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呢,她又輕輕地撫摸我的耳垂,就這樣,像哄一隻小貓似的……」亞里紗邊說邊輕柔地撫摸自己的耳垂,眼淚嘩嘩地流了下來。
「我媽以為我不記得小時候的事情了,其實我一點兒都沒忘。太可怕了……太……」
森隆弘伸出雙手,把亞里紗掐著耳垂的手拽下來:「不會的,媽媽不會那樣的。」森隆弘的聲音彷彿是從乾渴的喉嚨裡擠出來的,「去問問媽媽就知道了。你的血型是b型,跟爸爸的血型一樣。兇手的血型是a型,警察調查過的。」
亞里紗瞪大了眼睛看著森隆弘。她願意相信森隆弘的話,打內心深處願意相信。
「真的嗎?」亞里紗的嘴唇顫抖著,似乎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當然是真的啦。」森隆弘緊咬著嘴唇說道。
反正本間敦志已經死了,如果抓不到武內利晴的話,森隆弘要把這個謊撤到底。
突然,森隆弘心裡產生了一個想法。
不要抓住武內利晴!
武內利晴到死也不要出現在這孩子面前!
看著亞里紗那純潔的眼睛,森隆弘一時放棄了作為一個刑警的職責。h4第七章/h4這天夜裡,「霞光公寓」102室的電話也沒響。
二班的刑警們以為,這天夜裡武內利晴肯定會來電話的,所以大家非常失望。看來武內利晴這小子還真知道時效中斷的法律條文——這句話雖然誰都沒有說出來,但都表現在臉上了。
凌晨3點半,森隆弘和宮島一起回到了104室。
「兔崽子,還真知道!」宮島一邊準備睡覺,一邊小聲罵道。
森隆弘點點頭,脫掉了上衣。他還以為自己的心情已經不會跟二班的刑警們一樣了,其實刑警就是刑警,他開始為白天的想法感到後悔。不要抓住武內利晴——有這種想法的刑警在這座公寓裡是可恥的。
宮島刷著牙,口齒不清地問道:「喂,亞里紗還真相信你說的話了?」
正在解襯衣釦子的森隆弘愣了一下。從a點回來以後,他向植草彙報了跟亞里紗對話的內容,並且讓植草轉告雪繪,統一口徑,萬一亞里紗向雪繪問起血型問題,要跟森隆弘的說法保持一致。
「當時好像是相信了。」
「這回你可扮演了一個重要角色。」
「啊,好像當了一回父親。」
「本間雪繪很感激你。」
「是嗎?」
「對了,今天晚上本間雪繪平靜多了,一副不慌不忙的樣子。」
「啊。」
「那表情,絕對是不希望我們抓住武內利晴的表情。不過,是哭是笑,還有6天就可以見分曉了。」
是的,已經是新的一天了,到「第二時效」成立還有6天,但是……
「喂,宮島……」
「嗯?」
「武內利晴除了到中國臺灣以外還去過別的國家嗎?」
「你怎麼現在又想起問這個問題來了?不可能去過別的國家,這是我調查的。」
「你?」
「對呀,絕對不會有錯。武內利晴離開日本的期間只有去臺灣那7天。」
森隆弘歪著頭沉思起來。如果是這樣的話,楠見那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呢?
—7天要是完不了呢?你打算怎麼辦?……
聽楠見的口氣,7天以後,還有所謂的「第三時效」。如果有「第三時效」的話,那麼武內利晴一定去過中國臺灣以外的其他國家。但是,親自調查過這件事的宮島斷言沒有。
除了出國,其他中斷武內利晴的時效的途徑是什麼呢?
想不出來。假設有同案犯被起訴,武內利晴的時效也可以中斷,可是在這個案子裡沒有同案犯,更沒有同案犯被起訴,所以「第二時效」成立的日子是不能改變的。
——7天要是完不了呢?
森隆弘反芻著這句話。
楠見說7天的時候,並沒有把「時效」作為主語,那麼他有可能說的不是時效,而是時效以外的別的東西。
森隆弘忽然想到了秋子。
在那個房間裡跟楠見的對話,只有案件跟秋子的問題,如果不是案件,就應該是秋子。但是,秋子跟楠見那句話有什麼關係呢?
