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三長頸鹿,星期四刺蝟,輪流跟優希搭話,每次都不能說是無視他們,但每次都不說話。
優希沒出什麼大問題,既沒違反過規定,也沒逃過學,雖然不過是消磨時間,總算應付得不錯。長頸鹿和刺蝟呢,時間一天天過去了,沒跟優希說上一句話,變得鬱鬱不樂。
星期五上課的時候,老師有事要去辦公室,讓學生們在教室裡自習。那個愛哆嗦腿的女孩跟往常一樣用腳尖敲打著地板,這時,一個在外科住院的男孩受不了,在前邊喊起來:「吵死了,別哆嗦了不行嗎?叭噠叭噠的,吵得人頭疼,還讓不讓人學習了!」挨說的女孩羞得低下頭,滿臉通紅。但是,她的腳尖還在叭噠叭噠地敲打著地板。她無法控制自己。
長頸鹿站起來,壓低聲音回擊外科病房的那個男孩:「你他媽的才吵死了呢,閉上你的臭嘴!」說完還覺得不解氣,又瞪著眼對他說:「你那兒散發出來的臭味兒我們這兒還受不了呢,出這麼點兒聲兒你瞎嚷嚷什麼!」
外科病房的男孩體格健壯,但左手打著石膏,吊在脖子上。雖然感到長頸鹿不好惹,但已經欲罷不能,「去你媽的!動物園裡的東西,都是神經病!大家為什麼不說話,你們不嫌吵得慌嗎?」叫的聲音更大了。
長頸鹿要過去揍他。刺蝟一把拉住他,然後走到外科病房那個男孩身邊,笑著在他耳邊小聲說了幾句什麼。
那男孩嚇了一跳,看了刺蝟一眼,慌慌張張地把書本裝進書包,頭也不回地走了。教室裡誰也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老師回來了,發現少了一個學生,就問:「身體不舒服嗎?」長頸鹿不等別人回答,大聲報告說:「好像是吧。」老師有些狐疑地點了點頭,又開始繼續上課。
下課後長頸鹿和刺蝟又在老地方等優希。這次是倆人一起上前搭話。優希無可奈何地站住,還是沒說話。倆人非常失望,漫無目的地走到八號病房樓後面的淨水罐旁邊,有氣無力地靠在淨水罐周圍的鐵網上。他們都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
碰到討厭自己並對自己怒目而視的人時,可以打他、踢他、推他、罵他,總之有各種方法對付他。可是現在,他們希望這個人回過頭來看看自己並對自己懷有好意,在這種情況下怎麼辦才好,他們還沒學過。
「怎麼辦呢?」過了一會兒,長頸鹿問刺蝟。刺蝟看了長頸鹿一眼,沒說話。倆人同時長嘆一聲,沉默不語了。就在這時,一個生硬的聲音鑽進了他們的耳朵:「什麼事?」
優希站在他們面前,雖然板著臉,但目光分明跟他們碰在一起了。倆人又驚又喜,拼命地在腦子裡搜尋著合適的詞句。終於,長頸鹿先說話了:「也沒什麼事……」一看優希轉身就要走,刺蝟趕緊說:「等等!你還記得我們嗎?」
長頸鹿也說:「是啊,在海里,我們見過面啊。」
優希不涼不酸地說:「記著呢,怎麼了?」
長頸鹿語塞:「怎麼倒是沒怎麼……」
刺蝟突然想起一個話題,趕緊問:「住院,習慣了嗎?」他怕優希走了,又連珠炮似的說:「病室裡沒人欺負你嗎?不過你那個病室都是除了自己的事什麼都不關心的,我想不會欺負你的。你有什麼為難的地方,儘管告訴我們,我們哥兒倆一定盡力幫忙。我們就是想跟你說這些。」
長頸鹿連忙點頭表示贊同。優希就像戴著假面具似的,誰也看不出她在想什麼。忽然,她小聲問道:「剛才,在教室裡,說什麼來著?」
「在教室?」長頸鹿沒弄明白優希指的是什麼。
優希朝教室那個方向努努嘴:「你在那個左手打著石膏的男孩兒耳邊小聲說什麼來著,為什麼他嚇得什麼似的跑了?」
刺蝟被優希突然這麼一問,有點兒不知所措:「啊,也沒什麼。我跟他說呀,睡覺的時候要當心……我們八號樓不一定誰呀,會往你耳朵裡灌上油,再點著火……」
長頸鹿笑著對優希說:「這可不是說著玩兒的。這太簡單了,外科病房管得松,隨便出入。不等那混蛋醒過味兒來,半個腦袋早燒焦了。」優希停頓了一下,好像是在掂量他們說的話有多大成分是真的,然後,既像是問自己,又像是問他們:「好朋友?」
「你指誰?」長頸鹿問。
「你護著的那個,用腳尖敲打地板的那個。
長頸鹿皺了皺眉頭:「倒不是護著她。我是看見那種看不起人的東西就生氣。不管他說我們八號樓的誰,我都覺得他是在說我。」
「在外科住院的,馬上就能出院,所以跟外面世界的人一樣,總認為他們是絕對正確,我們是絕對錯誤。他們學習不好,從來不怪他們自己,只怪我們這些人干擾了他們。他們從來想不到,有那麼一天他們也可能淪落到我們這種地步,他們沒有這種想像力。就算有,他們也不敢想。
刺蝟想把平時跟長頸鹿談論的話題傳達給優希。雖然這是個很難理解的話題,但刺蝟認為,優希這樣的人是能理解的。優希又停頓了一下,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麼似的:「什麼時候爬山?」她的聲音變得開朗起來。
