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意外被殺的,」我告訴埃萊娜,「從一開始看起來就像是件意外。警方也是這樣想。」
一個高高住在二十八層樓上的人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錯誤的地方,一個穿西裝的人在街上的那一段漫步。
「他們以為他撞上了喬治·薩德斯基,而不論我多麼努力,也沒辦法排除這個可能性。但格倫·霍爾茨曼這個人說不出來的不對勁,我對他知道得越多,越覺得有人會有比喬治更好的理由殺他。而且兇殺的方法看起來像懷有目的。最後射進腦後的那顆子彈不像是搶錢搶過了火,或是要錢出了差錯而發生的。那顆子彈像是在執行處決。只有在你一定得置人於死地時才會這樣做。」
「所以這就是事實真相。」
「這正是事實真相。尼科爾森·詹姆斯一定有他非殺羅傑·普里索克不可的理由,當他殺格倫時,他以為他殺的是普里索克。然後當喬治出來替他頂罪的時候,他一定覺得受到上帝的特別眷顧。當然他從來沒有告訴任何人他殺錯了人。殺錯人可沒有什麼好在酒吧裡吹噓的。他殺了一個陌生人,然後另一個陌生人因此而被抓了起來,這種情形下,天下最容易乾的事是假裝他什麼也沒幹。
「然後普里索克以為已經可以安全回家了,尼科爾森·詹姆斯發現之後,他就舊戲重演。一樣在公共電話旁,三槍在胸上,一槍保證致命,只是這次他殺對了人。」
「但沒有人發現這兩件案子的關聯。」
「他們沒有理由發現。」我說,「在這五個市區裡,從霍爾茨曼到普里索克被殺之間,有將近五百個兇殺案。絕大部分是槍殺,很多都發生在街上。這兩個案子的相似之處很驚人,但只有你把霍爾茨曼的案子放在心頭時才會注意到,而辦過這個案子的警察都有其他事情要處理。而且,普里索克是在城的另一頭被殺的。辦那個案子的人沒有一個跟霍爾茨曼的案子有關。同時別忘了,霍爾茨曼的案子已經是歷史。案子不但已經結了,兇手不只被抓到,而且他還死了。如果你碰到一個案子是夫婦倆被斧頭砍死,你可能會想到很早以前莉齊·博登1的故事。但你並不會當她是兇手。」
1莉齊·溥登(lizzieboreen,1860-1927),被指控於一八九二年八月四日用短斧殺害了自己的雙親。
「我明白你的意思。」
「其實只有一個人是應該聯想到的,那就是我,因為我從來不認為是喬治殺的。而且不論這幾個月來有多少兇殺案,我的心裡只有這一樁。所以如果有人會把霍爾茨曼及普里索克聯絡起來,那就該是我。」
「而你想到了。」
「不,」我說,「問題就在這裡。起先我並沒有想到。四家地方報紙都報道普里索克被殺的新聞,所以我至少看過一次。我一定看過了,因為幾天後我想了起來。這個故事甚至像是在響鈴,但我就是沒有聽進去。」
「為什麼?」
「因為我讓自己耳聾了。愛爾蘭式耳聾,我的姑媽佩姬以前常常這樣說。意思是當你不想聽到的時候,你就聽不到。」
「為什麼你不想聽到?」
「我會告訴你我怎麼克服我的愛爾蘭式耳聾,你就會明白是什麼緣故造成的。昨晚離開這裡後我先去了午夜聚會。之後我去看米克。」
我告訴她我在葛洛根消磨的時光,又重複了跟格倫·霍爾茨曼有關的那部分談話。然後我告訴她我們兩人看著天空發亮,之後去了聖伯納德教堂參加了屠夫彌撒。
「但米克是唯一身系白圍裙的人,」我說,「基本上只有我們及一群修女。」
「你原來以為他殺了霍爾茨曼。」她說。
「我怕是他殺的。當我追查到阿爾圖那,找到的人告訴我他從哪裡搞到錢去上法學院時,我最先想到的可能之一就是這個。一邊是霍爾茨曼,一個以告密為生的人;另一邊是我的朋友米克,他的車、他的房子都在別人的名下,所以政府沒辦法追索到。而且他老是掛在嘴上,說什麼如果他們能證明你有任何資產的話,他們就會來查收,說什麼如果他的房客死了的話,他的律師要他確定那個房子沒有遺留到別人的頭上。
