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那就是弗蘭基·杜卡斯的肉鋪囉,」格雷格說,「瞧見招牌沒?杜卡斯父子,原先是杜卡斯父子們。那個去掉的‘們’字學問可大了。」
「同意。」
「最有可能的解釋是,」他說,「寫招牌字的人犯了錯,搞不好是因為濫用了毒品或酒精,也可能什麼都沒用;而發現者則既不專業且甚草率地去掉了那個字。當然,我比較偏向另一看法,亦即小兒子覺得劈剁動物的屍體不合自己口味,所以就離家出走,跑去當芭蕾舞者了。」
「讓他老子以他為榮。」
「有道理。好,泰瑞莎小館到啦,希望他們還剩兩片草莓大黃派,要不就一片也別剩。」
「如果只有一片的話,」我說,「我們可以平分。」
「我要吃一整片才行,」他說,「你也是。不過果真面對絕境時,我們就攜手跳下那座橋吧。」
結果正好還有兩片我們要的派,所以就無須找橋跳了。我吃掉我那片的一半,然後說:「糟糕。」
「怎麼?草莓爛掉了嗎?」
「我重讀了傑克的第八步,」我說,「原本想帶過來的。」
「該不會是找到新的資訊了吧?」
「沒有。不過我覺得你或許想收回去。」
「我收回去做什麼?」
「不知道。」
「我只留了一份副本,」他說,「因為他開始第九步時會跟我報告進度,我得參考以前的清單才能進入狀況。可現在我要那清單幹嗎呢?」
「所以我直接丟掉就好囉?」
「我自個兒那張我就丟了啊。怎麼?」
我告訴他,我在家裡做了第八步的暖身,最後還是把那張只是初稿的名單給毀了。
「所有國王的馬兒,」他說,「和所有國王的人都救不回來啦。你第四步都還沒起頭就踏上第八步,當然會出問題。」
「我的輔導員與你英雄所見略同。」
「不過大部分人都還是會試他一試。就算沒寫下,也會把名字擺在腦裡轉幾輪。一旦知道第八步的內容,實在很難不思量一下到底誰會名列清單。」他吃了一口派,啜口茶,「傑克往他的清單不斷加添名字:舊的都還沒解決,新的又上榜了。真不知道他最後定案的版本是啥模樣。」
「你是說你跟我的那份——」
「沒錯,不是終極版,不過別擔心,你沒少掉半條可以指向兇手的線索。因為他提起的全是小時候的人。家人、童年玩伴或者鄰居,大半都死了,沒死的也早就失聯了。」他放下叉子,「這案子你還是放不下,對吧?」
「已經放了。」
「真的?」
「想當年還戴警徽的時候,」我說,「大夥都說我像銜著骨頭的狗。不過放下案子,並不表示我心裡不再想了。」
「說起來放下是有不同層次的含意囉。」
「我耿耿於懷的是,」我說,「他的死應該和修正錯誤脫不了關係。名單上的五人組已經排除嫌疑,而今天下午我重看單子以後,還是想不出究竟哪一個有嫌疑,但這張單子一定跟他的死有關。」
「我原就這麼說啊,馬修,所以才會找上你。」
「他四處晃盪,要找人彌補過錯,」我說,「有個人狂扁了他一頓以後又一把抱住他埋頭痛哭,另一個則要他把他的錯誤帶走,塞進自個兒的屁股眼裡——」
「還有一個說,毒品交易你誑我一大筆,其實等於拉我一把;還有一個說,甭道歉啦,因為眾家兄弟都跟我老婆有一腿。她叫什麼名字?我忘了。」
「魯思爾。還有一個在蹲苦牢,傑克打死也沒法找上他修正錯誤,別管這個了,因為他根本沒找著。五個名字,全都無辜,不過還是可能有牽連——只是我們還沒發現到。」
「你說‘我們’是什麼意思,老弟?」
我嘆口氣,點點頭。「受教,格雷格。不歸你管,但也不再歸我管了。」
「可卻還在你腦子裡轉。別道歉啦,看在老天份上,這案子也在我腦子裡轉個不停,哪放得下啊!」
「我一直在想那第二顆子彈。」
「嘴裡那顆。」
我點點頭。「是發訊號的意思;不過先把人斃了才發出訊號,有違常理。發給誰呢?」
「是宰了你要你學乖的意思。不過人都死了,怎麼學乖呢?」
有什麼東西要衝破迷霧。格雷格在張嘴說話,但我已調到別的頻道,靜觀某個念頭逐漸成形。我舉起手打斷他。「不是報復。」我說。
「什麼意思?」
「他被槍殺,不是哪個義憤填膺、名列或沒列入清單的人想算舊賬。殺他是要堵他的嘴。」
「不是‘別跟我講話’,而是‘別跟人講’。」
「肯定是這樣。這起命案嗅不出憤怒的味道。」
「殺一個人用了兩顆子彈,這樣還不夠憤怒嗎?」
「沙騰斯坦給他的那頓好打裡的憤怒比這多。可謂怒氣沖天,猛揍他的臉,打到自己的手都成了肉醬。但殺他的那人只是冷血取走人命。」
「意志堅定,不帶感情。」
「想必如此。」
「要封他的口。」
「不是因為他說過什麼,而是因為他有可能說什麼。」
「兩槍肯定可以達到目的。不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