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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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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你房裡打給我。沒人陪的話,可別回去。」

「當然。」

「果真找不到伴的話,要再跟我聯絡,我們會想出個法子來的。馬修啊?」

「嗯?」

「我沒有跟你講過嗎?戒酒滿週年以前,什麼怪事都有可能發生。」

有幾個號碼我熟記在心。當然了,其中兩個是吉姆的,是他家裡和公司的號碼,而簡的號碼我也知道。我已跟吉姆講過話,現在我並不想打給簡。

如果真有必要,我應該已經打給她了。記得當初我開始一天天串連起清醒的日子時——在我倆發展出男女關係前——她就要我答應她,舉杯飲酒前,一定要聯絡到她。在我倆共享的世界裡,滴酒不沾是人生最高的指導原則,所以就算已經分手,為了保持戒酒狀態,我們還是可以互通電話尋求支援。

但目前的時機不對。我還有很多人可以找,而他們住的地方也比里斯伯納德街要近很多。

不過,我通話的物件此時卻受限於我皮夾裡收納的號碼。偶爾會有人遞來一方名片,或者一張紙條,而我則會在皮夾裡騰個空間來置放,待日後得空時再謄到本子裡。我這電話本大約是名片的尺寸,專門用來登入戒酒協會會員的號碼,本子我習慣擺在房裡的電話旁邊,以便於聯絡會員。但我幾乎從沒打給他們過,戒酒協會會員中我唯一固定撥打的物件只有吉姆,不過有個本子挺好的,因為如此一來,我就可以定期登入新的號碼,清空皮夾。

總之問題是,現在我需要聯絡別人,而我也有很多號碼存了檔,不過它們全在本子裡。如果我想找人陪我回旅館的話,能撥打的號碼完全限於皮夾的內容物——所幸尚有幾個號碼存留,而我頭一個瞧見的是飆車馬克。我撥號過去時,他正要出門,不過他說沒問題,反正他要做的事又不急,問我打算跟他約在哪裡碰頭。

我說我們就約在我的旅館大廳好了。等我走過四五個路口回到旅館時,他已經到了,機車就停在旅館外面。穿過大廳時,他說他路過這家旅館不下幾百次,心裡常想不知裡頭是何長相。看起來還不錯,他說。我也同意確實不壞。

我的房門上了鎖,一如我離開時的模樣,但當我把鑰匙插進鎖孔時,腦裡突然現出的影像竟然和今早出門時大不一樣,桌上並無酒杯、酒瓶,也沒有威士忌的濃烈味道。馬克——踩著皮靴,穿著皮夾克,腋窩緊夾安全帽——若有所悟地點點頭,對我柔聲細語,把我當成逃院的精神病患。他在好言相勸,要我千萬千萬別跳樓。

這幕影像生動逼真,搞得我實在不想開門。不過我還是開了。當然,東西全都還在:沒上蓋的獨家馬克,斟到幾近全滿的酒杯,擺放角度彷彿是在邀我入座的椅子,以及瀰漫整個房間的純波本味道。

「老天在上。」馬克說。

「我進屋時,撞上的就是這個。」

「天哪,這味道!媽的簡直像釀酒廠嘛。單單一杯絕不可能製造出這種效果。」

「氣味撲鼻是吧?」

他走過我旁邊,往床鋪移行。「過來瞧瞧,馬修。」

味道如此強烈這就有了解釋。我的枕頭和床墊都溼透了,我的訪客往我床上灑下整整一瓶波本。

我轉身離開,走向書桌。開著的酒瓶只少了幾盎司液體。想來他是拿了一個酒杯和兩瓶酒進來,斟滿一杯酒,然後又開另一瓶往我床上灑,賜予我足夠的波本可以大醉一場。

「不可思議,老兄。誰會耍出這種把戲呢?」

「斯蒂文。」我說。

「你認識這人?」

「只聽過名字。」

他搖搖頭,我倆在原地站了好一會兒,消化眼前所見。

然後他說:「事有先後,馬修。酒瓶跟酒杯。」

「哎。」

「你要我——」

「不用,我自己來,」我說,然後拿起杯子走向浴室。我伸直手臂跟它保持距離,因為我覺得它仿若毒蛇,隨時有可能甩頭咬我一口,我翻轉杯口朝向水槽,開啟水龍頭將酒衝入下水道。我將杯子放在水龍頭底下衝洗乾淨,把它丟進垃圾桶。這是很棒的酒杯,而且安全無虞,因為我已將裡頭殘剩的波本徹底清掉。但留下它來於我又有何益呢?

