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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1979年 初夏(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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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希背向波光粼粼的大海,呆呆地站著。身上的海水流下來,叭噠叭噠地滴在沙灘上。看著正面綠色的群山,側耳傾聽。好像有人在叫她。可是,除了背後的海潮和身邊兩個少年的喘息聲,什麼都聽不見。

她的視線落在自己脫掉的衣服上時,才發現自己赤裸著身體。她感到羞恥,感到悔恨,更感到自己討厭。她狠狠地踢著腳下的沙子,向前跑去。

從短短的頭髮裡流出的海水跑到眼睛裡去,刺得眼睛好痛。抬起左手抹了一下。左腕上的繃帶開了,鬆垮垮的很難受,優希一把扯掉繃帶,扔在地上。

「你到哪兒去?」

「你的繃帶……」

身後的兩個少年大聲叫著。

優希沒有回頭,撿起地上的內衣,就地穿上,然後撿起散落在沙灘上的衣服,抱在懷裡朝松森林跑去。優希再次分開繡線菊走下堤壩,可憐的小白花又被她碰掉了許多。在醫院後院圍牆的陰涼處,優希想穿上衣服,可是身上溼溼的,還粘著不少繡線菊的花瓣。

她走到太陽照得到的地方,打算曬乾身體再穿。在陽光的照射下,身上的白色小花瓣就像亮晶晶的裝飾物。

「優希!」有人叫她。抬頭一看,是志穗和兩個身穿白色護士服的護士從後門跑出來。優希慌忙穿好衣服,等著捱罵。

志穗走過來,看著優希溼流流的頭髮,嚴厲地盯著她,聲音嘶啞:「你真不讓人省心哪!」護士們用估摸優希的精神狀態的眼神看著她:「到海里去了?」優希還沒來得及回答,剛從後門出來的雄作緊接著問道:「去了沒有?」優希始終沒有回答,在兩個護士的攙扶下,跟在父母身後朝醫院後門走去。

走進醫院後門之前,優希回頭看了一眼,開滿了繡線菊的堤壩上,兩個少年正在朝這邊張望。護士讓優希衝了個澡,換上了睡衣似的白色住院服。先在外科包紮了手腕,確認沒有其他外傷,就把她帶到精神病科去了。

一位叫土橋的醫生坐在了優希對面。三十七八歲,瘦瘦的,但絲毫不給人羸弱的印象,肯定是個意志堅強的人。長臉,銀邊兒眼鏡,溫和地笑著,讓優希聯想到高原野生的山羊。土橋問優希到海里幹什麼去了。優希不但不回答這個問題,就連名字、年齡等問話都不回答。

「你是想游泳吧?不過,天還很涼嘛。」土橋一點兒都不急躁,「你知道你為什麼要到這裡來嗎?你知道這是什麼地方吧?是你自己同意到這裡來的嗎?」

三個月前,優希拒絕進食,拒絕上學,發展到相當嚴重的程度。志穗要帶她去當地的一個精神病診所,雄作反對,但志穗堅持帶她去,優希也勉勉強強答應,接受每週一次的心理輔導。70多歲的老醫生常說的一句話是:「隨便說點兒什麼讓我聽聽。」

有一次,老醫生看她緊閉雙唇的樣子,親切地撫摸著她的頭問:「怎麼了?」優希感到自己被撫摸的地方好像腐爛了一樣難受。她往老醫生臉上吐了一口唾沫,又照著責備她的護士小腿上踢了一腳,跑出了診所。

優希毫無目的地走著,夜裡,來到了繁華的市中心。一群醉鬼看見優希,嚷嚷著「小屁股真可愛呀」在她屁股上亂摸。一個醉鬼甚至抱住了她。優希無法反抗,一口咬住了自己纏著繃帶的左腕。優希一陣噁心,吐了那個醉鬼一身。那群醉鬼都被嚇跑了。為了防止再碰上麻煩,優希把嘔吐物塗滿全身。後來,優希被巡邏的警察發現送回家去。

優希被送到兒童心理輔導站。輔導站的醫生給她換繃帶時,優希突然奪過醫生手裡的剪刀,往受傷的手腕上狠狠地紮了一下。大家都認為優希應該住院治療。精神病診所老醫生推薦了雙海兒童醫院。一週前父母專程來醫院看了看,已經跟醫生介紹了優希的病情。

土橋醫生繼續說:「到這裡來,你是不是感到有點兒困惑。你家在瀨戶內海那邊,跑這麼遠過來,你也許覺得有點兒不可思議吧?」他稍稍往優希這邊挪了挪,「現在我就詳細地告訴你,你最討厭別人有什麼事瞞著你,對不對?給你看病的角田先生啊,跟這個醫院的院長是大學同學,他認為你在條件好的醫院住上一段時間就會好的。你父母看了醫院的情況,覺得很滿意,就帶你來了。女病房還有一個空床,我們考慮接收你。不過呢,住院不住院,還要看診斷結果。情況大概就是這樣。」優希不說話。

「所謂診斷結果呢,其實就是聽聽你自己的願望。也就是說,你是不是真的想在這裡住院把自己的病治好。」優希還是不說話。

土橋繼續耐心地說:「怎麼樣?想不想住?不管你父母多麼想讓你住院,要是你本人不想住的話,住了院也不會見效。你想怎麼辦?說說你的想法好不好?」

優希對醫院根本不抱任何希望。她覺得眼前這個態度和藹的醫生很虛偽,也很討厭醫院裡的來蘇水味兒。她不想住院,可是也不想回家。想來想去的時候,忽然覺得遠處有什麼在搖動。

