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穿過大橋回到曼哈頓時，她說：「拜託，居然說我像破布娃娃。小孤女安妮和破布娃娃。」
「你看來明豔照人，」理查德說，「所以就別再哀聲嘆氣，講這些有的沒的了吧。」
「遵命。」
「我先前說小孤女安妮，意思是要讚美你。你的眼睛滴溜溜的，就跟她一樣，不過你的眼神嫵媚多了。而且你的頭髮一剪就不會一直掉下來，遮住你突出的大眼睛。」
「哈，現在我變成凸眼睛啦？好啦，是我不好，我閉嘴。」
「你看來一點也不像小安，」他說，「那個酒鬼是白痴。」
長長一段緘默。然後她說：「那人其實還不壞，你知道——在他清醒的時候。」
「可現在他戒酒失敗，對吧？」
「對。」
「不管喝不喝酒，那人壓根兒就不是你的型。你心底其實一直都清楚。」
「哇，老天，理查德。你真是高人。」
「還用說嘛。」他眨眨眼。
她的東西塞滿了後車廂以及我旁邊的後座，我們回到起點——八十四街和阿姆斯特丹街交界處。理查德在附近繞了繞，還是找不到車位。我要他停在某個消防栓旁邊，遞了張卡片讓他擺在擋風玻璃上。
「偵探協會，」他大聲念道，「意思是我不會被開罰單囉。」
「能降低風險。」
「我不太敢，」他說，「要只是碰上開罰單還好，如果他們把車拖走怎麼辦？」
唐娜說：「親愛的，你還是待在車裡比較保險，東西馬修和我搬就行了。我們多跑一趟就是了。」
她住在一棟棕石建築的五樓。建築外觀美麗，維護得甚好，樓梯間只有淡淡一抹傢俱上光的油漆味道。問題是沒電梯，我們總共跑了三趟，那四段樓梯我爬到第三回合時，已經累得氣喘吁吁。
「坐會兒吧，」她說，「要不我看你真要倒下了。爬樓梯可以幫我保持身材，不過不習慣的人會給整死。何況你扛的東西是我的三倍之多。給你倒杯水如何？還是可樂？」
「好，給我可樂。」
「不過我只有百事可樂。」
「百事很好啊。」
「喏，請慢用。我去跟理查德說，我們都搞定了。」
她要我坐在客廳一張安妮皇后扶手椅上，後面是大理石砌的壁爐。壁爐上方掛了幅十九世紀風景畫，畫框雕工細緻。硬木地板的正中央鋪著厚實的中式地毯。房間看來賞心悅目，比我預期的華麗且氣派，和她昨晚穿的套裝很搭，但和她今天下午穿的牛仔褲和毛衣就不太相襯了。
我心想，不知這套公寓的其他房間長相如何。比如廚房，還有臥室。我待在原地，任憑想象馳騁，然後我便聽到她踏步上樓的聲音。
「我得喘口氣，」她進門時說道，倒向一張鴛鴦椅，「理查德要我跟你問好，他預祝你戒酒週年快樂——如果在那之前沒法跟你碰頭的話。你快滿一年了，對吧？」
「馬上就要到了。」
「再來杯可樂吧？百事可樂。要嗎？」
「我最多隻喝一杯。」
「哈！佩服。噢，趁我還記得——」
她走向我，遞來兩張百元大鈔。我們起了爭執。我告訴她數額太大，她說這跟她給理查德的數額一樣，請我一定收下。我說我很樂意免費服務，這是友情回饋，如果非給不可，就給一半如何？說著我便退還她一張鈔票。她立刻推回給我。
「原本我打算付四百，」她說，「甚至更多呢，所以兩百已經是一半了。請你千萬收下，免得我們還得吵下去。就此打住不是比較明智嗎？」
我覺得她說得有理，把鈔票收進皮夾。我沒打腹稿，脫口便說：「這錢我想可以花來吃晚餐，你願意當陪客嗎？」
她睜大眼睛。「太好了，不過今天是週六，你不是有個固定的約會物件嗎——名叫琴吧？」
「簡。」
「沒說中，但也差得不遠。」
「不過，今天她打算和她的輔導員共進晚餐。」
「噢。」
「她倆有很重要的事得討論，想必是要講我。」
「噢。」她說。此時她是站著的，所以我也站了起來。我們的眼神交會，我覺得自己好像瀕臨決定邊緣，然後我才意識到，其實我已經做成決定。她往前踩了一步。「你真討人喜歡。」她說，然後把手放到我的胳膊上。
她的臥房是維多利亞風格，放了張四柱床，處處可見蕾絲花邊。完事後，我躺在她身邊聽著自己的心跳。我發現自己開始琢磨——不是頭一回——我的心臟還能再跳幾下。
唐娜依偎著我。她舉起兩手搭在頭上，然後伸手碰碰膈肢窩，再把指尖湊向鼻端。
「哇，老天，」她說，「我好臭。」
「我知道，剛才我是屏住呼吸才敢碰你的。」
她大笑起來，聲音響亮且有一絲絲調皮的味道。「我注意到了，」她說，「你是使盡全力才忍住沒吐。」她一手搭上我的大腿。「我該先沖澡的。」
「原本我也想淋浴，」我說，「不過那就得等上好一會兒囉。」
「然後你我搞不好就恢復了理智。」
「那一來，我們就不會上床了。」
「噢，上床是一定會的，」她說，「只是早晚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