越是想不明白心裡越是感到不安。通過跟楠見對話,森隆弘認識了楠見這個人。楠見是一個看不起女人、蔑視女人、討厭女人,甚至可以說憎惡女人的男人,他的這種觀念根深蒂固,非常強烈就連並非他的直屬部下的森隆弘的隱私,他都要去調查,還罵秋子是賣淫女,不惜為此跟森隆弘撕破臉。那麼,接下來楠見會做些什麼呢?想徹底整垮秋子嗎?
「喂……」弘把臉轉向已經鑽進被窩的官島,「你跟我說實話,楠見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別提他好不好?我一聽到他的名字心裡就堵得慌。」宮島看著天花板答道。
「告訴我,他為什麼那麼憎恨女人,是不是被他母親拋棄了?」
「不是,他的家庭挺好的,父母都是學校的老師。」
「那就是年輕的時候被壞女人欺騙過。」
「這種事情我可不知道。」
「一定有過什麼事情,否則他不會成為那樣一個人。」
宮島把雙手墊在後腦勺下邊,斜著眼睛看著森隆弘:「你什麼時候變成電視上的特約評論員了?」
「什麼?」
「電視上的特約評論員,不就是不管什麼事情都要找出原因來嗎?幹咱們這行的,出一兩個楠見這樣的人有什麼奇怪的?在良好的家庭環境中長大,從小過著安逸的生活,沒有受過什麼大的挫折,有漂亮的老婆,可愛的孩子。可是呢,述說起某個殺人碎屍案件的場面來,就像在述說解剖青蛙那麼輕鬆。他呀,就是這樣一個渾蛋。」
森隆弘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什麼。
宮島看著天花板繼續說道:「如果硬要找出什麼原因來,也不是找不到,但找來找去還是要歸結到家庭教育啦,學校教育啦,社會影響等方面去。其實,根本就改造不好的罪犯不是有很多嗎?楠見就跟那些改造不好的罪犯一樣。我們縣警察系統有三千多人,從機率上來講,出一兩個楠見那樣的人也不奇怪。」h4第八章/h4時間不饒人。
時間追上來,超過去,將站在原地不動的甩在身後獨自前行,將世間的一切全都變成不能改變的過去。
「霞光公寓」102室再次被時間支配了。
現在是晚上9點,離「第二時效」,也就是真正的時效成立,只有3個小時了。
客廳裡坐著本間母女和5個刑警。亞里紗正在看電視上的綜藝節目,雪繪也看著電視那個方向,因為電視旁邊擺著一個鬧鐘。
二班的刑警們沉默著,植草戴著耳機,隨時收聽來自無線報話機的情報。他身邊的兩個刑警,雙臂交叉抱在胸前,雖然閉著眼睛,但不時地稍微睜開,看看鬧鐘,再看看桌上的電話。
森隆弘靠著牆壁坐在屬於他的固定位置上。
不要抓住武內利晴——這個想法又回到了森隆弘的心裡,為這個想法感到後悔的心情也逐漸稀薄起來。森隆弘認為,不管他是否希望,午夜12點以前,桌子上的電話是不會響的。
武內利晴知道關於時效中斷的法律條文,沒有一個刑警不持這種看法。
現在,數百名懷揣武內利晴照片的警察分佈在全縣,偽裝成一般車輛的警車行駛在道路上,監視著路上的行人和路旁的電話亭。不過,這種戒備森嚴的狀況很快就要解除了。
11點多,雪繪讓亞里紗去睡覺,亞里紗老老實實地答應了。她調皮地向森隆弘眨了眨眼睛,回自己的房間去了。
不帶一絲一毫的懊悔,迎來時效成立,對於森隆弘來說還是第一次。森隆弘知道,坐在他身邊的官島也是同樣的心情。三個星期以來,宮島負責跟蹤雪繪,他深深知道,逮捕武內利晴,只能給本間母女帶來更大的傷害。在這次逮捕武內利晴的行動中,官島幾乎沒有表現出一點兒刑警本能的警覺和鬥志。
時效成立的時間就要到了。
11點55分……11點56分……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在森隆弘大腦的一隅,忽然閃現出一個詞語……「第三時效」。
但是,楠見直到現在都沒露面,森隆弘開始認為是自己想太多了,恐怕過了12點也不會有什麼新情況發生。
11點58分……11點59分……0點。
「計程車司機被殺事件」的時效成立了。這回是真的成立了。
房間裡的緊張氣氛一下子變得懶散了,植草把耳塞式耳機從耳朵裡拽了出來。
「結束了。」植草的聲音裡帶著深深的感慨。
雪繪的表情沒有什麼變化,她依然低著頭看著矮桌的桌面。忽然,她抬起頭來,因為玄關那邊傳來了聲音。
森隆弘不由得瞪大了眼睛。
是楠見。
殺氣騰騰的楠見走進客廳,環視了一下四周。楠見是第一次到這裡來。
楠見瞥了森隆弘一眼,森隆弘也瞪了楠見一眼。電流似的東西在兩人之間碰撞。
植草站起來,臉上的表情是:現在還來幹什麼?說話的口氣卻很殷勤:「報告班長,任務結束了,我們馬上撤出!」
「不要撤,繼續執行!」楠見命令道。
「為什麼?」問話的是雪繪,「時效不是已經成立了嗎?為什麼還要……」
楠見那兩顆沒有光澤的黑眼珠盯著雪繪:「罪犯已經被起訴了!」
森隆弘大吃一驚。
武內利晴被起訴了?