透過診室的窗戶,可以看到院子裡的樹上掛滿了鈴檔似的黃花,花很小,就像無數蝴蝶結系在樹枝上。醫院外邊的小山上,從鵝黃到濃綠,層次分明,上方的樹叢中,白色的小花在風中搖動,那樣子好可憐。優希的家靠近市中心,周圍的水泥建築物都是人工顏色,這裡的景色讓她感到新鮮。

土橋順著優希的視線回頭看了看,指著窗外的小黃花說:「啊,那是金雀花。金子的金,麻雀的雀。在近處看,很像小麻雀展翅欲飛的樣子。」

「山上的白花呢?」優希不由地問了一句,問完之後馬上就後悔了。土橋假裝沒注意到優希的後悔,繼續說:「啊,大概是棠梨吧,跟蘋果是同類。秋天結的紅色的果實跟櫻桃似的,我沒吃過。但我吃過木莓,再往山裡走一點兒就有。」土橋回過頭來接著說:「住院的孩子們經常集體爬山。你看,爬山很難吧?你爬過山嗎?爬上一座小山也挺不容易呢。但是一旦爬上去,你會得到一種成功感,精神和體力能同時得到鍛鍊,而且還能培養協作精神……」

土橋再次轉向窗外,用手指點著:「出了醫院的大門,向國道那個方向一拐,過了公路是一條爬山專用的路。開始坡度不大,以後越來越陡。往上爬不多久,就是被我們稱為明神山的山頂。雖然才600多米高,但北邊可以看到瀨戶內海,南邊可以看到四國地區的群山,天氣好的時候,還能看到東南方向的靈峰。靈峰是西日本最高峰,我們每年爬兩次。」

「靈峰……?」這個名詞引起了優希的注意。

土橋看著優希說:「就是神山。」

「神山……’優希看著土橋的眼睛,羞恥和煩躁暫時丟到了腦後。

「你知道什麼是山嶽信仰嗎?」土橋挑選著合適的詞語說,「有的山是神降臨的地方,有的山自身就包含著神的意志,都可以成為人們信仰的物件。」

「神降臨……為什麼?」優希沒理解。

土橋歪著頭想了想:「恐怕是為了拯救人類吧。很多人為了求得神的拯救,能在現世生活得幸福,也為了能在來世生活得幸福,來世就是死了以後的世界,都到神降臨的地方去爬山。連那些彎腰弓背的老婆婆,都拼著性命去爬那個險峻的懸崖。」

「能得到拯救嗎?」

「什麼……」

「爬山呀,您不是說每年爬兩次嗎?」

「啊,我爬了很多次了,至於是不是得到了拯救嘛……」土橋臉上浮現出一絲苦笑,「來世是死了以後的世界,得死了以後才能知道。本來我就不那麼相信神會降臨,大概因為我這裡沒有願望,神也就沒有注意我吧。不過,我帶孩子們爬過那麼多次山,一次事故都沒出過,也許真的有神在保護我們。神到底存在不存在咱們暫且不論,但爬完山以後心情特別好,這倒是可以肯定的。每次爬山都有新的感受。出一身大汗,奮力爬到山頂往那兒那麼一站,嗬,全身沐浴在跟下面的世界完全不同的風裡,真有一種重生的感覺。」

「重生?」

「因為我是在東京長大的,天生就喜歡大自然,所以才有這種感覺吧。」

「我也可以去爬嗎?」

「你?」

「我要是住了院,也可以去爬山了?」

「……你想爬山?」

優希沒有回答。

土橋用觀察的眼光看著優希:「那座山太難爬,不是說所有住院的孩子都能去爬的。得是那些身心都恢復了健康,馬上就要出院的孩子。而且平時就習慣了爬山療法,本人也願意,家長也同意,才能去爬那座山。每年兩次,8月中一次,4月初一次,也是為了迎接新學期或新學年。」

優希閉上眼睛,想像著還沒見過的神山的樣子。插入雲霄的神山,強勁的風,她站在山頂,吉祥的光從天而降,她得到了新生……

土橋的聲音打斷了優希的遐想:「爬對面的明神山,住院以後馬上就能參加。只要你有解決問題的信心,我相信你有這個信心。爬山,說是一種療法,其實並不是什麼艱苦的事。一邊爬山,一邊觀賞樹呀,花呀,小鳥呀,還可以捉蟲子。對了,現在正是苦草莓開花的季節。說是苦草莓,其實一點兒都不苦,可甜了。就要結草莓果了,把草莓果捻碎,香味兒好聞極了。」

優希被土橋的話感染了,不由地閉上眼睛去尋找那香味兒。但是,優希聞到的不是草莓的香味兒,而是海潮的鹹味兒。眼前的神山消失了,雲海變成了碧波萬頃的大海。

十字架似的波光閃爍著,海潮的聲音擊打著耳鼓,波峰浪谷之間,浮現出兩個少年的臉。為了救她,少年們向她伸出了手……不,少年們在向她求救……這是怎麼回事?他們到底是什麼人……