「我在葛洛根碰到格倫一次。我在酒吧喝可樂,而他居然以為那是杯愛爾蘭啤酒,可見他在一個典型的地獄廚房的酒吧裡有多麼如魚得水了。但他知道是誰擁有這個地方,而且他對屠夫巴盧有一肚子的疑問,最後我只好告訴他在那裡問這些問題很不敬。但這不表示他不會去問別人,他說不定探聽到什麼,然後試著利用他探聽到的訊息。
「現在看起來懷疑米克殺他一點道理也沒有。格倫在暗地裡行事,我們所知道被他害過的那兩個人完全矇在鼓裡。他當然也不會在一個著名的殺手面前暴露自己。何況如果米克知道他的意圖,天底下最容易的事是把他嚇跑。
「我就錯在這裡,」我說,「我沒有好好去想個清楚就放棄了。我堅持認為我的工作已經結束,因為我替我的兩個客戶都已盡了力。莉薩·霍爾茨曼保住了她的錢,而我不能替喬治·薩德斯基再做什麼事。我又沒有追尋真正凶手的線索,所以我可以不再去找他。
「同時我的疑心病折磨著我。我不能不去葛洛根。每隔幾天我就去找米克,然後我會跟他長坐在那裡,但從不談起我最放在心上的事。或許你可以說這件事不是最重要,至少不是在意識的層面,因為我不容許我自己去想它。
「然後尼科爾森·詹姆斯殺了羅傑道傑。我看了那則新聞,但竟然沒有引起我的注意。」
「然後你去葛洛根找米克談話。」
「我去跟他談話,」我說,「不知怎麼提到了格倫·霍爾茨曼。」沒有理由說明我們怎麼會提起的,「他所說的話讓我清醒了,我的憂慮讓我不能想個清楚。然後像有奇蹟似的,我開始記起來我最近看過點東西好像和他有關。我不知道到底是什麼,但我知道有這麼回事存在。」
「一個人心智的運轉真是奇妙。」
「你說得對。」
「假設是他乾的。」她說。
「米克?」
她點點頭:「假設他承認是他乾的,或假設你手上有絕對明確的證據證明是他乾的。那又如何?」
「你的意思是我會怎麼做?」
「嗯。」
我不需多想。「我不會採取任何行動,」我說,「這個案子已經結束,我已經辦完了。」
「他殺了人不償命不會令你不安?」
「我不願意去想米克殺了多少人都沒有償命,」我說,「我曾經在場過一次,他又告訴過我很多別的。如果我可以接受其他的,為什麼多一件會讓我如鯁在喉?」
「就算這一件跟你有關?」
「怎麼能說跟我有關?因為我跟被害人有點認識?因為事發後我接了這個案子?他並沒有殺了跟我親近的人,或以特別殘酷的方式殺人。如果他確實殺了格倫,我相信他一定有他的理由。」
「所以你雖然懷疑他,但並不因此而改變你對他的感覺。」
「是的,並沒有。」
「而且也沒有改變你們之間的關係。」
「為什麼會?」
「今早你跟他一起去做彌撒,」她說,「你好久都沒這樣做了。」
「你們猶太女孩,」我說,「從不放過任何細節。」
「哦?」
「我想你是對的,」我說,「我猜如果我懷疑他的話,我不會允許我自己跟他一起參與這個儀式。一旦我的疑心消除了,我就覺得有紀念這個時刻的必要。」
「然後你記起來了那則新聞。」
「我記起來有那麼一條,而且是最近才出來的。我看遍了過期報紙,直到找到我要的東西。然後我開始往下挖。朱莉婭一提到一個叫佐特的皮條客,我就想起來有個穿佐特裝的傢伙。那就是尼科爾森·詹姆斯。當我在辦那個綁架的案子時,我看到他和丹尼男孩談話。凱南·庫利的太太。你記得嗎?」
「當然。」
「後來我跟丹尼男孩提起,他甚至不知道他們之間有過節,所以幸好朱莉婭居然知道。但處理這個案子的運氣一直不怎麼樣,我很高興也有走運的時候。」
「我不怪你,」她說,「老天,你看起來很累,我可以再給你加一些咖啡,但你大概不需要更多咖啡。」
「你可能是對的。」
「我也累了,」她說,「昨晚我也沒睡多久。最近我有很多心事。」
「我知道。」
「你打電話來時把我嚇著了。你說你一個晚上都沒睡,而且你需要跟我談一談。我害怕你可能要說的話。」
「我只是想告訴你發生了什麼事。」
「我知道。」
「而且我不想一個人獨自去睡覺。」
