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說我會的。有意無意間,我沒有跟她提起兩點鐘與過去的女友有個約會。
多年前,當打電話只需要一毛錢時,你在一間小小的、有玻璃有門的電話亭裡打電話,裡面沒有車聲,沒有風雨。說不定在某些地方仍有這樣的電話亭,但在紐約,這樣的電話亭逐漸消失,每改一次造型就少了一點遮蓋。現在只剩一個電話附在一根柱子上,總有一天會連柱子都沒了。
我感興趣的那部電話位於十一大道與西五十七街交會口。我知道這是格倫·霍爾茨曼死的那天晚上用的那部,而且附近只此一部,所以不應該有錯。我從埃萊娜家走出來,穿越半個城市到達這裡,已經是十點半左右了。我一邊等訊號燈變色,一邊觀察那部電話,然後我過街拿起聽筒,聽了聽裡面傳來的嗡嗡聲,把聽筒放了回去。
雖然我在西北旅館住了好多年了,但我很少在十一大道上行走。這個地段盡是賣車場、倉庫、建築材料供應中心及修車店。他們現在都關門了,就像槍擊案發生時一樣。
我在謀殺現場走了一圈,試著捕捉一點臨場感。那裡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沒有粉筆畫出屍體臥在地上的印子,沒有圈出犯罪現場的黃色塑膠帶。也看不出任何血跡。
我可以想象他站在那裡,拿起聽筒,從口袋裡摸出一枚硬幣,丟進投幣孔裡。然後不知發生了什麼事讓他迴轉身來——也許是聲音,也說不定是從眼角瞄到的動靜。他開始逃跑,但就算他轉了身,子彈已經射出去了,他被擊中倒地。子彈射中他肋骨的右下方,射穿了肝臟,射裂了連線肝臟的大血管。
一個致命的傷口,不過他命不該絕,這個傷口還不足以要他的命。他在地上滾向開槍的人,那人在近距離之內又向他開了兩槍。一槍穿過肋骨鑿過肌肉,但算不上重傷。另一彈卻找著了心臟,造成了當場死亡。
他躺在地上,在人行道上伸展開來,腳就在電話柱子底端。第四槍,也是最後的一槍,致命的一擊直射入他的頸後,這槍跟其他槍一樣響,但他已經聽不見了。
很難說他在那裡躺了多久,流了多少血。照理,從屍體裡不會流出太多的血,他心臟的傷口應該很快致命,但我猜不出在心臟停止跳動之前,從肝臟流出來的血有多少。總之他躺在那裡,先是血流滿地,逐漸不流了,直到有人拿起搖晃的聽筒打電話報警。
湯姆·薩德斯基給了我他哥哥租房子那幢樓的地址。從街旁彎進五十六街,看見一幢廉價紅磚公寓,它的右邊是另一座同樣的公寓,左邊則是佈滿碎石的空地。一段樓梯往下通到地下室的入口。樓梯底端的門上有一個玻璃窗,設在眼睛平視可及之處,但我什麼也沒看到。門是鎖著的。看起來要撬開並不難,不過我並沒嘗試。就算門沒鎖上,我也不確定我是不是想進去。
我走回五十五街與十一大道的交會口,拿出筆記本簡略畫下現場。在霍爾茨曼被殺的街口有一個本田汽車代理商,過街則是米達斯汽車用品特許經銷店。我記起湯姆·薩德斯基的假設,試著想象如果是其他人乾的,喬治可能會藏在哪一處陰影裡?我沒有看到任何門廊,但在本田汽車展示場的進口處有一個地方,有人站著或蹲著可能不見得會引起注意。那裡有一個垃圾桶站在街角,離公用電話不到十碼,對面沿著米達斯專賣店的路邊還另有好幾個垃圾桶。
我離開埃萊娜的公寓時仍是陽光滿地,等我到達謀殺現場卻已是一片陰雲,現在的天空更是逐漸暗了下來。溫度也隨之下降,讓我想到我身上的夾克可能不夠暖和。我得回旅館換衣服,順手拿把雨傘以備萬一。
但當我走上第九大道時,一部公共汽車剛好到達,我追過去順利趕上。說不定不會下雨,我告訴自己。說不定太陽會再出來,大地又重回溫暖。
真的。
走進休斯敦街的房間時差不多十二點半了。我在保麗龍杯裡倒了咖啡,從一隻有缺口的瓷盤拿了幾片餅乾,找把椅子坐下。有人站起來唸戒酒協會的開場白,接著介紹主講人。這個團體大部分是同性戀者,話題的焦點多在艾滋病和hiv上。一點半時我們牽手靜默一會兒,接著念平靜禱告詞。我右邊的一名年輕男子說:「你知道那些不可知論者是怎麼休會的嗎?他們先靜默一會兒,接下來再靜默一會兒。」
我穿過蘇荷區,停下來買了一塊西西里式比薩和一瓶可樂。里斯伯納德街就在卡納爾路的南邊,不過兩個路口的距離,簡的家在一幢六層建築的五樓,夾在兩棟更大更新的建築之間。我先進門廳按鈴,然後走回人行道等她開窗把鑰匙丟下來。
從我第一次遇見她那晚起,之後有好幾次她都是這樣做的。有一陣子我有她的鑰匙。我最後一次用是在一個下午,我來收我的東西。我在兩隻購物袋裡塞了衣服,把鑰匙放在廚房的臺子上的咖啡機旁邊。
我抬頭向上看。窗子開了,一把鑰匙飛了出來,擊中路面,彈起來,嘩啦嘩啦翻滾,終於靜止不動。我撿起來,進了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