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是週日。一週半後,也就是星期三,我排除了最後一個人的嫌疑。我每天工作的時間都不長,推論也說不上多高明,不過我交替使用電話和地鐵的技術已臻於化境——這足以讓我達成目的了。等我完工後,我還是不知道殺死傑克的兇手是誰,不過我知道有五個人不是,這已是顧客委託給我的所有任務了。
星期一我忙著跟曾經熟識的幾名警察拉交情。其中一位是我早年在布魯克林共事的同事,而我目前住的地方離曼哈頓北分局的喬·德肯也只有幾個路口的距離。我和喬·德肯在我開始認真戒酒的期間打過交道,之後他曾因交託了一兩件案子給我,而進賬幾筆於法不容的美金。
他倆都沒有線索可以提供,不過兩人都打了幾通電話,幫我安排跟其他警察碰面。有個來自中城分局的警察聽過克斯比·哈特的名字。這人不是混混,他在華爾街上班,不過多年前他吸可卡因上癮,也因此捲了公司不少錢逃跑。這就說得通了:傑克的第八步名單上,他的名字旁邊寫的是毒品交易時騙了他。
「瘦巴巴的,穿西裝,打細窄領帶,一個勁兒猛彈著他瘦巴巴的指頭,腦袋晃啊晃的。完全沒法好好坐著。是可卡因沒錯,魔幻奇藥。我們把他收押起來,證據確鑿,可是他的公司改變主意,堅持要撤訴。他把錢都還清了公司,也接受戒毒治療,永不再犯,滴答滴答滴。聽起來不錯,因為一旦可卡因銷聲匿跡,我們就會有個人模人樣的上班族,過著人人尊敬的生活。他跟老婆小孩一起住在道琵鎮可要比跑到奧斯寧蹲苦窂來得好吧。」
「他住那裡嗎?道琵鎮?」
「類似的地方吧。他每天早上從威切斯特火車站啟程上班。當然如果他跑去進貨的話,當晚恐怕就無法回家過夜了。道琵鎮、海斯汀、塔卡侯——反正就是那種型別的小鎮。克斯比是他的中間名——如果你想從電話簿查到號碼的話。」
「那他的名字是?」
「他只用縮寫字母。h.克斯比·哈特,大家都叫他克斯比。至於h代表的是什麼,老實說媽的我沒半點概念。以前應該知道啦,因為紀錄上一定有寫。收押犯人,名字絕對要登入上去。除非他是f.斯科特·菲茨傑拉德。」
「或者是e.霍華德·亨特?」
「霍華德,」他說,「就這名字。婊子養的,你是怎麼發現的?霍華德·克斯比·哈特。這就是他的全名。」
錯了。其實是哈洛德,而非霍華德,這是我查了威切斯特的電話簿後,從席拉·哈特口中探知的——她還沒有費事更改該處號碼的登記人姓名。他已不住在那裡了,而他目前住處的電話並不公開。我覺得她應該知道,但她沒打算透露。可以試試他的辦公室,她建議我。
那麼,他在哪兒辦公呢?我問。她變得警惕起來,問我幹嗎要知道。她沒聽清我叫什麼,不知道我找她的前夫有何貴幹。
我說了我的名字,表示我是考德·傑寧斯·史古格企業的員工,這一串名字我咕嚕嚕唸了出來,一副她該聽過的樣子,其實我只是即興演出。我說據我所知,她的丈夫是佛羅里達州麥爾堡新近過世的凱爾頓·哈特的侄子,而——
小女子如她者,怎麼可能棄置一大筆遺產不顧——尤其那其中怕是也有她的一份呢?她把我需要的資訊全說了,幾個鐘頭後,我便打到了他的辦公室找到本尊。我報上名字,但沒提先前我掰出來的考德先生及其同夥,只說了我想跟他碰個頭。他連我有何貴事都沒問,這就表示他已經接獲通報,而且是在不久以前。