「你怎麼了?不要緊吧?」土橋擔心地問。優希睜開眼睛,嘆了口氣說:「住在這兒……我要住在這兒。」土橋驚奇地問:「你是說住院?」優希點點頭。

土橋眼鏡後面的眼睛眯成一條縫:「那好。不過,你父母擔心你還要到海里去。這裡離海那麼近,我們又不能把你關起來。你要是住了院,你父母不放心,我們也不放心啊。」

「……沒關係。」

「什麼沒關係?」

「……我再也不去了。」

「再也不到海里去了?」

優希點點頭。

「剛才為什麼到海里去,能告訴我嗎?」

優希沒有回答。

「但是,以後不經允許不能到海里去了,好不好?」

優希使勁兒點了點頭。

「那麼就在你父母面前做個保證吧。」土橋說完把優希的父母叫了過來。志穗和雄作神色不安地坐在優希身邊。

土橋和氣地笑著說:「優希想住院,她有信心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

雄作表示懷疑:「可是,以後要是還到海里去怎麼辦?」志穗也點頭表示她也擔心這個問題。

土橋對優希說:「那就向我們做個保證吧。不再隨便到海里去,好好住院治療。」優希對土橋點點頭。

「光點頭也不能讓父母放心啊,你能親口說一遍嗎?」

「……以後再也不到海里去了。」優希清清楚楚地說。

優希一家三口跟著一個年輕的護士離開診室,來到一座l形病房樓前。到海里去的途中,優希見過這座病房樓,比起別的病房樓來,給人一種陰暗的感覺。

「久坂優希同學,從今天開始你就住在這座病房裡。」護士指著病房樓上的八字,「八號病房樓。醫院裡的廣播說八號樓的同學們的時候,就是說你們呢。」

這是一座二層建築房。白色的混凝土柱子,褐色的牆壁,如果不是l形,沒人懷疑這不是一所小學校。一層的窗戶一半以上都拉著象牙色窗簾,裡邊好像沒有人。二層雖然有陽臺,但都用藍色的網子封著。

雄作問:「上次我沒注意,陽臺為什麼都用網子封起來了。」護士朝優希努努嘴說:「一會兒再跟您解釋。」顯然,在優希面前不便說明。

護士拉開玻璃大門,一進門是瓷磚地面,右側擺放著常青樹,左側是鞋箱。護士把優希專用的鞋箱的號碼告訴她:「鞋箱不要搞錯了,不要把自己的鞋放到別人的鞋箱裡去。」

優希換上志穗為她準備的拖鞋,那是一雙沒有任何裝飾的粉色的拖鞋。志穗和雄作換上了醫院專門為客人準備的茶色拖鞋。

進了大門首先看到的是護士值班室,櫃檯比一般醫院的低,在外面可以看到裡邊護士的動作。病房樓的中間是走廊,兩邊是房間,除了大門處,外邊的光線進不來,天花板上的螢光燈白天也亮著。鋪著塑膠地板的走廊很乾淨。

「這裡是遊戲室。」護士指著進大門之後右側的玻璃門房間介紹說。遊戲室裡鋪著綠色地毯,裡邊有三個孩子正由醫生護士陪著玩兒。整個病房裡很少聽到孩子們的聲音,優希感到有些意外。

護士注意到優希的表情:「很安靜是吧?現在是上課時間,都去上課了。」遊戲室的對面是診室,護士對優希說:「以後你就在這裡接受治療。」診室前邊是病室。病室跟一般醫院的病室一樣,沒有門,只掛著門簾。護士介紹說,一層是女孩子們的病室,二層是男孩子們的病室。

來到護士值班室,兩個護士同時笑著跟優希打招呼:「你好!」優希沒做聲,雄作和志穗趕緊代替她向兩個護士問好。

「這邊是食堂。」帶路的護士繼續對優希介紹說,「吃飯要在食堂裡吃,不能帶回房間裡吃。吃個點心什麼的也要在食堂吃。只能吃醫院給你準備的點心,自己買的點心須經醫生同意才能吃。食堂不單單是吃飯的地方,生日晚會、聯歡會什麼的都在這兒開,看電視也在這兒看。電視只有這一臺,看哪個頻道由學生會決定。」

護士轉向雄作和志穗:「父母來看孩子,也是在食堂見面,以免影響同病室別的孩子的情緒。」護士指著食堂入口處的電話說,電話的使用不受限制,但深夜和清早不準打,還有就是不要打得時間太長。護士又向優希他們介紹了衛生間、盥洗室、洗澡間等設施,最後來到優希的病室。

這是一間供中學生使用的病室,但目前空床只有這一張,只好把優希安排在這裡。「你都六年級了,我想沒問題吧。」護士非常和氣地對優希說。

一進門,可以看到牆壁上掛著寫有四個人名字的牌子,一個新牌子上寫著:久坂優希。病室裡現在沒人。大概是去上課了。病室跟一般醫院的病室一樣,四張病床,四張桌子,四把椅子。優希的床是進門靠右側的那一張。床上鋪著潔淨的床單,桌子上什麼都沒有,桌子上方淡綠色的牆壁上,有幾處粘過透明膠帶的痕跡。

「抽屜沒鎖,重要的東西放到護士值班室旁邊帶鎖的櫃子裡鎖起來,鑰匙在那邊。」護士說。優希掃了一眼其他幾張床。挨著優希的床被子疊得很整齊,床上沒有任何裝飾,牆上什麼都沒貼,桌子上堆著很多書和筆記本,書名帶「死」字的居多。

這張床對面的那張床上擺著很多可愛的木偶和布娃娃,桌子上也擺滿了木偶和布娃娃,桌子上方的牆壁上貼著好幾張動畫片的廣告畫。

優希對面的床上一個布娃娃都沒有,桌子上整整齊齊地擺著許多教科書,但床邊和桌子上方的牆壁上貼滿了圖片,長刀短劍、棍棒板斧、各式手槍,總之都是兇器或武器的圖片。

護士對優希說:「這是你自己生活的地方,要保持清潔。貼廣告畫和照片基本上是自由的,不過要得到允許以後再貼。已經給你說了很多規則了,也許你會覺得很麻煩,但這些規則也是為了你們好。如果你覺得有的規則實在受不了,別在心裡憋著,直接跟我們說。」

