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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第2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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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如果看到他,」他說,「你在心裡一定會說,啊,這傢伙真胖。然後,你站在他身邊一會兒,馬上就會忘記這件事情。他很胖的事實,在你心頭一閃而過,抓都抓不住,你又跟別的人扯了幾句,再回過頭來一看,媽的,這傢伙還真胖啊!好像你根本沒見過這個人似的,但其實,才剛剛跟他打過照面。」

我知道他的意思。跟其他人交往的時候,我也有類似的感覺,只是他們不是胖子而已。比方說,一個是瞎子,一個人少了一條胳膊。我想他們是同樣性質的人,都很有自信心,結果就會跟tj說得一樣。因為他們接受不完美的自己,結果別人也會變得跟他一樣,對這些缺陷渾然不覺。

彼得·梅雷狄思的醫生可能沒有辦法挽救他跟克里斯廷的關係,也沒有辦法幫他減肥,把他塞進四十二號的衣服裡,但是,看起來醫生把他的人格打造得不錯。

住在二樓的是瑪莎·基特里奇和盧西安·比米斯。她是一個白種盎格魯撒克遜人的後裔,金髮美女,來自南加州的波弗特;他則是憔悴瘦高的黑人,老家在南費城。她是畫家;他是雕刻家。tj看了他們一眼,當場認定他祖父是她祖母蓄養的黑奴。

露西·安·利平斯基住在一樓,也是畫家,是這群人裡唯一土生土長的紐約人,身材粗短,皮膚黝黑。和她一起住的是基蘭·埃克隆。tj造訪的時候他不知道到曼哈頓幹什麼去了。tj原本想找個理由在現場逗留一陣子,看看他是個什麼長相,卻沒有料到屋裡的人都要到城裡去跟他會合,只想趕緊把tj打發走。於是,梅雷狄思終於決定捏著一百塊紙幣,跟tj握個手。

「我還真有點起疑心。」他說,「有人塞錢給你,你一定會覺得蹊蹺,懷疑自己是不是看到了不該看到的事情。幸虧我很快就想到了我的身份。」

「市政府官員。」

「說得對,大哥。像我這樣的身份地位,就算是他們沒做錯什麼事情,也會塞錢給我。」他嘆了一口氣。「這行還真不錯。」他說,「可惜制服難看了些。」

我終於拿起電話打給他。邁克爾在開車,正要去拜訪客戶。「我開了一張支票給你,」我說,「今天下午就寄。五千塊。你也開一張支票給他好吧。比較好的方法是不是——」

「我想支票抬頭應該寫他老闆的名字。」

「我就是想跟你說這件事情。不是我們不相信他,而是兌現的支票可以當做證明。」

「這個理由不錯。」他說,「如果他反對的話,我可以用這番話應付他。坦白說,我才不在乎支票寄給誰呢,我只是不相信他而已。」

我寫了一張五千塊的支票,抬頭是邁克爾·斯卡德,我看了看他的地址,抄在信封上,撕一頁筆記紙包起來,別讓人看出信封裡面有張支票。但連我自己都覺得這麼做有點莫名其妙,會有幾個人拿信封對著燈,看看裡面有沒有他們可以偷的支票?

我是覺得我應該在紙上寫幾句話。坐在那裡,我想了又想,到底要寫些什麼呢?心裡偶爾冒出來的字句讓我覺得這都是廢話,很蠢,或是很蠢的廢話。最後,我坦然面對現實,我跟我的孩子——兩個孩子——都沒有話可講。我用一張紙把支票包好,塞進信封,封好,貼上郵票,拿在手上,還一個勁兒地端詳。

tj坐在沙發上,胡亂翻著一本藝術雜誌。好一陣子,他連一個字也沒說。

「我要寄五千塊給我在加州的孩子。」我說。

他還在看雜誌,頭也沒抬,「他一定很高興。」他說。

「不是給他的,給他在圖森的弟弟。他的名字叫安德魯,私底下偷了老闆的錢,如果還不出來,就得坐牢。」

他還是沒說話。

信封在我的手上,輕飄飄的。一張郵票就可以把它帶到這個國家的另一頭。我說:「我也可以把錢從銀行裡提出來,噴點什麼液體在上面,點把火把它燒了。說不定這樣幹還比較合理。」

