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先我聞不出那是什麼味道。氣味撲鼻,我一開啟房門它就迎面襲來。我很確定,這個味道跟先前瀰漫于格雷格·斯迪爾曼公寓的惡臭一樣,有它自身特殊的含意。我想著,這味道真可怕啊,聞起來有害健康,我最好趕緊開啟窗戶通通風。總之我認出了這個味道的本質,但我沒法判定它是什麼。
然後我一下子又認出來了。這是酒的味道,是威士忌,更精確地說,它是波本。
整個房間都充塞著這個氣味。它真在這裡嗎?還是我的腦子在作怪?是我的腦子針對我工作面臨的壓力,以及戒酒滿一年的前夕所感覺到的焦慮,在做響應嗎?感覺上,好像是服務員在我房裡打破了一瓶酒,問題是我的房間半瓶威士忌也沒有,所以不管是她或者別人都不可能有個酒瓶可以打破啊。何況這天是週一,而她週六才來打掃房間,所以她沒有理由進來。同理,別人也一樣。何況出門時我上了鎖,剛才進門時門也仍是鎖著的,我轉動了鑰匙才得以進來。所以老天啊,老天在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然後我便瞥向我的書桌。我的椅子拉到了桌子旁邊,調到面向門的角度,彷彿是在邀請我坐下。書桌上則是一隻昔時人們慣稱為老式杯的平底玻璃杯——不是因為它長得老式,而是因為這種杯子是特別設計用於盛裝一種叫作老式酒的雞尾酒。
時下還有人會點老式酒來喝嗎?我這輩子喝過這種酒嗎?我覺得好像有,應該有。我覺得好像只要稍微費點力,就可以想起它的滋味。
我自己沒有這種杯子。我買過兩隻平底杯。其中一個是鍾型,長得跟以前藥店還在販賣汽水時,可口可樂會使用的那種曲線瓶一樣。另一隻根本不是玻璃杯,它是塑膠材質的,以防我手滑砸在浴室地磚上碎了。
我無法把眼光移開。以前跟安妮塔以及孩子們住在賽奧西特時,我擁有過尺寸及形狀都和它一樣的杯子。當時的我和所有模範郊區居民一樣,家裡配有全套酒吧裝置,也備齊了宴客時可能需用的所有杯子。而且,雖然從來沒有人要我調配過老式酒,但供應加冰塊的酒卻一定要用那種杯子。桌上這隻肯定不是來自我那一套,因為它們此刻應該還躺在賽奧西特的地下室裡沒移走,不過長得倒還真是像。
總之我敢發誓我見過眼前這隻——應該就是吉米·阿姆斯特朗用來盛裝加冰塊的酒的那種杯子。
或者盛裝雙份波本,原汁原味,不加冰塊——假使顧客如是要求的話。
這隻杯子,這隻放在我桌上的杯子,內含晶瑩剔透的琥珀色液體,只差大約半英寸便要滿到杯沿。我可以認出這種波本的牌子叫獨家馬克。世上或許有某些天賦異稟之人能夠單憑顏色和香味便推斷出這酒的身份,但我不是其中一員。我其實沒有認出牌子,我是推理得來的,我推理的根據是離杯子只有幾英寸距離、一瓶標明為獨家馬克的波本。
我無法移動,我的眼睛無法移轉,只能定睛看著原來的方向——盯著書桌,盯著那隻杯子及那酒瓶。
千百種念頭襲向我的腦來。
這一切都是幻象。沒有酒瓶,沒有酒杯,沒有威士忌的味道。
這是一場夢。我回到家來,躺在床上小睡一下,現在我是在做一個生動鮮明的酒鬼夢。
我自以為清醒,但這只是假象,我告訴自己這其實是幻象。我幾個月來四處遊蕩到處喝酒,卻跟自己以及所有人宣告,我不再喝酒了。
這全是自欺欺人,是一連三百六十四天鬼扯出來的漫天大謊,而證據目前就擺在我眼前,顯然一早出門時我倒了杯酒,而現在它就立在桌上,等著我回來。
我眨眨眼,酒還是在那裡。我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然後又往那個方向看去——酒還在原位。我覺得有股吸力要把我拖過去。我想走上前去,但不是要拿起酒杯。噢,老天我可不想碰它,我只是想讓它消失。我必須讓它消失。我不能讓它待在原處。
我不知道自己在那裡站了多久,我沒有挪向書桌,但也沒有遠離。好不容易我才狠命把自己拔開,啪一聲開啟門刷地關上,把威士忌鎖在門後。我衝下甬道,沒等電梯。我徑直跑下樓,往街上直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