然後又對雄作和志穗說:「十分鐘以後,在食堂詳細地說一下作息時間。」說完鞠了個躬就走了。

安靜下來的病室裡,優希聽見父母在嘆氣。雄作先說話了。他把手裡提著的旅行包往桌上一放:「木偶和布娃娃還說得過去,可這滿牆的大刀手槍呢?這也能得到允許?這地方行嗎?」志穗連忙阻攔道:「別老說這種話。」

優希走到窗前。沒有想像中的鐵欄杆,也就是一般的窗戶。窗外一片新綠,右邊有兩個高大的淨水罐,稍遠處是圍牆。

志穗儘量剋制著心中的煩躁,對著優希的後背說:「優希,在這裡好好改正自己的缺點,不要再弄傷自己,不要再說謊,好好聽老師的話,你會恢復原先的你的,聽見了沒有!」

「用不著你操心!」優希動也不動地看著窗外,她想喊,想叫,可是沒有力氣,「你們跟聰志三個人好好過日子去吧,我一個人在這裡住一輩子!」

「又是這一套!你這孩子呀……」志穗氣得渾身哆嗦。

優希用雙手捂住耳朵,再也不想聽母親囉嗦了。

「你打算幹什麼?」志穗說著走到優希身後就拉她的手,優希反抗著。

雄作趕緊過來插在她們母女之間,護著優希對志穗說:「從現在開始優希就得一個人生活了,孩子心裡也不安嘛,你這個當媽的還這麼逼她算是怎麼回事!」

雄作回過頭去又對優希說:「優希也別自暴自棄。也就是在這裡休息幾天,休息好了出了院還回家。恢復得快的話,下星期六就可以臨時出院回家住。不用自己勉強自己,不想說話就別說話,自己覺得怎麼合適就怎麼做,明白啦?」優希本來不想回答,只不過感到志穗正用嚴厲的目光盯著自己,勉強地點了點頭。

「要是你覺得這個病室不合適,或者對醫院的規則有什麼意見的話,爸爸替你去交涉。」

「……算了。’優希搖搖頭。她覺得兇器或武器的圖片也好,繁瑣的規則也好,都不是什麼大問題。她現在一心想的是爬那座神山,對醫院的厭惡感並沒有絲毫的改變。「交涉又能怎麼樣。」她想。

「那咱們去食堂吧。」雄作把手放在優希後背上,優希順從地跟父親並排走出病室,志穗跟在後邊。快到食堂的時候,突然從食堂旁邊的樓梯上傳來咚咚的腳步聲並伴隨著孩子的叫聲:「放開我!疼!」

「逃學不上課,去哪兒了?衣服也弄得這麼溼,去哪兒了?說!」一個男人低沉的聲音。優希眼前的樓梯上突然跑下來兩個少年,下樓以後,頭也不回地朝大門跑去。優希沒有看清他們的臉。只見倆人裸著上身,每人手裡攥著一塊布。

兩個少年,一個身材矮小,短髮,另一個瘦高,頭髮較長。護士們從值班室裡跑出來,攔住了他們,厲聲喝道:「你們想幹什麼?回去!」

一個30歲左右,穿著白大褂的男護士從二樓追下來,從背後抓住了兩個少年的手。「去你媽的!放開我!」小個子少年大叫一聲,兩個少年同時轉過身來。

優希終於看清了他們的臉。進了病房樓以後,優希那死水般的心湖第一次泛起漣漪。少年們也看清了優希,同時瞪大眼睛「啊」了一聲,聲音近乎慘叫。外號叫長頸鹿的短髮小個子少年說:「這不可能吧……」簡直是在痛苦地呻吟。外號叫刺蝟的長髮瘦高個兒少年說:「這是真的嗎……」像在問優希,又像在問自己。他們馬上變得老老實實,乖乖地跟著男護士上樓了。

優希看清楚了,他們手裡攥著的是扯斷的繃帶。周圍的大人們並沒有注意到這三個孩子之間有什麼瓜葛。兩個少年上樓以後,雄作又擔心地說:「這地方行嗎?」志穗冷冷地:「別多嘴了!」說完拉起優希的手就往食堂走。

優希對兩個少年的突然出現既感到吃驚又感到困惑不已,這使她暫時忘掉了對醫院的厭惡感和初到醫院的緊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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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頸鹿和刺蝟被帶回二樓,繼續被追問為什麼逃學不上課,怎麼把衣服弄溼的,倆人還是一聲不吭。從海里上來以後,倆人從防火樓梯上了八號病房樓的二樓。優希扔在沙灘上的繃帶,倆人都去搶,結果被扯斷,每人手上留下一半。

倆人到盥洗室把上衣扔進洗衣機,用水沖洗了一下身子,剛要回病室時,被那個男護士撞見拉住問話。倆人甩開男護士的手跑到一樓,沒想到在那裡看見了優希。

男護士問了半天也沒問出個所以然來,只好放棄。「扣一分!」男護士無可奈何地對他們說。所謂「扣一分」,是比較輕的懲罰。逃學不上課啦,無故睡懶覺啦,不經許可吃零食啦,不節約用水啦,等等,都是扣一分,打架等嚴重的違規行為扣五分。

倆人回到自己的病室,把上體育課時穿的運動服換上,久久不能平靜。長頸鹿在病室裡來回走著,嘟囔著:「不是做夢吧,真的是她嗎?」最後,忍不住大叫起來:「不是夢!是她!」刺蝟也說:「對!不是夢!是她!」他正在自己的床上把繃帶弄平,重新卷好。長頸鹿走到窗前,用攥著繃帶的右拳擊捶著窗戶:「她也要在這裡住院啊!」