「嗯,你不需要一個人去睡覺。」
當我上床後我忽然覺得,不論我有多累,要睡著都很不容易。但接下來我一睜眼,陽光已經從臥室的視窗射進來,新鮮咖啡的香味充滿了公寓。
我喝第二杯時,電話鈴響了。埃萊娜接了電話,我望過去注意到她的臉色變化。「等一下,」她說,「他就在這裡。」
她遮住話筒說:「是你的,簡·基恩打來的。」
「哦?」
她傳給我電話後大步走開。如果不是我手上有那該死的電話,我會追過去拉住她。我說:「喂?」
「馬修,很抱歉,時間不對,是不是?」
「沒關係。」
「你要待會兒打給我嗎?」
「不,」我說,「沒關係的。」
「你確定嗎?」她說,「因為沒什麼緊急事,只是現在好像跟我有關的事都有點緊急。昨天你走了不久,我忽然像是想通了。我幾乎要打電話給你,但我想再多想一想,看我今天是不是還有同樣的想法。」
「是不是呢?」
「嗯。而且我想讓你知道,因為這跟你也不無關係。」
「哦?」
「我不打算自殺了,」她說,「我不會去用你給我的那把槍。」
「真的嗎?」
「真的。你想知道如何發生的嗎?你走後我照照鏡子,而我不敢相信我看起來有多糟糕。然後我想,那又如何,我可以接受這一點。突然我明白不論發生什麼事,我都可以接受,再久也不是問題。我可能無法改進,但我可以接受,我可以忍受。
「而這對我是天大的新聞,」她說,「有些事是我不能控制的,像癌症的痛苦及我外表的改變,還有這個完全不可接受的事實,就是我不可能逃生了。那把槍給我某種控制力。如果我不能接受情形的發展,我永遠可以扣下扳機。但誰說我一定得控制所有的事?而且有誰在我們的生命裡真能控制什麼?哦,見鬼,我可以忍受一點痛苦。‘沒有你忍受不了的痛苦’,他們是不是這樣說的?」
「是有人這樣說的。」
「你知道我突然明白的是什麼?我不想要錯過任何事。保持清醒不再沉醉的整個目的就在這裡,你不再錯過你自己的生命。哦,我要在這裡面對一切。等待死亡是一種經歷,而且是我不想錯過的經歷。我以前總是說我希望忽然死去,中風或是心臟病,最好是在我睡著的時候,所以我一點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哦,結果這並不是我想要的,我寧可有時間慢慢面對。如果我像一道光似的走了,我永遠不會有機會確定我的東西到了我想要送的人手裡。忽然想起來,別忘了回來拿那雕像的底座。」
「我知道。」
「所以我想要再謝你一次,謝謝你給了我那把槍,」她說,「因為我有了它,我才會發現我不需要它。我不知道我這樣說有沒有道理——」
「你說得非常好。」
「是嗎?有時候我不知道我的頭腦是不是很清楚。你知道昨晚我上床前在想什麼?我發現我對面臨死亡最害怕的是我會搞砸了,怕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然後我想,去他的,想想看所有那些白痴低能一事無成的人,還不是都成功了。會有多困難?我的意思是,如果我的媽媽可以做,任何人都可以做。」
「你是個神經病,」我說,「但我想你已經知道了。」
當我走進臥室時,埃萊娜坐在椅子上看著梳妝檯鏡子裡的自己。她轉身過來面對我。
「是簡。」我說。
「我知道她是誰。」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會打電話到這裡來。我原來要問她的。她並沒有這裡的號碼。」
「你的轉移還開著。」
「不可能的。昨晚我並沒有開啟。」
「你不需要開,」她說,「從前天晚上起你就一直開著。」
「哦,老天,」我說,「你開玩笑。」
「不,是真的。」
我回想了一下。「你說得對,」我說,「我一直沒關。」
「她昨天早上也打來過。」
「她打來這裡?在我旅館那裡有她的留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