雪繪不解地眨著她那雙美麗的大眼睛:「我聽不懂您的話。到底是怎麼回事?你們不是還沒有抓到他嗎?」
「不用逮捕也能起訴!第一次公判定在6天之後,只要在那之前逮捕罪犯就可以!」
森隆弘輕輕地「啊」了一聲。
把逮捕手續省略掉,直接起訴武內利晴——這就是所謂的「第三時效」!
這在法律上確實是可能的。一般認為,從犯罪那天起15年一滿即為時效成立,但時效實際上指的是「公訴時效」。也就是說,公判那天為最後界限。警方必須在公判那天將犯罪嫌疑人送上法庭,換言之,不需要逮捕這一步手續,只要能確定犯罪嫌疑人是誰,就可以向法院提起訴訟。
楠見就是這樣做的。第一次公判是6天以後,楠見打算在「第三時效」成立之前抓住武內利晴,並將其送上法庭進行審判。套用一句體操術語,這是高難度動作,不對,應該說是超高難度動作。
但是,森隆弘還從來沒有聽說過如此草率的行動。起訴一個不知藏匿在何處的犯罪嫌疑人,從法律上講是可能的,但真要實現卻是不可能的。向法院起訴犯罪嫌疑人的職權在檢察官那裡,楠見必須首先說服檢察官,檢察官要是不同意就無法繼續進行。就算檢察官同意了,法院的法官能那麼簡單地受理檢察官的公判請求嗎?法官沒有拒絕受理的許可權,這可是前所未聞的「封住時效」的做法,更何況這只是一個刑警想出來的猶如賭博的計謀,法官會對之施以援手嗎?
森隆弘臉上失去了血色。
一定是這樣的:法官肯定對楠見施以援手了。
楠見一開始就命令森隆弘調查法官們的行蹤,他根據森隆弘摸來的情報,想方設法接近法官們,跟法官們拉關係,事前打好了基礎。
不對……
恐怕是楠見抓住了法官們的弱點。
森隆弘用眼角瞥了楠見一眼。楠見坐在窗邊,把耳塞式耳機塞進自己的耳朵裡,全神貫注地聽著。
好像有一條毛毛蟲在順著森隆弘的脊樑往上爬。
森隆弘確信,只要被楠見瞄上,武內利晴就休想逃脫。
武內利晴知道出國期間時效中斷的法律條文,所以「第一時效」過後一直沒有聯絡雪繪,但是,他絕對不可能識破楠見設下的「第三時效」這個圈套。
「第二時效」已經成立,武內恐怕會有所行動,只要他在6天之內採取行動,就肯定會完蛋。電話方位探知器還開著呢,桌上的電話一響,就是武內的末日。
二班的刑警們個個身體僵直。
雪繪接受不了眼前的事實,顯然沉不住氣了,不安的視線掃視著房間裡的每個刑警。
「第一時效」之後臉上浮現出來的放心的神色消失得一乾二淨。
「我看不下去了……」宮島在森隆弘耳邊小聲說道。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響了。
雪繪嚇了一跳,不由得挺直了身子。
楠見點燃一支菸,抬起頭來,向雪繪命令道:「接電話!」猶如一股冷氣的聲音在房間裡迴盪。
支配著102室的已經不再是時間,而是楠見。
雪繪伸出僵直的手,拿起了電話。
森隆弘把耳朵貼在電話方位探知器的頭戴式受話器的一側,另一側已經被宮島占上了。
幾秒鐘的安靜之後,傳來一個男人惴惴不安的聲音:「喂……是我……武內……」
「快把電話掛了!」雪繪大叫。
「為什麼?」
「警察在我家裡!」
房間裡立刻變得緊張起來。
「嗯?不會吧?時效已經……」
