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聚會還有一小段時間,可以匆匆用個餐。馬克提議到百老匯大道的一家熟食店。「騎摩托車去吧。」他說。
急行八九個路口後抵達目的地,我們坐下來點了燻牛肉三明治,然後我便起身去打電話。
吉姆還在店裡。「抱歉,原本說了處理好狀況後,馬上會跟你聯絡,」我告訴他,「結果我忘得一乾二淨。」我把事情經過跟他說了一遍,他問我現在感覺如何。「好多了。」我說。
他說聚會他有可能遲到,不過他一定會到。我回到餐桌,告訴馬克我這輩子這還是第一次騎摩托車。「開玩笑吧,」他說,「以前從來沒有過?」
「至少記憶裡沒有,」我說,「騎過的話,應該會記得。就算騎的時候喝醉了,那種經驗也可以劃破濃霧衝到意識層。」
「你該買一臺的,老兄。說真格的。」
燻牛肉三明治美味,薯條香脆。我很滿意這家店,奇怪怎麼從沒來過。其實離我的旅館不遠,多年來應該路過幾十次了吧。
進餐時,馬克零星跟我講了他的故事。海洛因是主角,而且他曾開車浪遊全美許多回。他長年住在奧克蘭以及舊金山,有時頗懷念西岸。「我會聽到加州的呼喚,」他說,「但話說回來,我也會聽到針頭的呼喚——都是同一個聲音發出來的,你知道?所以我決定目前我還是待在這裡別走。」
多年來,我曾做過幾次飛翔的夢。夢中的我飛越重重屋頂,還會升騰、下降,輕鬆翻轉出漂亮的弧度,沉沉陶醉在單純的飛行之樂里。餐後我再次坐上馬克那臺哈雷的後座,一路從熟食店騎到聖保羅教堂,有點超現實的感覺——那些飛翔的夢又回來了。當我踏入旅館的房間時,我彷彿掉進了一個不真實的世界,在這個全新的空間裡,一張張床墊飛出視窗,摩托車在夜空下飆行。
之後我們踏進聖保羅教堂的聚會,世界又回到原來的軌道。
吉姆不在那兒。我拿了杯咖啡,找個位子坐下,一名來自山脊灣區的講者敘述起發生在他四歲那年的事。有一晚他們家舉行派對,第二天他起床後在客廳遊蕩,品嚐起散落在四處的各色殘酒。「當時我馬上醒悟到,」他說,「我將來的日子是要怎麼過。」
我於討論時間舉手發言,告訴大家我今天頗為難熬,因為面臨極大的戒酒挑戰。所幸我戰勝了,而最讓我高興的是,我在緊要關頭違反本性主動求援。我得到了我需要的幫助,並於過程中結交到了新的朋友,最後還得了場小小的冒險之旅。還好陣仗不大,我說,太大了我可消受不起。總之,我補充道,如果今晚上床前我能保持不醉,明早醒來時,我戒酒便算是滿了一週年。
我話一講完,便贏得掌聲。場間休息時,有幾個人過來跟我道賀——包括吉姆。他應該是在討論近尾聲時進來的。散會後,我們跟著大夥兒一起去火焰餐廳,不過我們沒加入眾人的大桌聊天,而是另找一張小桌私下談心。他點了套餐,因為他是從店裡直接跑去聚會的。我則點了杯咖啡。
「電話上你沒講細節。」他說。
「稍嫌戲劇化了些,有些事不說也罷。不過全盤托出的話,應該是個好聽的故事。總之,最後我們合力把床墊扛到了視窗去。」
「丟的時候肯定很過癮吧。」
「不是我動手丟的。馬克要我下樓守候,免得床墊砸到過往路人。我想想也對,第八步清單要列的人名已經夠多了。」
「想得好。」
「事實上,」我說,「負責想的人是馬克。整個過程都是由他主導,這人是天生當執行長的料。不過是我想出法子找到替換的床墊。」
「你從一間空房摸走了一個床墊。」
「我是幫它重新安排住處,」我說,「不過老天啊吉姆,今早我開啟房門的時候……」
他讓我盡情發洩。等我講完後,他皺皺眉頭說:「這不只是某人的惡作劇,對吧?」
「他再認真不過,」我說,「我無法提起訴訟,但這根本就是蓄意謀殺。」
「他以為你會擎起酒杯一飲而盡,然後你會死掉。是有可能喔,不過得要花好幾年的時間。」
「他知道我就要發現真相了,」我說,「他不希望有人發現真相。他殺了傑克·艾勒裡,是因為他確信如果傑克修正錯誤沒個盡頭,他的罪行肯定會曝光。他殺了馬克·沙騰斯坦是要他閉嘴,他殺了格雷格·斯迪爾曼則是為了要我停手不再調查。其實他大可不必動手,因為我原本已經交了差,每回他一攪和,就有新的事證浮上來,搞得我又得從頭調查起。所以斯蒂文處理我的唯一辦法就是叫我死。」
「你知道他的名字?」
「但是不知道他的姓。大家都叫他平穩斯蒂文——相對於高低傑克而來的綽號吧。因為傑克情緒起伏很大,而斯蒂文顯然不會。這人冷靜如槍。」
「應該是說——」
「火爆如槍,冷靜如同小黃瓜。有個認識他倆的傢伙靈感大發,把成語都來個顛倒用。那人天天吸食大麻,花了二十五年時間練就這等功夫。」
「印度大麻,人類之友。」
「如果他誘我上鉤得逞的話,」我說,「我八成就沒辦法查案了。就算繼續查,也沒什麼公信力了。我會變成口沫橫飛滿腦子妄想的酒鬼,警察見怪不怪根本不會理我。如果我跑去飲酒狂歡的話,搞不好我會立刻死在現場,要不也會變成不堪一擊的軟腳蝦——醉鬼太容易出事了。他們會跌下樓梯或者地鐵的站臺,要不就是一腳絆到路沿,摔到馬路正中央。他有辦法讓沙騰斯坦的死看來像搶劫殺人案,讓斯迪爾曼的死看來像自殺,當然他也可以找個辦法殺了我,又佈置出別的假象。」
「那現在呢。」
「他大概正準備玩新的花樣。」
「你的下一步呢?」
「想辦法找到他,」我說,「在他找上我以前。」
這話他想了想。
「你知道嗎,」他說,「有時候我整天坐在店裡沒事幹,可到了最後一秒鐘,卻跑來一個急件得趕工,搞得我沒法和老婆共進晚餐,聚會也遲到大半天。」
「今晚就是這種狀況。」
「沒錯,」他說,「每回都搞得我咬牙切齒想罵人。不過從來沒有人為我斟過高檔波本,也沒有人想送我上西天,所以其實我應該沒什麼好抱怨的吧。」
我們離開火焰餐廳時,他說:「每次你都特意繞路先陪我走回家。明天是你的戒酒週年慶,我想這回也該換個口味,由我送你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