我轉身去拿酒瓶,將酒倒進水槽,並讓自來水加快它流入下水道的速度。我把酒瓶沖洗乾淨,馬克把瓶蓋遞給我,我先將蓋子放在水龍頭底下,然後才把它蓋回酒瓶。我將這物丟進垃圾桶,和杯子作伴。

「這就好多了,」他說,「現在你想喝都喝不到了。得爬進下水道才找得到,不過鱷魚應該已經捷足先登了。」

「真是一大解脫。」我說。

「下一步就是要處理那張床了,否則你根本沒法睡覺。」

「的確。」

「這兒有沒有門房或誰可以幫忙把床抬出去?」

「這個時間沒有。」

我們站在那裡,思考起來。然後馬克說:「你知道,那張床墊非丟不可。溼成那樣,根本救不回來,這輩子都少不了酒味。」

「我知道。」

「枕頭也一樣,無藥可救。」

「是。」

他走向視窗,儘可能把窗戶開到最大的角度。「還好是單人床,」他說,「雙人床的話絕對行不通。」

「喔?」

「這還用說嗎?」

我完全交給他做主。他比我小了整整十五歲,我戒酒的資歷雖然比他久一點,不過他好像知道自己在幹嗎——我則不然。我們一起把床罩掀開,然後馬克要我與他一起把床墊拖到視窗。我們合力將墊子扛到窗臺上,一半在外一半在內平衡好,然後他便要我下樓守候:在他把床墊推下視窗之際,我得確定沒有人從下頭走過。

我走過雅各布,往外踏上人行道。我抬頭往上看,床墊就在視窗。有個穿西裝打領帶的老頭剛從麥高文酒館出來,他的步態小心謹慎,是那種知道自己喝醉了酒的模樣。我等著他走向我。他停腳瞧瞧我在專心看什麼,確定那跟他無關,便又抬腳繼續走下去。人行道現在空無一人,我朝馬克叫一聲,接著我的床墊便順順當當地墜下來,落在我腳邊。

我抓住床墊,拖到路沿。我走進旅館,詢問雅各布旅館有沒有空房。我的樓層有間單人房,就在大樓後側。他給了我房間的鑰匙。

房間在前一名客人退租後已經打掃乾淨。這個房間比我那間要小,不過鐵床倒是長得一樣,床墊也是同樣尺寸。馬克和我扛起包覆著床罩的床墊,一路走過甬道到了我房間,然後將它放上我的空床架。

「完美的組合,」馬克說,「只是少了一樣東西。」

我從空房捧來枕頭,放上我的床。我們將我的枕頭以及床單移開,裹成一團放進儲藏室,那裡頭有個大垃圾桶,我垃圾桶裡的空酒瓶及杯子也移轉到那裡頭。我鎖上空房,兩人一起下樓將鑰匙交還給櫃檯。

「說起來還真奇怪,」我告訴雅各布,「那間空房的床上竟然沒有床墊。」

「真的假的?」

「假不了,」我說,「不過我想門房一大早來上班的時候,應該可以從儲藏間拎個備用床墊過去吧。」幾張紙鈔從我的手移轉到他的手。「謝謝他費心,」我說,「也要謝你。」

「沒問題。」他說。

到了外頭,馬克看著我的舊床墊,滿意地點點頭。「我以前老在想,把床墊丟出窗外不知會是什麼滋味。」

「結論呢?」

「前一秒還在,」他說,「一晃眼它就不見了。蠻有成就感的,說起來。製造的噪音比我原先想的要大。」

「街上好像沒人注意到。」

「嗯,紐約啊紐約,」他說,「櫃檯那位老兄,叫雅各布是吧?整起事件我看他根本沒放在眼裡,挺酷的。嗑了藥嗎?」

「他酷愛咳嗽糖漿。」我說。

「媽的,」馬克說,「誰不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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