「千萬不要再來電話!」雪繪說完立刻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雪繪的內心世界曝光了。果然是這樣,雪繪果然不希望警察抓住武內利晴。她是為了亞里紗。為了亞里紗,她要讓武內逃走。先告訴他這裡有警察,然後在最短的時間內結束通話了電話。
可惜,她這樣做是徒勞的。現在的電話方位探知器比以前的先進多了,可以在瞬間定位來電的具體位置。
電話是從本縣f市南幸町四丁目的兒童公園前面的電話亭打過來的。
「機動搜尋隊的警車到達現場……」耳朵裡塞著耳機的楠見開始把無線報話機裡報告的內容轉述給在場的人,他那兩顆沒有光澤的黑眼珠一直盯著雪繪。
「……第5輛警車到達現場,開始在附近搜尋……」
雪繪已經耷拉下去的肩膀在戰抖。
「找到了……」
雪繪猛地抬起了頭。
「刑警在追趕……」
楠見關閉了跟周圍所有刑警溝通渠道的閘門,只開著一條渠道,那就是通向雪繪的。
「把他包圍了……」
雪繪用雙手矇住了臉。
楠見盯著雪繪。
楠見在觀察她。
不對!分明是在折磨她。
冷血……
想到這個詞的剎那,森隆弘攥緊了拳頭,憤怒從胸腔底部翻滾上來。
楠見還在進行「現場直播」。
「沒有抵抗……他是不會抵抗的,因為他認為時效成立了。」
雪繪嗚咽起來。
「嗯?他又開始逃跑了,也許他覺得現在逮捕他很奇怪吧。」
「夠了!」森隆弘低聲吼道。
楠見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除了通向雪繪那一條之外,他跟所有人的溝通渠道都關閉了。
「他把一個穿警服的警察撞開了……傻瓜,這等於給自己加上一條妨礙執行公務的罪名。」
「別再說了好不好?」森隆弘又忍不住了。
「抓住了。」
「楠見班長!」森隆弘大吼一聲。
「他哭了。」
「有完沒完了?!」森隆弘霍地站了起來。
「還想逃跑,挨警棍了。」
「別打了!」這回大聲喊叫的人是雪繪,「別打了!小妮子……武內君……他什麼都沒幹,你們放了他吧!」
什麼?森隆弘的大腦空轉起來。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雪繪一個人身上。這個房間裡除了雪繪以外都是重案組的刑警,大家心中的預感是一致的,那就是……
雪繪要坦白。
不,這怎麼可能呢?森隆弘想把心中的預感打消。
雪繪雙手撐在榻榻米上:「對不起……我老公……是我……是我殺的……」
房間裡的空氣凝固了。
「是我殺了我老公……小妮子代替我逃亡了15年……」
森隆弘一屁股坐在了榻榻米上,渾身上下一點兒力氣都沒有了。
雪繪才是真正的罪犯。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森隆弘的腦海裡浮現出7天前這個房間裡的情景。午夜12點過後,雪繪長吁了一口氣,時效成立了,她放心了。雪繪沒出過國,所以那是「第一時效」真正成立的瞬間,在場的人裡,只有殺人兇手雪繪知道這一點。
森隆弘就像在看一個可怕的東西似的看著雪繪。
雪繪已經哭倒在地。
不過,在森隆弘看來,雪繪不是「坦白」,而是在「述懷」。因為雪繪已經站在了法律之手夠不著的安全地帶。
楠見在一瞬間開啟了通向森隆弘的渠道,用眼睛對他說了一句……
看!這就是女人!