二層通向陽臺的門窗都是固定死的,打不開。就算打得開,外邊還有網子擋著。聽說幾年前有個住院的孩子從陽臺上跳下去自殺未遂,所以採取了這個措施。

長頸鹿又說:「她是不是追著咱們來的?」

刺蝟不那麼認為:「一開始就定好了在這兒住院的吧。」

「為什麼跳海?」

「……那我就不知道了。」

「定好了在這兒住院,也就是說,她的神經也有問題。」

「到這兒來是對的。在當今這個世界,真要想活下去,還就得到這兒來。」

「可不是嘛……她多大了?跟咱們差不多吧。」

「馬上就會知道。住院以後,會在食堂向大家介紹的。」

養護學校分校的下課鈴響了。倆人跑到樓梯處朝下看,又撞上了那個男護士:「去!回屋裡自習去!到了洗澡的時間洗澡!」

今天是星期二。星期二和星期四是男孩子洗澡的日子。洗澡間不大,原則上是四個人一撥兒輪流洗。病狀特殊的也被允許一個人洗。刺蝟喜歡四個人一組洗,他怕洗著洗著停電。如果真的趕上停電,他說不定會因恐懼而昏迷,淹死在洗澡池裡。而長頸鹿呢,絕對得一個人洗澡。他不能在別人面前裸露身體。為此他鬧過兩次大亂子。

住院以前在學校上體育課學游泳,他從來不去。老師問他為什麼他也不說,為此一直被同學們嘲弄。一年前的某一天,終於被同學中幾個一貫愛欺負人的傢伙扒光了衣服。在那幾個傢伙扒掉他的短褲的一瞬間,個個驚得目瞪口呆。長頸鹿一躍而起,不顧一切地用手指去捅那個為首的傢伙的眼睛,差一點兒把人家給捅瞎了。

住院以後,洗澡時長頸鹿堅決要求一個人一撥兒,否則不洗澡,護士只好同意了。有一個專門愛窺視他人秘密的中學生,偷偷看了長頸鹿洗澡,然後在洗澡間外邊嘲笑他。長頸鹿撲過去,把那個中學生臉上的肉咬掉一塊。結果那個中學生轉院走了。

當時處於亢奮狀態的長頸鹿是光著身子跑出來的,是刺蝟扔給他一條浴巾,從那以後倆人成了好朋友。洗澡間外邊還有幾個孩子,他們看見了長頸鹿的裸體,根據他下身的特徵給他起了個外號叫「長頸鹿」。

5點半,男孩子們洗完了澡,各個病室的小喇叭裡傳出美妙的音樂聲,這是通知吃飯的音樂。長頸鹿和刺蝟動作比誰都快,三步並作兩步地跑下樓去,進了食堂,坐在自己的座位上等待著優希的出現。

住院的男孩子是15名,女孩子加上優希一共是16名。長頸鹿和刺蝟落座不久,孩子們陸續走進食堂。等大家都坐好了,50歲左右、溫文爾雅的護士長走過來,說要向大家宣佈一件事情。

「今天來了一位新朋友。」護士長非常和氣地笑著說。

長頸鹿和刺蝟屏住呼吸,凝視著食堂的入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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優希被一個護士推著走了進來。亂鬨鬨的食堂靜下來了,優希感到好多眼睛在看著自己。

優希又換上了自己帶來的衣服,牛仔褲和黑色運動服,跟父母一起站在食堂外邊。

護士長一邊向優希招手一邊向大家介紹說:「她叫久坂優希,小學六年級。」

坐著的孩子們竊竊私語,優希聽見有人說:「跟咱們一樣。」優希朝裡邊看了一眼,看見了在海里遇到的那兩個少年。兩個少年聚精會神地注視著優希。別的孩子有的看優希一眼,有的連頭都不抬。

護士長小聲問優希:「能跟大家打個招呼嗎?」優希搖搖頭,視線落在了對面的牆上。牆上貼著住院的孩子們畫的畫兒。有森林,有大海,有漫畫,還有讓人看了很不舒服的大眼球,好像在描寫細胞分裂的抽象畫等等。顏色稀奇古怪,海是紅的,山是紫的……

護士長只好轉過身去對孩子們說:「希望大家跟優希成為好朋友,優希有什麼不懂的地方,希望大家教給她。」

女孩子那邊有一個舉手的。護士長點了她的名字,一個短髮大塊頭女孩站起來,大大咧咧地問:「對這個新來的,我們應該注意些什麼呢?」

護士長看著優希:「有沒有?希望大家怎麼樣,不希望大家怎麼樣,不用客氣。」優希想說,不希望任何人干涉我的自由。但是,初來乍到,說出來合適不合適心裡沒底,就什麼都沒說。站著的那個女孩哼了一聲:「這樣的話,還不能給她起名。」扔下這句話就坐下了。

護士長招呼優希和一個護士去送雄作和志穗。雄作和志穗這就得走了,八號病房樓是不允許家屬留宿的。

「好好遵守這裡的規矩,聽醫生護士的話。」志穗叮囑道。

雄作把手放在優希的肩膀上,微笑著鼓勵她:「沒關係,很快就能出院。等允許臨時出院了,我馬上就過來。」

優希看著一步三回頭的父母遠去以後,低聲問身邊的護士:「臭不臭?」

「什麼?……你說什麼?」

「我……臭不臭?」優希又問了一遍。

護士愣了一下:「沒有什麼味兒啊,你覺得有味兒嗎?」優希沒答話,自己回食堂去了。

孩子們已經開始吃飯了。優希按照護士的吩咐取了飯,回到座位上一動不動地坐著。今天的晚飯是炸雞份飯加一杯果汁兒。

護士勸了優希好幾次,優希還是不動筷子。護士用告誡的口吻說:「沒有不舒服吧?今天是第一天,還可以原諒你,明天再不吃,可要扣你的分了。不是故意刁難你,吃飯不光是為了你的身體健康,更是為了你的心理健康,為了你!」

