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翰·約瑟夫·艾勒裡的葬禮於週一下午舉行,地點就在週四晚間簡受邀演講的那家教堂的地下室。當天本來沒有戒酒會,但格雷格已經徵得教會同意,可以使用平常聚會的房間。放眼看去,到場的三十來人都是傑克在匿名戒酒會的熟人。
只有兩人例外。他們穿著筆挺的西裝並排站著,滿眼戒心的樣子。當然都是警察,這是警界的慣例——參加葬禮,捕捉訊息。我也曾幹過幾次,雖然從未捕到過什麼魚,但也不代表此路不通。
儀式沒有宗教色彩,現場也沒有神職人員出現。我抵達時,正在播放舒緩的音樂磁帶。是耳熟的古典樂,但想不起曲名。樂音漸止,格雷格·斯迪爾曼起身走到講臺。他穿了一套深色西裝,沒戴耳環。
他自我介紹,說他是傑克的朋友兼輔導員,又花了大約五分鐘說了兩個故事。有那麼一會兒,他好像情緒瀕臨崩潰。他停下講話,等情緒穩定下來後才接著講。
之後眾人輪流起立,分享與傑克相處的故事。這個過程和戒酒會很像,只是你不用等主席點名,輪流發言即可。此時大家共同的話題是傑克,除了他的軼聞趣事外,也談及傑克坎坷的過去以及酗酒史。他在匿名戒酒會里找到了生命的希望與慰藉,經由十二個步驟的帶領得到重生的機會。感謝上帝恩典,他是帶著清醒的頭腦離開的。
還真令人欣慰啊。
告別式在歌聲中結束。一名聲音空靈的年輕女子——大眼靈活,皮膚吹彈可破——於臺前起身,她說她叫伊麗莎白,曾是個酒鬼。她和傑克不太熟,但至少他們共同抵達了「清醒」的目標。格雷格邀她獻唱,她也感到榮幸。她唱了《奇異恩典》,其中有句歌詞我似乎從未聽過。戒酒前不久,我曾在一名妓女的葬禮上聽到黑膠唱片放送的朱迪·柯林斯版本,她的唱腔恐怕很難有人能夠超越。伊麗莎白的詮釋已是頗為貼近。
房裡擺了一臺咖啡機。說穿了,這終究是個戒酒會,所以會後大家都湊攏過去。我扭頭去看警察,心想我可以看出他們渴不渴,他們可能不好意思主動過來。不過他們已經離開了。於是我也跟著往前門走去——直到有人喊住了我。
是格雷格。他拉著我的手臂,問我能否撥點時間給他。「幾分鐘就好,」他說,「有些話我非跟你講不可,我得請你幫個小忙。」
q我下一次見到傑克·艾勒裡的時候,他已經死了。/q
我是在停屍間見到的。我們俯視這名我倆認識已久的人的屍身,呆立許久。然後格雷格說:「沒錯,是他,是傑克·艾勒裡。」我也點了頭表示認可,於是警察領著我們走出了那裡。
外頭寒風凜冽,他翻起了衣領,一邊說著不知道會否下雨。我說我沒聽到氣象報告,他說他根本聽不懂氣象報告。「以前他們至少還會預測天氣,」他說,「就算常講錯,至少答案清楚明瞭。可現在他們講的全是百分比。媽的請問什麼叫作百分之五十下雨的機率啊?你要怎麼應對呢?帶半把雨傘出門?」
「這樣措辭的話,他們絕對不會出錯。」
「是喲。‘我們說了有百分之十的下雨機率,結果整天都是傾盆大雨,這就證明了天有不測風雲這句話不是沒有道理啊。’總之呢,就算是氣象學家,也有需要為自己找個爛臺階下。」
他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馬修,警方幹嗎堅持要我們認屍呢?他坐過黑牢,有一堆前科記錄,他們也已根據指紋確定了他的身份。要是找不到他半個親朋好友怎麼辦?這個程式根本就不用走,對吧?」
「當然。」
「我真的很不想看到他那副模樣。我爸的葬禮就是開棺瞻仰的,他躺在棺材裡,如同杜莎夫人蠟像館巡迴展的展示品,根本就是毫無生命力的蠟制人像,那個影像卡在我腦子裡一直甩不掉。我跟他相處一直有問題,你知道。我達不到他的標準,這點他表達得再明白不過。好在他最後一次發病時,我們和解了,我們之間有愛,有對彼此的瞭解和尊敬,然而我看到他的最後那一眼卻是那麼恐怖,完全抹殺了我想要儲存在記憶裡的那個生龍活虎的男人。我明知道會有那種結果,而且全心抗拒,可是終究還是忍不住要看。你懂我的意思吧?」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呢?」
「一年多前。怎麼?」
「因為時間會改變我們,」我說,「早先的記憶會取代後來的。」
「其實我已經開始感覺到改變了。但我信心不夠,覺得也許那只是一時的幻象,搞不好我是一廂情願。」
「一廂情願多少也有點關係,」我說,「不過那絕不是幻象。最終,我們留在記憶裡的還是已故親友早年的模樣——至少是印象中他們早年的模樣。我有個阿姨得了阿茲海默症,她生命中的最後十年都住在療養院裡——她的腦子、她的個性,以及所有讓她保有人性的東西,都被這個病魔慢慢腐蝕掉了。那是當時我看到的她,也是我記憶裡的她。」
「天哪。」
「不過她過世以後,那些全都煙消雲散了。真正的佩姬阿姨回來了。」
他邊喝咖啡邊說:「剛才我幾乎不敢看他,其實我只看到了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