「血。」他說。

「血?」

「血濃於水。」

「是有人這麼說,但有時我還真是懷疑。」我站起來。「我去寄信。」我說,「你要在這裡等嗎?」

他搖搖頭,合上雜誌,站起來。

我把它投進街角的郵筒,心裡想,我到底相信什麼。我更相信這封信橫越三千英里,安全抵達邁克爾的手上,卻不相信信封裡的支票,會帶來什麼好結果。

我們在五十八街街角的小攤子上買了兩杯可樂和兩塊西西里比薩,站著吃。我的可樂甜得發膩,請老闆拿一片檸檬給我;他卻給我一袋塑膠袋裝的檸檬汁,我馬上確定這玩意兒幫不上忙,我看著玻璃杯說:「濃於水。」

「是有人這麼說。」

「你有家人嗎,tj?」

「奶奶過世之後就沒了。」

我知道他是奶奶一手拉扯大的,她死後,他就再也沒有哭過。

我們把比薩吃完,互想看了一眼,我去找老闆再要兩塊。我們兩個又吃了起來,tj把可樂喝個精光。我說,歡迎他把我剩下的可樂也幹掉,不過,他說他喝不下了。我們沉默了好一會兒,卻不是因為嘴巴里塞了東西的緣故。

然後他說:「我應該有個爸爸吧,誰知道呢?」

我無話可說。

「我媽媽到我家來,把我領走,」他說,「然後她就生病,死了。我完全不記得這個人。她死的時候,我剛滿一歲。我奶奶跟我提過她,給我看她的照片,跟我說,我媽媽很愛我,誰知道是真是假?我爸倒是跑得很快,除了知道他已經死了,我奶奶對這個人一點概念都沒有。她說他是被人殺的,我也不知道她是從哪兒聽來的,有沒有根據。說不定是我奶奶編的,也說不定是我媽跟她說了一些什麼,剩下的,她就自己編了。」

在街邊,我們經過一個正在起勁地打電話的人。顯然他沒有手機,他對著吼的電話筒連在一根一英尺多長的電話線上,這當然是一個電話亭。我以前好像見過他,老是穿著一條不合身的褲子,外加西裝外套,褲管比他的腿短了好幾英寸,外套的袖子卻又太長。他一直住在附近轉,抓著他的電話不放,不管誰接了電話,他就跟對方說kgb或是cia的小道訊息,還有俄克拉何馬市府大樓爆炸案的內幕。

沒有人願意浪費時間聽他在說什麼。

「我想他是個黑人。」tj說,「你看嘛,我是所謂的中等黑度。我奶奶黑得發亮,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我媽媽在照片上,也是很黑的。我的膚色比較淡,一定是從我爸爸那邊來的。不過,生小孩這種事,畢竟不是調色盤,實在很難判斷最後會生出個什麼來。也許他跟我奶奶一樣黑,也許他是個白人。誰知道?」

「是啊。」

「說不定我媽也搞不清楚誰是我爸。」他說,「奶奶倒沒說我媽很野,但是,她那時那麼年輕,我想一定不安分。說不定她是做那行的,也說不定我是可愛的寶貝。誰知道。」

之後,我們坐在公園裡逐一清理他在威廉斯堡的調查所得——再怎麼看,tj蒐集到的資料都說不上豐碩。他看到的人從外形來說,沒有任何一個符合第三個人的特徵。基蘭·埃克隆有可能,但也只是還沒排除可能性而已。

仔細想想,這個人涉案的可能性實在是微乎其微。一個人日夜操勞,想要恢復老房子的昔日風華,先把柏油清掉,露出裡面的磚頭,還得用硝石酸清理磚塊,打磨地板,很難想象這樣筋疲力盡的人三更半夜還有力氣殺這麼多人,跟外人玩猜謎遊戲。在布什維克的陰影裡、在低收入的社群中,挑一幢老房子來改造,或許讓人懷疑他們的判斷能力,卻很難把他們跟殺人兇手聯想在一起。

「他絕對不是瘋子。」我說,「這個人算得很精,我只希望這個案子跟金錢有關。」

他的眉毛揚了起來。「你上次不是告訴我,有人僱了我們嗎?」

「我不是說我們能拿多少錢。我的意思是,他殺人的理由是謀財。大概不會有人花這麼多的工夫,就是為了報復,或者純粹享受殺人的快感。這個謀殺案設計得很冷靜,在鮮血的背後,應該有很大的利益。」

「莉雅也是這麼想。你開始覺得她是對的了?」

「那也沒有。」

「是不該這麼想。最值錢的是那幢大房子,對吧?房子歸克里斯廷了,她是我們的老闆,所以,我們確定她絕對不是嫌疑犯。」

以前,也有嫌疑犯僱用我,故佈疑陣,但現在這個不像。但我怎麼知道真正值錢的就只有那幢房子呢?我又怎麼知道所有失竊的東西,都還給克里斯廷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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