨車,一切就都結束了。她只是一堆身體部位。」

我的後脊樑一陣發冷。我已經去世的姑媽佩姬以前常說,有那種感覺的時候就是一隻鵝踩過我的墳墓了。奇怪的說法,不知是哪裡傳來的。

「我是不是可以選擇呢?我想是的。並不是每次滿月我不做就會發狂。我永遠都可以選擇,我可以選擇不做任何事,有時候我的確會作這樣的選擇,但有時候我會作另一個選擇。

「所以說,這算什麼選擇呢?我可以拖延,但總有我不想再拖延的時候。拖延只會讓那種感覺更美好,或許這就是我的理由。我曾經讀過,所謂成熟度,就是在能即將得到滿足感的時間往後延的能力,我不知道他們講的是不是我的情況。」

他彷彿想繼續傾訴下去,但某種念頭一閃而過,那扇難得的機緣之窗就此緊閉了。不論剛才和我交談的那個真我是誰,此刻已經又鑽回那層肉身保護殼裡去了。「你為什麼不害怕?」他突然暴躁地問,「我拿槍指著你,你卻是一副當它是水槍的樣子。」

「有一支高效能的步槍正對準你,你一步也別想逃。」

「對,但那對你有什麼用呢?照理說你應該害怕的。你很勇敢是不是?」

「不。」

「嗯,反正我不會開槍的。錢讓阿爾伯特獨吞?不好!不過我看我該隱入陰影中的時間也到了。轉過身去,開始朝你朋友那兒走回去。」

「好。」

「我們並沒有拿來復槍的第三個人。你覺得有嗎?」

「我不能確定。」

「你根本就知道。不過沒關係,你們救回女孩,我們拿到錢,皆大歡喜。」

「對。」

「別企圖跟蹤我。」

「我不會的。」

「我知道你不會。」

他沒再做聲,我還以為他溜開了。我一直往前走,等我跨出十幾步之後,他突然叫住我。

「關於手指頭的事,很對不起,」他說,「是個意外。」

小說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