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晚我去參加我固定參與的聖保羅教堂聚會,還好我去了,因為前不久我說好要發表我的週年感言。我坐下來,想著自己應該會用老方法講我的故事,結果我卻是從我的最後一杯酒講起,那杯我想喝卻沒喝的酒,那杯我點了卻留在吧檯上的酒。我從那裡講開來,花了近半個鐘頭聊著這一年來的生活——我戒酒的頭一年。
談話的內容並不重要。有天早上,我參加了一個叫作「午間書店」的聚會,地址在西三十街。他們引介了當天的講者,他說了自己名字,說他是酒鬼,然後就默默看著我們二三十個等著他開講的人。他笑一笑,說:「這是你們的聚會。」然後便開放大家討論。
他規避責任,卻沒有引發半句批評,事實上,還有好幾個人讚美他簡化了聚會的程式。後來我跟吉姆提起這件事,兩人討論了各種可能性:他新近講了太多自己的故事,已經膩到不想重複了;他行事高調,喜歡語出驚人贏取大家的注意;他最近三個月違規喝了酒,覺得自己沒有資格帶領聚會,但又鼓不起勇氣當眾承認。我們又編了好幾種情節,一個比一個精彩可信,然後又下結論說其實無所謂。聚會順利進行,而且也於我無害。我保持了清醒不醉,不是嗎?
聚會開場的時候我沒醉,收場的時候我也依然清醒。
「實在很難決定下一步該怎麼走,」先前丹尼斯·雷德蒙這麼說,「根本找不著證據,鐵證或非鐵證皆然。我會再查查檔案,看看他們曾否把他或艾勒裡連上簡恩街命案。不過無論這樣還是那樣,我覺得應該都沒區別吧。你知道你可以怎麼做嗎?」
「怎麼做?」
「他喝什麼酒?不是獨家馬克吧?」
「蘇格蘭威士忌,好像是尊尼獲加紅牌。幹嗎問呢?」
「把牌子搞清楚,」他說,「每天寄給他一瓶,連寄一兩年——看他需要多久而定。」
「啊?」
「看他需要多久才會變成酒鬼。然後他就可以跟你作伴參加聚會啦,他可以跟著去爬那十二步大名鼎鼎的階梯,等他不得不動筆寫下告白時,咱們即可大舉進軍逮住他。」
「他寫下的告白,我們何從得到?」
「你可以當他的告解神父啊,噢,不過你們用的是不同的稱呼。」
「輔導員。」
「就在我舌尖打轉呼之欲出。對,他的輔導員。你可以當他的輔導員,然後就可以把他逮個正著。不過輔導員不能通風報信,是吧?」
「沒錯,這是當輔導員的條件之一。」
「我就是擔心這個。好吧,這一來我就沒有點子能提供了。當然我們可以在你身上安裝竊聽器,不過那也行不通,對吧?」
「他不可能說出咱們可以派上用場的話。」
「哎,就算他說了,只怕也登不上法庭。我們心知肚明,只要警察找他進局裡問話,他就會大陣仗請出律師對付,如果他跟澤西城的政治機器掛了鉤的話,他肯定知道該找哪個律師助陣。就拿那樁雙屍案來說吧,他是逍遙法外多久啦,十幾年總有吧。現在又有兩三個命案他都可以不用扛。這你看得下去嗎?」
「看不下去也得看。」
「在下亦同。警局待了幾年以後,你會發現不管什麼鳥事你都看得下去了。」他的眼睛眯起來,「不過後來你請辭了,對吧?得過金質警徽,卻又退回去,我猜你是發現了什麼看不下去的鳥事了。」
「我請辭跟工作無關。」我說,「如果當初你問我的話,我會同意你的說法,因為那時我搞不清癥結所在。後來我參加戒酒會,發現很多人講的故事都有個共通點:搬家。這人搬到加州,是因為紐約帶來問題。他又搬到阿拉斯加,因為加州帶來問題。說穿了,他自己就是問題的來源。他搬到哪裡,這個問題就跟到哪裡。」
「所以當初的問題就是你自己囉。」這點他想了想,「嗯,而現在你成了平穩斯蒂文的問題,對吧?我們都知道他是怎麼解決問題的——跟搬家無關。咱們倒是怎麼才能讓你逃過一死呢?」
「這點我一直都在想著。」
「走到這步田地,我連警方的保護都無法提供給你,搞到後來肯定會是笑話,對吧?我們指派幾名警察保護你的人身安全,他們也都盡忠職守一切平安,於是我們又指派他們別的任務,然後你就又回到眼下的處境啦,因為那人聰明機靈而且耐性十足。要他等多久,他都無所謂。你有槍嗎?」
「沒有。」
「你知道,如果你有一把沒登記的武器——」
「我沒有。」
「總之,如果你碰巧有機會拿到一把的話,也許隨身攜帶會是個好主意。事實上……」
他的聲音漸說漸小。我看著他,揚起眉毛等著下文。
「我們做一個假設,只有我倆在場聽到:如果有人立意要殺我,我又知情,但偏偏他媽的又奈何不了他,嗯,那我就只能採取一種手段了——懂我意思吧?」
「這點我是想過。」
「另外,」他說,側頭看著旁邊,「如果咱們這位朋友發生不測,而警方又懷疑到你身上的話,我可不會記得這場談話。事實上,我們所有的談話我都會忘光光。」他的眼神碰上我的。「只是給你一個可以思考的方向。」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