好幾個女孩子回頭看著優希,一個三四年級的女孩子走到優希面前來:「你怎麼不吃啊?」說完還安慰地拍了拍優希,看見優希只是搖頭,只好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前來安慰優希的只有這麼一個女孩子,她同桌的另外三個女孩子誰也沒說話。優希感到旁邊的桌子上那兩個少年正盯著自己,優希沒理他們。

晚飯時間快結束的時候,身後一個女孩子突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來:「我受不了啦!」護士們趕緊跑到她身邊,架著她出了食堂。讓優希感到吃驚的是,別的孩子竟然漠不關心,不慌不忙地一直到晚飯時間結束。

按照病房的規則,飯後看電視可以看到8點。按照學生會決定的頻道,喜歡看電視的孩子們圍在食堂的電視前看起電視來,不喜歡看的紛紛離開食堂回各自的病室。

優希不喜歡看電視,也走出食堂回病室。她感覺到那兩個少年在後面追了過來,趕緊加快了腳步。其實,少年們既沒想追她也沒想叫她。他們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優希回到病室的時候,同屋的三個人已經回來了。吃飯以前她們跟優希和她的父母見過面,那時優希站在那裡什麼都沒說,她們也是什麼都沒說。

優希斜對面靠窗戶那個女孩長得很胖,身高1.50米,體重恐怕要在100公斤以上。眼睛大大的,看上去很可愛,可是焦點從來集中不起來。此刻,她正躺在那些布娃娃之間,嘟嘟囔囔地在跟她的布娃娃們說著什麼。

優希對面的女孩穿一件t恤衫,左腕上紋著一個笨拙的「殺」字,看樣子好像是自己紋的。她永遠是怒容滿面,現在正在貼滿了兇器和武器圖片的牆邊吭哧吭哧地做俯臥撐。

優希旁邊床上那個女孩瘦得要命,全身的骨頭好像眼看就要折斷似的。臉色青白,眉眼長得挺端正,長髮達到腰際,顯得很文靜,也顯得有幾分可憐。身穿鑲著褶邊的連衣裙,很像舊連環畫裡的女主人公。她正坐在桌子前邊在紙上刷刷地寫著什麼。寫著寫著她突然停住,用纖細而沙啞的聲音問道:「我寫字的聲音是不是太吵了?」

沒人理她,只有優希把頭轉向她。她朝優希笑了笑:「我可以把它寫完嗎?」優希莫名其妙地點點頭。

「謝謝你。這是我最後一篇日記,……也可以說是我的遺書。」說完又在筆記本上繼續寫起來。優希回過頭來,毫無感覺地面對桌子直愣愣地坐著。

8點半左右,有人在敲病室的牆。開始優希以為跟自己沒關係,後來發現敲的是自己身邊的牆,就扭頭看了看。只見門口站著好幾個中學生模樣的女孩。

「長得挺可愛的嘛!」「頭髮有點兒怪,是自己鉸的吧!」「裝模作樣的,捅咕捅咕她!」女孩們並不進屋,而是擠在門口七嘴八舌地瞎嚷嚷。在食堂裡舉手發言的那個大塊頭的女孩擠在最前邊。

「新來的,」她還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樣子,「你懂得坐墊兒的使用方法嗎?」優希沒聽懂她的意思。

大塊頭不耐煩地:「問你會不會用衛生巾!」那樣子就像要來打優希似的,優希勉強點了點頭。大塊頭進來了。病室裡其他三個人好像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繼續各幹各的。

大塊頭走到優希身邊,壓低聲音:「那好哇,好好用!」然後用蔑視的口吻繼續說:「有的什麼都不懂,在樓道里一邊流血還一邊走路呢。看見那血,有好幾個嚇得都昏過去了。不會用的也多著呢。有的弄髒了衣服被家長罵過,有的在學校被同學嘲笑過,……你呀,別給別人添麻煩,好不好?你要是老老實實的,誰也不會動你一個手指頭。告訴你,互相之間就像地雷,誰也別碰誰。你要是來碰我呢,倒霉的是你自己。」

大塊頭忽然嘲弄似的笑了,她回頭看了身後的女孩們一眼:「這裡邊呢,有的平時看起來挺文靜的,可你要是惹著她,她敢用圓珠筆捅你的眼睛。你也一樣,別看表面上挺老實,準不是善茬兒,惹著你會怎麼樣,我這兒也害怕。剛才我在食堂問對你應該注意些什麼,是吧?你要是有呢,趁早說出來,別到時候來個突然爆發,給我們添亂。我說的話你聽懂了沒有?」

優希想了想,點點頭。大塊頭也點點頭:「好,那你說,你最不希望別人怎麼對待你?」

「……干涉。」優希小聲說。

「噢,你是說你不想被別人干涉是吧?」

優希又點點頭。

大塊頭冷笑了一聲:「如果是這樣,你還到這個地方來幹什麼?誰也不希望別人干涉吧?我沒問你這個,我問的是除了這個以外的事。」

優希一下子不知道說什麼好了。大塊頭不耐煩地砸砸嘴:「行了行了,走著瞧吧,不久你就會明白了。你呀,別管那麼寬,一個人安安靜靜地過你的,誰也不會來干涉你。我就這樣通知大家了啊。」她回頭看了一眼背後的女孩們,女孩們紛紛點頭。她又回過頭來對優希說:「我們是各有各的願望。記住了,最重要的是你也別干涉別人!別人幹什麼,你不許搗亂。看見別人幹多麼可笑的事,也不許你笑。另外,從今以後,不管是誰跟你說話,都不許不理人家。你就是不張嘴說話,也得用眼睛看,用耳朵聽!這是為了你好,明白啦?」優希只是點頭。