「說!」楠見向雪繪發出了命令。
一片茫然的房間裡響起了雪繪的聲音。
「……我跟武內君從小就是好朋友,從小就在一起玩。同學們都嘲笑他,但是我喜歡他,因為他什麼都聽我的,上高中的時候我們倆還談過戀愛……」
森隆弘精神恍惚地聽著。
雪繪做人工流產打掉的第一個孩子就是武內的,打掉孩子以後,兩人之間有了隔閡,後來就分手了。雪繪結婚以後,在一次同學聚會時遇見了武內,約好讓武內到自己家裡來安裝空調。那時候雪繪就想跟武內重溫舊夢了。她跟老公本間敦志關係不好。黃色錄影是雪繪故意放在錄影機裡的,武內果然禁不住誘惑,跟雪繪顛鸞倒鳳起來。
「我那時候也沒把問題想那麼嚴重,只不過是想重溫一下美好的過去,重新享受一下武內君的溫柔……」
老公本間敦志突然回家是雪繪意料之外的。本間敦志跟武內扭打在一起。武內雖然拿起了水果刀,但被本間敦志用金屬棒球棒打掉了。
「打死你這個狗孃養的」,本間敦志說著舉起了球棒。雪繪拿起掉在地上的水果刀,從後背刺人本間敦志的心臟……
「那時候我真的是什麼都不顧了……我以為我老公真的會把武內君打死……」
在本間敦志的屍體前,雪繪和武內覺得走投無路。開始他們想偽裝成強盜行兇的現場,後來一想不行,因為印著「武內電器」字樣的小卡車在雪繪家門前停了很長時間,肯定有很多人看見了。武內說,就跟警察說人是他殺的。武內還說,他一直喜歡雪繪,雪繪打掉過他的孩子,覺得對不起雪繪。更重要的是,這次雪繪是為了救武內才把自己的老公刺死的。
當時雪繪對武內說,「那你就逃跑吧,等時效成立了再回來」。雪繪不想進監獄,也不想讓武內進監獄,如果能連續逃亡15年,自己和武內都不會被問罪。當時他們想到的只有這一條路。武內答應了,然後真的去實行了。他扔下父母和家業,揹著殺人犯的罪名,開始了漫長的逃亡生活。
雪繪的話好像說完了。
楠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個微型錄音機,放在了雪繪面前的桌子上。微型錄音機的紅燈亮著,剛才雪繪說的那些話全被錄了下來。
「為什麼……」雪繪目瞪口呆。
楠見十指交叉,問:「你恨你老公嗎?」
「……也談不上恨。不過……跟他在一起生活多年,他從來沒把我當作一個女人來看待,只把我當作一件東西來使用……」
楠見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彷徨,但僅僅是一瞬。他鬆開交叉在一起的手指,關掉微型錄音機,盯著雪繪說道:「被起訴的人不是武內利晴。」
「啊?」
「罪犯被起訴了,剛才我應該是這樣說的吧?」
恐懼使雪繪的臉扭曲了。
楠見繼續說道:「第一時效之前就辦好了起訴你的手續,你已經以殺人罪被起訴了!」
整個房間都戰慄起來。
已經找不到更合適的詞語來形容在場的人們吃驚的程度了。楠見這種惡魔似的深謀遠慮,超出了所有刑警的想象。
雪繪趴在榻榻米上哭泣著。
森隆弘覺得自己簡直是在做夢。
然而,這是活生生的現實。
楠見從一開始就瞄上雪繪了。他所籌劃的一切,都是為了將雪繪拿下。在這起案件裡,有一個被通緝的罪犯武內利晴,只要武內在逃亡中,不管用什麼方法向雪繪展開進攻,她都可以委罪於武內。
「不在」跟「死人不會說話」實際上是一樣的。所以,楠見不直接向雪繪進攻,而是周密策劃,利用時效成立在即的機會,對雪繪設下了重重陷阱。
森隆弘現在才明白,楠見讓他去調查法官們的行蹤,是為了抓住法官們的弱點。法官有短處在楠見手裡,當然對楠見言聽計從。本來,接受了訴訟的法院應該馬上將起訴書影印件交到被告人手上,但是,為了不讓雪繪知道自己已經被起訴,楠見脅迫法官,拖延了將起訴書影印件交給雪繪的時間。
「這個冷血魔鬼……」
森隆弘身旁的宮島小聲罵道。
森隆弘點了點頭。
但是,他還有不明白的地方。
楠見為什麼瞄上了雪繪呢?
