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心剪輯這段故事,是擔心格雷格看出端倪。他成功了,而且連我也無法根據格雷格的轉述聯想到任何案子。此外,我想他改編故事也是因為不願意給格雷格太大打擊。傑克雖然一心向善,但他無法做到百分之百的誠實。他還有很長的一段路得走。
我離開圖書館時,天色已經轉暗。我全然忘了時間,現在一看錶,才發現已過了五點。雖然還沒完全暗下來,但太陽已經下山,灰濛濛的白天即將抵達終點。每一天太陽都比前一天更早消失,這點其實並不稀奇,年年都是如此,然而有時候我卻會有些感傷,因為想到了這可憐的一年是一天又一天地走向消亡。
再過一天,我戒酒就滿一年了。
在這忙碌的一天,我已幾乎忘卻此事,然而此時又想了起來——我站在圖書館前的石階上,夾在兩頭石獅子之間,沉沉的暮色迫近,先前讀到的資訊更是幽黑不見底的重擔。高登·戴克·雷恩斯、瑪西·安·康薇爾、約翰·約瑟夫·艾勒裡——他們全都死了。另外還有一個人,名叫s或者斯蒂文或者平穩斯蒂文,他是他們死亡的元兇。而我則頭腦清醒處於存活狀態,並且再過一天戒酒就滿一年了。
我知道我該去參加聚會。中午太忙沒有參加,另一方面也是因為中午的曼哈頓聚會場所極少,不過晚上五到七點之間城中那一帶倒是有好幾處——為的是可以網羅眾多下了班的上班族吧,我想。我去過幾次一個叫「快樂時光」的聚會,另有一個叫作「上班族特供」,就在賓州車站附近,還有一個是在中央車站附近的轉角。我目前位於四十二街和第五大道的交界處,離中央車站大約幾個路口遠。也許不用走那麼遠就可找到一處聚會場所,問題是我忘了帶聚會簿出來。通常我都是把本子塞進褲袋,但今早出門前我顯然忘了將本子移轉到新換的長褲,所以現在是哪裡都去不了。
我決定乾脆回家,衝個澡刮刮鬍子,或許還能悠閒地吃點東西,也可以順便把牛皮紙信封收好。此時袋中除了新聞剪報以及傑克針對十二年前發生的簡恩街命案寫下的報告以外,還新增了我在圖書館手寫的筆記。之後我打算到我慣常去的聖保羅教堂報到,並舉手向眾人宣佈明天就是我的一週年紀念日。
或者等到明天再去宣佈也行。
無論今天或明天,大家總是會鼓掌的。他們會拍手叫好,彷彿我做了多偉大的事一樣。也許我還真做了呢。
不對,其實我還沒做到。宣言可以等,我想著,等到我確實滿一年的明天。
我很累,一心想叫輛計程車代步,然後才想起現在是交通高峰,堵車會很嚴重。我可不想坐在一輛動彈不得的計程車裡,看著訊號燈的顏色變來變去,可我也沒有心情面對高峰時間地鐵洶湧的人潮。
早先下了一點雨。我覺得有可能下更大,但也可能會暫時止住吧——至少在我走路回到家以前。
雨開始下時,我離我的旅館還有四五個路口遠。察覺到頭幾滴雨時,我正好走過一家連鎖雜貨店,但我覺得雨勢不大,沒理由花那三四塊美金買傘。我的房間已經擺了四五把這種傘,如果再買一把,就等於有了五六把,而通常離開房間時,除非已是傾盆大雨,我絕對不會拿傘出門。
我走過一兩個路口以後,雨勢變小,我正因自己判斷正確而洋洋得意之際,天卻開了口子。我趕緊奔進一家修鞋的鋪子,老闆僅有的雨傘叫價高達十塊美金。我買了一把。等我出了店門撐開傘時,雨倏然停了,我一路走完回程都沒再落下半滴雨。
碰到某些日子,這類遭遇會引動我大笑兩聲,要不至少也會咧個嘴。不過今天不是那種日子。我很想摔個什麼,比方手上這把傘,或者是賣傘給我的傢伙。不過我沒動手。畢竟我現在是戒酒模範生,離週年慶只有一天,我一邊提醒自己這點,一邊收了傘,並將它攜回我的旅館。
沒有留言。我搭電梯上樓,穿過甬道走向我的房間。我拿出鑰匙,突然彷彿有種感覺,不祥的預感吧。也許我還真的感應到了什麼,也許我是透過鎖孔或者門縫聞到了不知什麼氣味。
或許什麼也沒有。人的記憶會搞鬼,我也許只是神經過敏,把過去在別處的經驗搬到這裡來補白。我也許感應到了什麼,也許什麼也沒有,無論這樣或那樣,我都還是得把鑰匙插進鎖孔,開啟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