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他說,我要在床上想一想,事實上我在床上翻來翻去,怎麼也睡不著。埃萊娜跟我一起聊到很晚。她七點起來的時候,發現我已經在廚房裡煮咖啡了。
「這不是錢的問題。」我說。
「當然不是。」
「有件事情倒是挺有趣的。金額,如果只是五百元,我連想都不會想,立刻就會開張支票給他寄過去。」
「是啊。」
「五萬塊呢,就用不著想了,因為不可能有。五千塊恰好在中間,說大不大,總是張羅得到,說小不小,也算是一筆錢。」
「我們拿得出來,親愛的。」
「我知道我們拿得出來。」
「我們用不著變賣家產,用不著勒緊褲帶,銀行裡就有。」
「我知道。」
「不過得提醒你一下,你自己也說過的。這不是錢的問題。」
我喝了一口咖啡。我說:「他很像我,你知道的。」
「我知道。」
「邁克爾長得像他媽媽。身材粗壯,他媽媽家的男人,就是那個樣子。安德魯長得像爸爸。」
「但是卻不成器。」
「我想他遲早也會跟他爸爸一樣爛醉如泥。我不知道他的dui1是多少,不知道他毀了多少部車子,也不知道我到底該怎麼辦。」
1指藥物利用指數。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在我的對面坐了下來。
「如果他真的像我,」我說,「沒跟我一樣進警校,當警察,真是可惜。警察愛怎麼偷,就怎麼偷,沒有人追究。」
「你又不是賊。」
「我拿過不該我拿的錢。有時候,我會找個藉口遮掩,但有的人說拿就拿,沒什麼不好意思的。看看安德魯。他跟老闆借錢,還得還回去。而我們是上繳一部分,又拿一部分。我不想讓他在亞利桑那的監獄裡發黴,但也不想這麼輕易放過他。」
「這就難了。」她說,「它在你一念之間。」
「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
「這真的很難。」她說,「道理上不行,實際上又不得不這樣。」
「你在匿名戒酒者家屬組織1裡,他們是怎麼教你的?」
1這是從匿名戒酒協會衍生出來的組織,主要的目的是協助戒酒者的家人。
「不要強出頭。」她說,沒有半點遲疑,「幫他渡過難關,沒有半點好處;費了半天勁,結果是讓他得不到教訓。如果他沒有機會面對真正嚴重的後果,一輩子都不會學乖。放手吧,隨他去,讓他自作自受,少了我的幫助,會學得比較快。」
「這就是你的答案?你的意思是不要寄錢給他。」
「不,我會寄錢給他。」
「你會嗎?你剛才不是說——」
「我還沒忘記我剛才說了什麼。但這世上還有別的道理,每個人都有倒霉的時候。他以前或許做過這種事,但這是他第一次來找你。」
「他沒有來找我,他只跟他哥哥聯絡。」
「他叫他哥哥不要打電話給你,卻把他哥哥逼到非打電話給你不可的地步。從這個角度來看,跟他親自打電話找你有什麼不同?」
「所以,你會寄錢給他?」
「我會跟他說,這是最後一次。」
「他還會再犯的。」
「我想這很難免。」
「下一次,你一定會拒絕他。」
她點點頭。「不管什麼理由。不管他是進監獄,還是被人打斷腿,我都不會管他。」
「但這一次你會寄錢過去。」我又喝了一大口咖啡,「知道嗎?我覺得你是對的。」
「我覺得好的事情,你不一定會覺得好。」
「我也覺得很好,我這就去打電話給邁克爾。」
我沒有真的去打電話,她告訴我,當時是加州的凌晨四點。我沒有問她巴黎是幾點。
終於拿定主意了,我鬆了一口氣;但是,也就在剛才,破曉之際,我卻覺得這事情沒有那麼理所當然。我的心一個勁兒地在撲騰,就像是被貓玩弄的球一樣;我得不斷地提醒自己,我已經拿定主意了。
我一直盯著手錶看,希望馬上就到了可以打電話的時間,希望這事趕快結束。其實拖拉的人是我。先是找個理由擔心吵了他睡覺,然後是覺得吃早飯的時候跟他說比較好。但我轉念一想:這事他可能不想讓瓊知道,否則為什麼要躲到別的房間去給我打這個電話呢?我可以等他到了辦公室再說。
十一點的時候,tj來了,穿著卡其褲、馬球衫,但卻帶著昨天的寫字板,上面是他去威廉斯堡的調查心得,他準備過來跟我討論。那是一幢三層樓的公寓,有三四十年的歷史,牆壁塗著柏油。「一定有房屋中介在炒作,」他說,「那個地方的每個人都拼了命似的,在進行破壞環境計劃。」
麥瑟羅街一六八號的外牆柏油是由下往上逐步清除的。下層的牆壁需要再補一層泥灰,整修的工作看來也不輕鬆。就目前的狀況看來,要走的路還很長,但畢竟比以前好看多了,工程重點現在轉移到上半部。屋內也在進行類似的整修工作。先前房東隔了很多小房間,招徠房客,他們現在把隔板、花磚天花板,還有覆蓋在上面的油布,全部拆掉。外面的泥灰也要設法颳去,露出磚頭本色。改裝過後的三層公寓全部打通,跟庫房一樣,此外,有幾面牆也設計好了,準備當書架或者掛畫。
「弄好之後一定很好看。」他說,「他們都是藝術家,需要很大的創作空間,可以在一起工作。我剛到的時候彼得在一樓,一個勁地刮貼在牆上的桌布,其他兩個室友在三樓清理牆壁上的磚頭。他們都戴了個小口罩,掩住口鼻,免得吸進一堆不該吸的東西。灰泥落了他們一身,一拿掉口罩,模樣看起來有些滑稽。幸好我還記得我是建設部副督察員,保持身份,深吸一口氣,沒有笑出來。」
彼得住在三樓。tj覺得這個安排有點陰謀的意味兒,因為大家可能覺得他需要運動。他很胖,是真的,但動作卻很敏捷,在梯子上爬上爬下,連口大氣都沒喘,臉上更沒有一般胖子的那種擔驚受怕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