「我的名字是烈馬。」大塊頭把自己的名字告訴優希以後,又把身後和優希同屋的女孩的名字一一告訴優希。都不像真名,同屋三個人的名字跟牆上的牌子上寫著的名字完全不一樣,都是外號。

「不許記真名。」烈馬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知道了別人的外號,就查查字典。看你這麼聰明,稍微留點兒神就能明白其中的意思。你要是住的時間長呢,也給你起一個。在你有外號之前先叫你新來的。」

烈馬沒再詳細解釋,就跟門外站著的那幾個女孩一起走了。同屋的三個女孩從始至終沒說一句話。優希雖然還不明就裡,但烈馬說了,如果自己注意,她們不會來干涉自己,優希總算鬆了口氣。

差5分9點,通知熄燈的音樂響起來了。同屋的女孩子們紛紛拉上自己床邊的簾子準備睡覺,優希旁邊床上那個皮膚青白的女孩,淒涼地對優希笑笑:「永別了,雖然我們認識時間不長。」說完拉上了簾子。

優希正要拉上簾子睡覺,一個從未見過的護士走進來對優希說:「怎麼樣?還行吧?第一天是有點兒不習慣,很快就會習慣的。這是醫生給你的。」說著把一杯水和一粒藥放在桌子上,「鎮靜藥,吃了睡得好。」

護士幫優希把簾子拉好以後出去了。不一會兒,病室裡的電燈就熄滅了。優希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走廊裡的燈光雖然能進來一點兒,還是什麼都看不見。想起自己家裡木紋的天花板,真正感覺到自己是住院了。

優希睡不著。旁邊床上不時傳來抽泣聲是一個原因,更主要的是她自己靜不下心來。她沒吃鎮靜藥。她覺得睡著了是危險的,說不定什麼時候會有誰來襲擊自己,心裡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恐怖感。

當然,誰也沒來。不久,旁邊的女孩睡著了,對面的女孩也打起呼嚕來。走廊裡不斷傳來孩子的哭聲、走路的聲音和護士安慰孩子的聲音。每當聽見走路聲,優希都緊張得身體僵硬,可是一直沒有誰來拉開她的簾子。

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天花板漸漸亮起來了,窗外傳來小鳥的鳴叫。誰也沒來,誰也沒傷害優希。薄薄的簾子圍起來的床和桌子,這個狹小的空間是她優希的世界。她產生了一種被人們認可了的感覺。

隨著身心的緊張感的消失,優希睡著了。小喇叭裡播送的音樂把她叫醒的時候,周圍已經大亮了。看了看枕邊的手錶,七點半。聽見周圍的人在起床,優希也起來了。雖然睡得不多,但頭腦清醒,甚至感到神清氣爽。過集體生活的時候有自己的一片空間能得到認可,優希感到很滿意。

早飯是麵包、色拉、牛奶和湯,優希吃了個精光。早飯後,護士長叫她去遊戲室。遊戲室裡沒人,護士長讓優希坐在小圓凳上,自己也在優希對面坐下來。護士長溫和地笑著:「昨天睡好了嗎?」優希點了點頭。

「早飯好像吃得不少,真不錯!有一件事想問問你。每星期一、三、五是女孩子們的洗澡日。規定是四個人一組,你跟別人一起洗澡沒問題吧?」

優希猶豫了。在別人面前脫得光光的洗澡,實在叫人難以接受。於是說:「不想跟別人一起洗。」

護士長微微一笑:「能夠明確地表明自己的意見,這是好事。在家的時候是一個人洗還是跟家裡人一起洗呢?」

「……一個人。」

「噢,我是希望你跟大家一起洗。一是可以節省時間,二是擔心一個人洗容易出事。說什麼也不能跟別人一起洗嗎?」

優希搖搖頭表示不能。

「那就沒辦法了。」護士長嘆了口氣,「好吧,這件事呢,我跟醫生再商量一下。還有,從今天開始你得上學,跟同年級的一起過去吧。」

優希出了遊戲室來到護士值班室,護士介紹她認識了兩個同年級的女孩。那兩個女孩一個跟優希身材相仿,愛哆嗦腿,拖鞋的鞋尖上下抖動,不住地敲打著地板。另一個個子很高,奇瘦,長袖罩衫,超短裙,樹枝似的兩腿,一直露到大腿根。好像對自己的身材頗感自豪的她,用一副瞧不起人的眼神看了優希一眼,然後在她耳邊嘀咕一句:「你太胖了一點兒吧?」護士長一邊把優希等三人送出病房一邊說:「六年級還有兩個男生。大家團結友愛,好好學習!」

優希已經從醫院平面圖上大體知道了養護學校分校教學樓所在的位置。那是醫院最北邊的一座二層樓。新同學告訴她,中學生在二層,小學生在一層,六年級在一層最東頭。優希走進教室一看,在海里遇到的那兩個少年已經坐在教室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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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護學校分校教學樓是整個醫院離海最近的建築。在二層可以看見窗外的大海。可是在一層只能看見混凝土的圍牆。不過一旦開啟窗戶,就可以聞見海潮的味道。海風吹向教室時,還可以聽到海浪柔和的旋律。

長頸鹿和刺蝟昨天下午逃學,只被班主任老師稍微批評了幾句,沒有深究。六年級班主任是個46歲的已經謝了頂的單身漢。

班主任先把優希介紹給大家。由於住院出院學生常換,介紹也就非常簡單,除了名字以外就是希望大家團結友愛什麼的。八號病房樓的孩子們在教室裡總是扎堆兒,別的病房樓的孩子們也躲著他們。一般教室後門附近的五六個位子,是八號病房樓孩子們的專用位子。長頸鹿和刺蝟升入六年級以後一直坐在最後一排。優希坐在了他們前邊一排。