他表示可於下班後和我在「牛爵士」碰面,就在威廉街與黃金路的交口處,離他華爾街的辦公室很近。五點半如何?我說五點半可以,然後便穿上西裝打好領帶,踏步出門。我已經扮演完覓找遺產繼承人的律師角色,這點他並不知道,他恭候的是上門的律師,所以我想我最好打扮出應景的模樣。
效果不彰。因為我不管穿什麼,好像都還是像警察。
牛爵士我沒光顧過,不過根據店名及其所在地,我已推敲出此店模樣。這是家牛排餐廳,一律以暗色木頭、紅牛皮以及發亮的銅製品裝潢,提供英國的貝斯啤酒,並有三桶德國啤酒可供眾人自由取用,另外吧檯後方還陳列了許多種上好的單一麥芽蘇格蘭威士忌。顧客全是男人,清一色穿西裝,講話一個比一個大聲。我站在門口,逡眼搜找一名打著細窄領帶的瘦削男子,我的眼睛不斷略過目標物——直到我發現該目標物其實一直都在盯著我瞧。
我走向他,他開口道:「斯卡德先生嗎?哈洛德·哈特。我看你如果不是律師的話,應該就是投資公司的顧問了。共同基金確實是挺好的投資目標,不過你跟它應該沒什麼關係吧。」
「沒錯。同理,我跟斯卡德瀑布大橋也沒有關係。」
「其實我是比較擔心你想跟我推銷共同基金啦,美國政府蓋的大橋我已經繳了我該繳的份了。」
他打的領帶是紅與海軍藍相間的細斜紋,然而並非細窄款——如他身上所有其他的特徵。可卡因已經被他用食物和酒取代了——依他的模樣來判斷,應該就是牛肉和啤酒,而且兩者皆是大量取用。他的面孔圓滾紅潤,臉頰透出羅夏墨漬般炸裂的微血管。
我應他之請坐下,服務生出現時,我點了杯蘇打水。哈特的啤酒杯還留有半滿的暗色汁液,不過他還是擎起食指彈了彈,朝服務生點個頭。「dosequis,」他告訴我,「這是墨西哥最棒的合法出口產品。確定你不要也來一杯?」
「現在不要。」我說。
我其實當場就可以把他的名字畫掉,因為這位興致高昂的股票經紀人絕無可能在傑克·艾勒裡身上打進兩個洞。不過既然我都來了,還是快快走過流程吧。這個房間很吵,瀰漫著酒和雪茄以及貪婪的味道,我可不想久待。
飲料上桌前,我們聊了聊球賽。他也看到了巨人隊輸給綠灣,對巨人隊教練發出的怨氣比我強大許多。服務生捧著他續點的酒和我點的蘇打水過來時,他正仰臉飲盡杯中物。哈特漾著笑臉看著我倆的飲料——裝在一式一樣的啤酒杯裡;他擎起他那杯,說道:「斯卡德先生,希望是我搞錯了,我這輩子還真沒聽過我有個叔叔叫凱爾文呢。」
「我想我說的是凱爾頓,」我說,「不過無妨,因為根本沒有這個人。我也不是律師。」
「哦?」
「我是偵探,」我說,「受命調查一樁新近發生的兇案。」
「哇,老天在上。請問死者若非我失散多年的凱爾文叔叔的話,會是誰呢?」
「這人名叫傑克·艾勒裡。」
他的眼睛有點凸,我是講出傑克的名字以後才發現的。「真見鬼了,」他說,「媽的誰會想要宰掉傑克·艾勒裡呢?」
「呃——」
「那個瘋子差點搞到我中風,」他說,「真是戲劇化。短短一個月裡他就給了我兩次驚嚇。頭一回是活生生地出現在我眼前,接著是死給我看。他是怎麼死的?」
「被槍殺。」
「警方排除了自殺可能嗎?」
「兩顆子彈,」我說,「一顆打進前額,一顆打進嘴巴。」
「如果是自殺的話,」他說,「意志也太堅定了。天哪。」他又喝了幾口啤酒。「我壓根兒沒想到他會找上門。天知道我已經忘掉這號人物多少年了。某天晚上我下班回家,我的門房卻指著個坐在大廳的傢伙,說他正在等我回來。我扭頭一瞧,只見他站起身來說:‘克斯比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