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步,」我說,「是怎麼說的?」
他看著我,一臉疑惑。「怎麼運作的嗎?就是根據第八步開列的——」
「不是啦,我知道第九步是怎麼運作的。我是說第九步的用語——雖然每回開會前都會聽到一遍,而且也可以在牆上掛的圖表看到。我是想請問第九步的遣詞用字。」
「瞧瞧,我沒準會口誤,突然被迫當眾表演。‘針對列上名單之人,需得盡力修正錯誤,除非修正過程可能傷害到當事人或其他人。’應該是一字不漏啦,不過——」
「誰有可能受到傷害?」
「你是說在傑克的修正過程中嗎?只會傷到傑克自己吧,除非你把馬克·沙騰斯坦的手也算進去。說笑啦,馬修。我算是明白了。他不是因為修正這幾個錯誤送命的,害他走上黃泉路的原因也許根本不在名單上。」
「你好像提過他殺了誰吧?」
「是搶劫時發生的,不過好像另外有專門用語來形容——跑去人家家裡搶劫,那叫什麼?」
「入室搶劫。」
「噢,對,這個詞我還是最近才聽到的。新聞報導老在製造印象說,近幾年來此風漸長。說是因為世風遽下,人心異常不古。」
「你還記得細節嗎?」
「他好像沒提。」他蹙起眉心,彷彿想集中腦力帶出鮮明的回憶,「他進行第四步時寫下來過,等他進入第五步時,我應該是聽他講了一遍。」
我舉手示意女侍添咖啡時,他又想了想。等她添滿咖啡後,他說:「我印象模糊,因為他只是輕輕帶過。他先念了一兩句,然後抬起頭來說個大概,所以我只聽到簡略版。」
「他怎麼說?」
「他搶的物件也是罪犯。毒販吧,我記得。他們闖進他家,然後——」
「他們?」
「傑克有個同夥。兩人闖進毒販的家,應該是在上西城,打算洗劫一空,那人伸手要拔槍,他們就一槍斃了他。」
「是傑克殺的?」
「記不得了,我連他講過沒有都不確定。馬修,當時我根本不想聽。我要他重溫過去,可是我不想聽進內容。我負責輔導他,他是我的朋友,是我輔助的物件,但我不想面對他是兇手的事實。」
「那就說你記得的部分好了。」
「毒販的死,傑克其實無所謂,」他說,「所以我也搞不清到底兇手是傑克,還是他的同夥。」
「傑克無所謂?」
「當時有個女人在場。大概是毒販的老婆或女友吧,我不確定,也許傑克沒講明吧。」
「這點不重要。」
「當然。」他深吸一口氣,「她人在那裡,她看到他們的臉了。是他的同夥殺了她。」
「不是傑克。」
「他說他沒法扣扳機。她用西班牙文在懇求,他聽得一頭霧水,但知道她在求饒。他手裡有槍,但就是沒法開槍。」
「所以他的朋友才動手。」
「馬修,說來很怪,可我覺得他有雙重罪惡感。」
「因為死了兩個人?」
「不,我說的是他對那個女人的罪惡感。首先是因為自己無法扣動扳機,其二是她死了。他覺得同夥拔槍是自己的錯,他覺得如果自己採取行動,結果也許就會大有不同。」
這種心理我太瞭解了。我還記得當年追著那兩個搶匪跑出酒館,我記得自己拔槍把子彈全打光。如果在那過程中,我的處理方式有過一點點不一樣,如果我少發一顆子彈的話,那個小女孩也許就有機會長大了。噢,這種心理我太熟悉了——腦子會永無止盡地播放各種不同的版本,但終究還是無法改寫過去。
我說:「他們一直沒被捕?」
「沒有。」
「他沒落網,他的同夥也一樣。」
「沒錯。」
「他的第八步清單怎麼完全沒提呢?」
「有可能是寫在後來的版本吧。也許不管寫不寫,已經是揮之不去的記憶了——我們曾經討論過如何補償死者。」
看來改天我也得找吉姆來場這樣的對談。
我說:「那個同夥是關鍵。」
「我只知道是他殺了那個女人。傑克沒講名字,提到他時,刻意只用代名詞,要不就只說‘我的同夥’。有意保護他,不想讓他曝光吧。」他抬起眼,「難道是他殺了傑克嗎?那個同夥?」
「依我看,」我說,「這名神秘同夥早就死了,要不就是關在本州島某個大牢出不來。但能查到他的身份應該也算有所幫助。」
「他有動機殺人嗎?都過了這麼多年。」
「殺人罪沒有法律追訴時效。」
「所以他會擔心傑克說出去。」
「當然。」
「而且這人是有能耐殺人的。姑且不論毒販是誰殺的,女人肯定是這位同夥取的命。」
「當時她還苦苦求饒呢,」我說,「就因為她看到他的臉,事後可以指認。傑克還說了這位道德楷模別的什麼嗎?」
就算他說了別的,格雷格也不記得。我回到家。我的信箱有個留言,我第一個念頭是,簡終究還是來電說要跟我約會了。不過打電話的人名叫馬克,留了個號碼,外加他姓氏的起首字母。應該是聚會時搭過話的點頭之交吧,不知是口吃馬克,還是飆車馬克。
我走上樓,再看一眼留言,然後一把揉皺了丟進廢紙簍。不管這人是誰,現在實在太晚,不好打去查問了。何況他應該已經找上別的目標傾訴困境,並央請對方幫他壓住喝酒的衝動,所以到了明早,他肯定已然想不起怎麼會打電話給馬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