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全世界擋在門外,」他說,「如果他真想防止外人干擾的話,怎麼不動用警察鎖呢?看來他並不想永遠擋掉全世界。時間只要久到夠他達成目的,不用再活下去即可。」
不用再活著面對所有難題。
他說:「就當是他自己下的手好了,現在我想不出其他可能。請問他是為何動手呢?姑不論他是酒鬼兼同性戀,兩者皆有可能逼死人,不過請問你能想出更具體的理由嗎?」
「傑克·艾勒裡遇害,他很自責。」
「怎麼說?」
我約略解釋了修正錯誤的過程。「傑克梳理起他的過去,」我說,「搞到後來,他的鼻子給狠命揍了好幾拳——」
「是啊,他死前七天左右被毒打了一頓,醫學報告講得挺明白。請教一下,為什麼這些個鳥事我現在才知道呢?是誰決定知情不報的,是你還是斯迪爾曼?」
「我們沒有可報的事證。他僱我為的正是這個——找出事證。找著的話,就會通報警察。」
「結果你兩手空空?」
我其實不想講太多。不過想想,確實死了兩個人,也許一個是遭搶被誤殺了,另一個則是自殺——也許不是那麼回事。
「傑克列了一張他傷害過的人的名單,」我說,「他打算跟他們一一修正錯誤。我看過名單,把他們的嫌疑都排除了。」
「你洗清他們的嫌疑了?」
「沒錯。」
「他名單上的人。」他看著遠方,「你知道,你的偵探能力想必是頂級段數,不過請問閣下為什麼沒把名單交給我,好讓紐約市警局所有的資源一起決定,這些嫌犯是否應該被排除嫌疑呢?」
「我受僱的原因不是這個。」
「你不想少賺一筆錢。」
「我出的力可是遠遠超過我的價碼。何況如果我要他把名單交給你的話,你會怎麼做呢請問。我看你八成會嗤笑一聲把他轟走,名單就隨手插進哪個檔案——」
「不可能。」
「大有可能。他是某人渣的戒酒輔導員,是個戴著一隻耳環的死同性戀,這人手裡的名單上列了一名死人幾百年前得罪過的人——怎麼,你還真會為這個睡不著覺嗎?」
「斯卡德,我為啥事睡不著覺,你可是他媽的一點概念也沒有。」
「好吧,算我多嘴,」我說,「可是如果你付諸行動的話,結果會是怎樣?你會把大批警力鎖定在無辜人身上——其中幾人或許各有不同的原因想要避開鎂光燈。」
「如果沒幹壞事的話,就沒啥好擔心啦。」
「是嗎?請問你偷稅漏稅嗎?」
「幹嗎啊?怎麼突然問出這種話?」
「你乾沒幹過?」
「當然沒有。我的收入都是來自紐約市政府,就算想逃稅,也沒法度。我是乖乖報稅的好公僕,百分之百合法。」
「所以這方面你就沒啥好憂心了。」
「當然。所以有請閣下選用更好的例子,可以套用在本人——」
「你的意思是,如果國稅局寄來通知說,他們打算就你這三年來的收入做個總清查的話,你也無所謂。」
「他們根本沒理由查我。我才說了——」
「只是隨機抽查,」我說,「抽中的機率很小。你高興得起來嗎?」
「好吧,」他終於說道,「懂你意思啦。」
「這些人之所以上榜,」我說,「只有一個原因。這一路走來,傑克曾經耍過他們。其中一個是毒品交易的過程中被他弄走一大筆錢,一個是家裡被他洗劫一空,還有一個是在自家店裡被他痛打一頓,另一個是老婆被他睡過。」
「我們在談的可是個標準的模範生哪。」
「他後來洗心革面,」我說,「至少是有這打算。我不知道他成功的機率到底多大,也不確定一個人能改變的空間有多少,不過我必須承認,我不認為他是在浪費時間。」
「根據此人的前科記錄,」他說,「他是百分百的混蛋加三級。不過參加他葬禮的人卻是多得不得了,而且他們出席並不只是來驗證他的死訊。」
「這案子只少了一樣東西,」他說,「遺書。不過當今世上,沒有人規定自殺前非得寫下遺言。沒有這種硬性規定。」
那時候,在我還擁有金質警徽以及一名妻子和長島的一棟房子時,有一晚我夜半坐在自家客廳,手裡舉著槍把槍口塞進嘴巴。我還記得那種金屬的味道,我應該不是真心想要付諸行動,不過我的確將大拇指扣上了扳機,感覺上只要輕輕一壓,子彈便會穿過我的嘴巴直抵腦袋。
警方不會找到遺書。我壓根沒想到要留遺書。
「除此以外,」他說,「一切看來都很正常。他的眼睛出現了煙狀血斑,證明他的確是窒息致死。椅子所在的位置也很合理,顯然他是站在上去然後一腳踢開。公寓井然有序,完全沒有掙扎跡象,也沒有任何證據顯示曾有旁人在他房裡。」
「也許屍體解剖可以提供一些線索。」
「比如頭部曾經遭到重擊嗎?驗屍官是會往那個方向思考,當然。他的確有可能是被敲昏以後,才被吊起來,只是這麼做很費周章。何況兇手還得把他剝到只剩內褲哪,因為斯迪爾曼讓那人進門時,應該是衣衫齊整的。」他皺起眉頭,「可是媽的幹嗎要那麼費事?假設你是那人好了,你想宰掉斯迪爾曼,你想製造自殺的假象。何不直接跑到他後頭,猛砸他的頭,然後他就會砰一聲昏死在地板上。」
「請繼續。」
「你會花時間幫他脫衣服嗎?搞不好你這邊在脫,他那邊卻醒轉過來呢。怎麼不乾脆直接把他吊起來,快快了事呢?」
「你得先解下他的皮帶才行。」我說。
「行,你就解下皮帶,讓它發揮該有的功效吧。難不成你還擔心沒了皮帶,他的褲子會掉下來嗎?」
「很多人在自殺以前,都會把衣服脫掉。」
「又或者他原先就是穿著內褲在自家客廳閒坐,那就只是保持原樣了。不過如果是你殺的人,你會費事幫他剝衣服,以便看來更像自殺嗎?天知道,也許會吧,不過感覺上好像只是增添不必要的麻煩。」
「也許吧。」
「人類所做的大部分事情,」他說,「其實都只是增添麻煩。所以事情也許很簡單。斯迪爾曼早上起床,喝了咖啡,澆澆植物和花,認真回想起自己的一生。然後發現活著只是增添不必要的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