這起案件是在15年前發生的,那時候楠見還是一個治安刑警。雖說卷人了三年前那次洩密旋渦,但負責偵查這起案件的,是村瀨率領的三班,楠見並沒有參與偵查。
這次楠見倒是總指揮,但是,他今天才跟雪繪第一次見面,他是怎麼斷定雪繪就是殺死她丈夫本間敦志的兇手呢?恐怕在命令森隆弘去調查法官們行蹤的時候,他就已經斷定雪繪是兇手了。
森隆弘胸中甚至湧起一股敗北的感覺,他盯著楠見的側臉。
楠見還在塞著耳機聽無線報話機裡傳來的情報。他關閉了跟所有人溝通的渠道的閘門,似乎連身邊趴在榻榻米上哭泣的雪繪都不能干擾他。
森隆弘站了起來,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對楠見說道:「你的偵查手段只不過是旁門左道!」
森隆弘並不同情雪繪,甚至可以說在這個瞬間,他比楠見還要痛恨用謊言欺騙了刑警們的雪繪。
亞里紗不但失去了父親,也要失去母親。
森隆弘向玄關走去,途中轉頭看了一眼亞里紗的房門。
他祈禱著:亞里紗那一對刻著大人們的愛憎的大耳垂,趕緊在一夜之間消失了吧!h4第九章/h45天以後。
森隆弘駕車沿著縣道向東駛去。他的目的地是近藤秋子住的公寓,他要再次向秋子求婚。
楠見的話在他耳邊迴響:
她正盤算著到底把自己賣給誰呢!
「渾蛋!難道這不是理所當然的事情嗎?」森隆弘自言自語道。
誰都想得到幸福,這是天經地義。
誰都有選擇的權利,這也是天經地義。
對於秋子來說,是選擇她的老公,還是選擇那個房地產公司的老闆,抑或是選擇森隆弘,那是她的自由。
我森隆弘不能輸給別的男人,我要給她安排一個更好的住處,能給她多少錢我就給她多少錢,能給她多少溫柔我就給她多少溫柔。
在森隆弘的心目中,強大的猶如惡魔般的楠見,也漸漸地發生了變化。
「……跟他在一起生活多年,他從來沒把我當作一個女人來看待,只把我當作一件東西來使用……」
雪繪說這句話的時候,楠見的眼神里閃過一絲彷徨。他沒能理解雪繪的話,沒有認識到這就是雪繪殺死丈夫的動機。
楠見瞄上了雪繪的理由,森隆弘也想明白了。
三年前的洩密,在刑偵一課引起很大的騷亂,那時候楠見就開始懷疑雪繪了。當時,刑偵一課的刑警們都懷疑洩密者是楠見,其實大家都錯了。洩密者不是楠見,關於這一點,楠見比誰都清楚,因此,也只有楠見一個人發現了誰都沒有注意到的「盲點」。
是雪繪把武內利晴來電話的事情洩露給了報社記者。
多年的逃亡生活使武內身心疲憊,他想見雪繪,於是就給雪繪打了一個電話。
雪繪害怕了,如果武內來到自己身邊,很可能被警察抓住。在警察嚴厲的審訊之下,很難保證他不會把真正的兇手雪繪供出來。所以,雪繪先後給警察和報社記者打電話,公開這件事,以警察和媒體為屏障,阻止武內來到自己身邊。
楠見不是魔鬼,也不會妖術。
下次,哪怕還是援助二班,我森隆弘要讓楠見看看我的本事,我早晚要把楠見捏碎……
森隆弘把車停在秋子住的公寓前面。
這時,秋子的兒子孝一正騎著一輛小腳踏車在外邊玩,他還很小,還是一個常在父母面前撒嬌的小孩子。
見森隆弘來了,孝一立刻放下小腳踏車,箭一般地飛奔過來,小光頭頂在森隆弘的小肚子上,就像要跟他練相撲似的,頂得他直往後退。
森隆弘雙手抱住孝一的小光頭,把他的小臉抬起來,那是一張羞得通紅的小臉。
「媽媽在嗎?」
「在呀。」
森隆弘抬頭一看,一張瓜子臉從廚房的小窗戶露出來,秋子在笑。森隆弘把孝一抱起來往公寓裡走的時候,摸著他的耳垂問道:「孝一,有一個正在上中學的姐姐,你想要不想要?」
「想要!想要!」
「那太好了!」
森隆弘心裡琢磨著向秋子求婚時準備說的甜言蜜語……
讓我們慢慢來,在一起湊合也好,磕磕絆絆也好,讓我們一點兒一點兒地組建起一個和諧幸福的家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