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喝酒的時日里,宿醉不是最糟的事。比宿醉更糟的,比如失去意識。醒轉時才發現自己的記憶出現巨大缺口,原來腦子一直缺席,只是靠著我身體其餘的部分在東奔西跑、開車辦事以及踩剎車。喝過量導致全身抽搐則又更糟,我會在醫院醒來,發現自己給套在約束衣裡。更加微妙的改變則是我整個人生日復一日地消蝕——那絕對要比宿醉來得更糟。
但宿醉本身就已經夠糟了,與之相關的某些後果又更加嚴重。不過我印象最深刻的倒不是宿醉的情景,而是某一回宿醉的結果。
我躺在旅館的房間裡,渾身不對勁,而且很清楚唯一能解除我痛苦的就是酒精。當然,我的房間沒有酒。有的話,我前一晚應該就喝掉了。
於是我便快快換上衣服衝下樓,繞過路口跑進阿姆斯特朗酒吧,當時想必是十一點左右,因為阿姆斯特朗已經開門了,只是午餐的人潮還沒湧進。事實上,店裡當時等於是空無一人,只有比利·奇根站在吧檯後面。他朝我看一眼,馬上明白了,一個字都沒說。他砰地往吧檯擺上一隻杯子,注入半滿的酒,免得我的手發抖把酒灑出來。
他倒酒時,我站在一旁——當下我吸了口氣,馬上就覺得好些了。我還沒來得及擎起酒杯湊向嘴邊,更別提注入我的血管了,然而單單靠近它,我整個人的感覺便已大不同。酒在那裡,我想喝就可以喝到,而喝到了我便會好過一些——正因為知道這點,我已經覺得好些了。
回想到這裡時,我終於聽到吉姆·費伯的聲音。
首先我得找到一臺沒壞的公共電話。然後我得撥他的號,鈴響時要等著,而他的妻子接聽時,我得表示自己要跟他說話。她說:「他人不在,馬修。店裡在趕工,他走不開。你需要那裡的電話嗎?」
「號碼我有,」我說,「而且我的硬幣多得是。」
我不知道她聽了這話有何感想,因為我在得知答案以前,已經結束通話電話。我在眾多硬幣裡掏出一枚,鈴響時等著,然後便聽到他的聲音。我立刻覺得好些了。
「我覺得那不是幻象,」他說,「當然不能完全排除這個可能,不過聽來應該不是。我覺得你的桌上是有酒杯沒錯,而且也真的有瓶酒放在旁邊。你說是獨家馬克嗎?」
「沒錯。」
「好吧,我承認如果打定主意要做夢的話,確實應該來個頂級的。那種酒我只喝過幾次,我覺得獨家馬克非常適合細細品嚐。」
「我認識一個偏好這種酒的女人。」
「你覺得會不會是——」
「她已經死了,」我說,「很久以前就走了。」
來自加羅林的凱若琳。我心想著,如果我活得久到可以開列第八步清單的話,這個名字可以上榜。
「酒不是你倒給自己的,馬修,而且你也不是在做酒鬼夢。今早你出門辦事,之後回家時撞見它在等你。你應該知道是怎麼回事。」
「我離家前鎖了門。」
「嗯。」
「但是要偷我的鑰匙備份沒那麼難,而且就算沒鑰匙也不難把門開啟。」
「然後呢?」
「然後有個人溜進我房間,」我說,「而且他還隨身帶了瓶酒。」
「連同一隻阿姆斯特朗的酒杯。」
「也許是來自別處。紐約差不多一半酒吧都有那種酒杯。」
「總之他是拎了瓶酒跟一隻杯子過去。」
「佈置好舞臺背景,」我說,「他倒了杯酒,把酒瓶留在桌上,而且沒有蓋回蓋子。」
「才擺一個杯子。好個不懂體貼的狗雜種,是吧?也不想想你可能帶了朋友回家。」
我說:「吉姆,他是要我喝酒。」
「不過你沒喝。」
「沒錯。」
「你其實連喝的意願都沒有,對吧?」
這我想了想。「沒錯,」我說,「我是沒意願,不過當時我也沒辦法移開視線。我覺得自己很像是被毒蛇催眠的小鳥。」
「正常。」
「想到有可能喝下我就全身發毛。我覺得那酒有可能會跳下桌子,自動灌進我的喉嚨。我覺得它好像有特異功能。」
「嗯哼。」
「它的磁力甚大,」我說,「我不想要它,但還是被它深深吸引住了。」
「畢竟你是個酒鬼。」
「哎,這已經不是新聞了。」
「沒錯,而且我們又抓住新的證據了——趕跑了原先也許還有的那麼一絲絲懷疑。」
「我想把酒倒進水槽裡。」我說。
「總比把它留在原處好。」
「可是我又不敢靠近它。我不想朝那個方向移動半步,更不想收拾杯子。」
「你的想法是對的。」
「是嗎?想想可真瘋狂,把那鬼玩意的魔力渲染成那樣。」
「它本來就是魔力無邊啊。」
「也許吧。」
「如果不想加添它的魔力,」他說,「那就不要舉杯飲酒,而不要舉杯飲酒的第一步就是不要舉杯。」
「所以我才置之不理。」
「而且還把它鎖在門裡。老天,現在幾點啦?」
「怎麼了?」
「這起鳥事你絕對沒法兒自己處理,」他說,「聚完會後我會跟你一起去解決——前提是我可以在聚會前把工作趕完。不過接下來的幾個小時裡,我可不想讓它一直待在你桌上,或者放任你於聚會前坐在某處發呆,被鎖到自己房外,又無處可去。我很想現在就上你家,不過——」
「不可能,你有工作纏身。」
「現在離開的確不方便。你帶了電話本對吧?匿名戒酒會的會員,有些就住你附近。」
「是。」
「而且你有很多硬幣。」
「以及地鐵車票,」我說,「不過我很懷疑哪一樣能派上用場。」
「難講。你目前人在哪兒?離你旅館一個路口的地方嗎?」
「離了五個路口遠。要找個沒壞也沒人佔用的電話,還真是煞費工夫。」
「打幾通電話吧,找人陪你去。把酒倒掉以後,一定要馬上打給我。可以嗎?」
「沒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