課程安排跟正規學校有所不同,上午三節課,下午兩節課。中午回各病房樓吃午飯。科目有語文、數學、理化、史地、音樂、繪畫、手工、體育。不能上體育課的孩子就在圖書室看書。每個病房樓都有一兩個到七八個孩子來上課。等著拆石膏的外科病房的孩子出勤率最高,患心臟病、腎病的孩子缺勤最多。

上課時舉手回答老師問題的大多也是外科的孩子。別的科的孩子雖然坐在教室裡,聽老師講課的卻是聊聊無幾。老師呢,只要孩子不太過分,也就睜隻眼閉隻眼。也許是因為在教室裡比在病房裡自由一些吧,發脾氣的、大哭大鬧的不少。

但是,五六年級的教室比較安靜。大概是因為到了十一二歲,已經懂得了厭倦人生的緣故吧。長頸鹿一般是課也不聽,筆記也不記,沉湎於夢想,刺蝟一般是隨便找本小說在那裡看。

今天呢,倆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優希身上了。優希跟旁邊的女同學合用一本教科書,聽得很認真。連那個愛哆嗦腿的女孩啪達啪達用腳尖敲地板的聲音都沒介意。

上午的課結束以後,優希跟大家一起回病房樓吃午飯。飯後她一個人先來到了教室,沒跟長頸鹿和刺蝟打招呼。下午下課後,孩子們在病房裡分成四個小組,先是輪流接受醫生的治療和心理輔導,然後是小組會。所謂小組會,就是在二層的大會議室裡,各小組圍成一圈,大家輪流談談自己一天來的感想。

談感想的話題非常自由,也不強迫誰發言。多說少說或不說,完全取決於個人的意願。長頸鹿和刺蝟跟優希不是一個小組,倆人根本沒把心思放在自己所在的小組,淨伸著耳朵聽優希那邊了。可是輪到優希發言的時候,她搖搖頭,什麼都沒說。

小組會以後是自由活動。因為今天輪到女孩子洗澡,自由活動時間也就成了洗澡時間了。女孩子洗澡是病房裡最亂的時間。自我意識強,羞恥感強的女孩子居多,加上浴室在二層,免不了撞上男孩子,尖叫聲、哭鬧聲不絕於耳。所以,在女孩子們洗澡的時候,浴室內外各有一個護士守候著,防止出事。

長頸鹿和刺蝟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注意著優希的行動,倆人來來回回不知上了多少次廁所。就在優希走出浴室的那一瞬間,還真叫他倆給看見了。優希身上冒著熱氣,紅撲撲的小臉蛋兒放射著青春的光彩,倆人看呆了,心裡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晚飯後,倆人來到盥洗室用洗衣機洗內衣。自己的事情自己做,是八號病房樓的規定。當然,也有不少孩子等著臨時出院回家時洗。倆人在家時就自己洗衣服,早就習慣了。現在,他們一邊洗衣服一邊談論起優希來。

長頸鹿說:「明天星期六,她是不是要臨時出院啊?」

刺蝟答道:「不會吧。剛住院,怎麼也得觀察一個禮拜吧?」

「這麼說,週末有機會跟她說話了?」

「如果人少的話。」刺蝟說。

星期六,八號病房樓有20個孩子回家,約佔全部住院孩子的三分之二。醫院的方針是儘可能讓孩子們回家,以便讓他們接觸家人,接觸社會。長頸鹿、刺蝟、優希,都留下了。

上午,留下的孩子在教室補習功課。優希從老師那裡借來教科書,一課一課地複習著,倒不是有多麼用功,只是為了消磨時間。在教室裡也好,在病房裡也好,優希沒看過長頸鹿和刺蝟一眼。明明知道他們倆一直盯著自己,優希卻連眼皮都沒抬過。

星期天什麼事都沒有,優希除了吃飯一直在病室裡待著。電視她也不看,吃完飯立刻回自己的房間,長頸鹿和刺蝟根本找不到機會跟她說話。倆人又到盥洗室商量起對策來。

長頸鹿說:「不硬找機會說話不行啊!」

刺蝟無可奈何地說:「她連看都不看咱們一眼。

「是不是她根本就不記得咱們?」

「是啊,在大海里,情況特殊啊,不記得的可能性不能說沒有。」

「我決定了!跟她打個招呼試試。什麼時候合適,怎麼說合適呢?不管怎麼說,還是周圍沒人的時候合適。

「我看從學校回來的時候最合適,那時候準有機會。」

第二天是星期一。下午下課後長頸鹿和刺蝟最早離開了教室。經過八號病房樓北側的時候人最少。於是,倆人跑到那裡的太平門附近,靠在牆上等著優希過來。遠遠看見優希快步走來,倆人離開牆壁向前跨了一步。按照商量好的計劃,由長頸鹿首先發話。

「喂!」長頸鹿緊張得聲音發顫。

優希好像沒聽見似地正要從倆人面前通過,又忽然站住了。倆人熱切地期待著。

優希看著他們,目光卻沒有跟他們碰在一起。雖然倆人覺得優希既不是不想理他們,也不是無視他們的存在,可是她沒有開口說話。一種冷漠的被拋棄的感覺,倆人的嘴巴都僵住了,一時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優希從倆人面前走過去,再也沒回頭。

「星期二,老地方。」這回是刺蝟首先發話。

「耽誤你一會兒,行嗎?」

優希站住了,但還是不說話,連想說話的意思都沒有。倆人又不知道說什麼好了,眼看著優希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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