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找到弗朗西斯·保羅·杜卡斯其實不難,重點是要搞清楚:是杜卡斯不是杜克斯。總之我花了大把時間打給所有住在曼哈頓的杜克斯,以及所有的杜克。這兩種姓的人數都不多,而且依我想來,他們當中總有一個會跟弗朗西斯·杜克斯沾點親吧,或者至少應該聽說過。不過不管有沒有「斯」,沒一個幫得上忙。
然後某晚我從聖保羅教堂回到旅館時,看到有個留言要我打電話給比爾先生。我撥了紙條上的號碼,原來是頂尖小店,丹尼男孩過來接聽。「有空請來找我,」他說,「原本我是想留這句話,可我覺得講電話其實比較快。當然如果你想上門比較一下頂尖和普根酒吧可口可樂的可口程度的話,我會恭候光臨。」
我告訴他,我已經打算收工上床了。
「那就把名字寫下吧,馬修。弗朗西斯·保羅·杜——卡斯,來,我拼給你聽。」於是他便一個個字母拼出來,「應該是匈牙利名字,或者捷克吧。總之就是俄國佬以坦克車大舉進攻時,名字就會見報的那種國家啦。」
「弗朗西斯·杜卡斯。」
「沒錯。我只有這個資訊,當然我還可以打聽到更多,不過單憑這名字你應該就可以找到他本人啦。」
這話不假。我掛了電話,開啟電話簿一瞧,他的名字便赫然出現了,連同電話號碼以及東七十八街一個靠東的地址。這表示他的住所在當初傑克中槍而死的那個房間的東南方,走路只要十分鐘。傑克要找他很簡單。而他要找傑克也不難。
第二天早上我打了幾次電話,連個答錄機都聯絡不上,於是我搭了巴士穿過七十九街,在一長排的褐石建築當中找到他的地址。我按了杜卡斯的門鈴,沒人應,牆上掛著個鑲框的紙片指引我走向隔壁,我在該處找到大樓管理員。她住在地下室的公寓裡,爐子上不知在烹煮什麼。我真的挺想吃,聞來如同天上美味。
我說我在找一個房客,杜卡斯先生。我的發音應該還算正確,她露出了讚許的表情。她的英文流利但帶點口音,她說我可以到他位於第一大道的鋪子去找他——杜卡斯父子聯營店。他是兒子,父親已然歸天——願他的靈魂安息。小杜卡斯如果不在店裡,應該就在隔壁的泰瑞莎小館休息吧。他三餐都在那兒打發。
「不管他吃的是什麼,」我說,「肯定都比不上你的好菜。」
「本人的午餐,」她冷冷說道,「只有一人份。」
泰瑞莎小館跟一般紐約的咖啡店差不多,不過他們提供的特餐不是菠菜千層派或者牛肉茄子烤盤,而是蒜味燻腸和匈牙利燉牛肉。有兩個女人坐在雅座裡,不知是現在才吃早餐還是提前享用午餐,一名戴著花布帽的老先生坐在吧檯攪拌咖啡。我覺得他有可能是弗蘭基,不過機率不大。
隔壁是家韓國蔬果店,再過去是間肉鋪,上頭的招牌寫著杜卡斯父子聯營店。有個跟我同齡或者稍長的男子站在櫃檯後面,他正面對著一疊羊肉剁出一片片羊排。這人矮短肥胖如同消防柱,頂著一頭髮亮的黑髮,鬍子濃密。鬍子和濃黑的眉毛裡,隱隱可見幾根灰毛。看他耍弄切肉刀的利落姿態,可判斷出此人不是生手。
我走進門後,他放下屠刀,問我今早想買什麼。「這些可是上好的羊排哪,」他說,順手拎起一塊讓我鑑賞,「你還剛好碰上打折。」
「抱歉,我不是來買東西的。」
「噢?」
「你是弗朗西斯·杜卡斯嗎?」
「怎麼?」
我摸出皮夾,甩個手開啟,又甩了手合上。雖然他已經放下剁刀,不過他跟刀的距離依舊很近,我還是希望他能把我錯認為警察。
「有幾個問題想請教,」我說,「事關一位名叫傑克·艾勒裡的男子。」
「沒聽過這人。」
「他最近應該拜訪過你。」
「是來買肉嗎?找上門的都是要買肉。我的客戶。」
「他是來修正錯誤的,想跟你道歉——」
「靠,那個婊子養的!」
我往後退一步。剎那間,杜卡斯從穩重的商人搖身變成目露兇光的瘋子。
「那個傢伙!那個混蛋!你認識那人吧,那個殺千刀的?你知道他幹了什麼好事嗎?」他沒等我回答,「他大搖大擺走進來,等客人全走光以後,就拔起槍來指著我鼻子說:‘要錢要命!’」
「這應該不是最近的事吧。」
「那又怎樣?還沒久遠到我想不起來。臉蛋給人壓上槍,包你一輩子忘不了!」
「然後呢?」
「然後我就直髮抖。我的手,抖得好厲害。我想開啟收款機,可我打不開那個鳥玩意。」
「然後他打了你?」
「拿槍柄打的。一下,兩下。我的頭都要炸開了,紅紅的血跟窗簾一樣淌下來。看到疤沒,在這裡。我醒來的時候,人在醫院。縫了好幾針,外加腦震盪,兩顆牙沒了。」他敲敲一顆大門牙,「裝上牙橋,」他說,「全是他的傑作。而且你知道他拿到了啥嗎?一毛錢也沒有。他也打不開收款機。鳥東西給卡住了。我倆都打不開它,我就這樣白捱了他一頓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