「爬山?你是指明神山?登山療法?」長頸鹿抬頭看著醫院對面的一座山。山上一片新綠,春風吹來,泛起綠色漣漪。長頸鹿回頭看著刺蝟說,「下星期二吧?」刺蝟朝優希點了點頭:「爬山是隔週一次,星期二。碰上雨天,延期一週。怎麼了?」
優希沒有回答,但她沒有立刻就走的意思,而是問了一個新問題:「為什麼要起那種外號?」她微微皺了皺眉,「為什麼每人都有一個奇怪的外號?剛才外科那個孩子還說什麼動物園,我也聽到過別人把八號樓叫動物園。這是什麼意思?」
長頸鹿攥緊拳頭:「怎麼說的?是誰?我去揍他個王八蛋!」刺蝟按下長頸鹿的拳頭對優希說:「早就這麼叫了。」他一邊挑選著合適的詞彙一邊說,「我和長頸鹿到這兒來以前,八號樓就被叫做動物園了。傳統吧,差別的傳統。」
「……差別?」優希緊緊地皺起了眉頭。
長頸鹿照著身後的鐵網狠狠地踢了一腳:「別的病房的混蛋們,不是重病就是殘廢!」
「所以呢,」刺蝟點點頭,繼續看著優希說,「他們在外邊是被欺負的,都有自卑感。住院以後,第一次有了優越感,在我們八號樓面前有了優越感,因為我們八號樓的孩子都是輕度精神病。怪聲怪氣地大叫,不可思議的行動……結果被叫做動物園。」
長頸鹿接著說:「看,動物園的來了,當心!跟外邊一樣。醫院裡不管出了什麼事,馬上就懷疑是動物園的乾的。」刺蝟說:「八號樓的人有外號,也是以前的傳統。我們來的時候,幾乎每個人都有一個動物的名字。」
「動物?」優希有些迷惑不解。
刺蝟點點頭:「對,都是動物的名字,不過,這可不是差別。這是為了互相提醒,也是為了大家的安全。」
「……有人也這樣對我說過。」
「誰?」
「塊頭比較大,留短髮的那個。」
「啊,烈馬,母烈馬!」長頸鹿叫道,「那傢伙脾氣暴躁,說句玩笑話,就像烈馬似的,說踢人就踢人。尤其是男孩子,對她要特別小心聽說她上小學時,有個男同學撩她的裙子,她一氣之下把那個男同學踢死了。現在是咱們病房的學生會會長,忙得很。說話時好像看不起人,但從來不欺負人,反而喜歡幫助人,很多女孩子都認為她是可靠的朋友。」
刺蝟解釋說:「基本上是按照每個人症狀的特點來起外號。」他看優希對這個問題感興趣,說得更詳細了,「開始大概只是鬧著玩兒,當然現在也有鬧著玩兒的意思。另外,外號可以提醒周圍的人,在某一方面不要傷害他。比如說,總是愛用腳尖敲地板的那個女同學,不弄出點兒聲響來,她會覺得很痛苦。」
長頸鹿趕緊配合:「所以她的外號叫響尾蛇。」
「聽說她母親是睡在她身邊喝了安眠藥自殺的。她想,要是當時她弄出點兒什麼聲響來把母親吵醒了,說不定母親就死不了了,她後悔極了。也許是因為這個原因吧,打那以後她就有了這麼個毛病,無論何時何地,非得弄出點兒什麼聲響來不可。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她想通過聲音證明自己確實是在活著。」
長頸鹿補充說:「如果強迫她停止敲打,她會感到恐怖可怕的。你要是按住她的手腳不讓她弄出聲音,她會撲過來跟你拼命的。聽說她剛住院時,護士按住她不讓她弄出聲響,她差點兒把護士的手指頭咬掉。別看她平時那麼老實。」
刺蝟津津有味地繼續說下去:「那個特瘦的,挨著你坐的那個……」
「叫蜥蜴。」長頸鹿插嘴說。
「她是拒食症。拒食症跟蜥蜴有什麼關係呢?原來,她太想變得苗條,曾經用刀削掉肩膀上的肉。蜥蜴不是在危險關頭切斷自己的尾巴嗎?她是想通過削掉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以擺脫自認為痛苦的境地。
「所以,誰也不嘲弄她的身材。」長頸鹿又補充說。
「你們同屋的中學生,有一個皮膚青白,打扮得像舊連環畫上的女主人公似的,老說要死要死的。」
「叫蜉蝣。」長頸鹿又迫不及待地插嘴了。
「蜉蝣的生命不是非常短暫嗎?她也總說生命無常,還真的自殺過好幾次。誰也不為此嘲笑她,而且很注意她的行動,誰也不願意讓她死在自己身邊嘛。」
「那個肌肉發達的女孩叫蝮蛇,牆上貼著好多手槍、匕首的圖片。」長頸鹿來勁兒了。
「以前是個非常瘦弱的女孩,經常被人欺負。現在一心想報仇。誰要是碰她一下,她會跟你沒完沒了。現在練得身強力壯,敵得過男護士,誰也不敢靠近她。」刺蝟說。
「她的精力集中在鍛鍊身體上,只要你不去侵犯她的領域,沒關係的。還有一個床上桌上到處是布娃娃的,叫美洲貘。」
刺蝟補充說:「只要你不去打擾她夢幻似的生活就行。正如美洲貘稍稍受到一點兒驚嚇就鑽到水裡藏起來。總之,每個人的外號都是根據症狀起的。外號可以提醒別人在跟他說話或交往時應該注意些什麼。」
長頸鹿補充道:「外號相同的情況也有,那是因為症狀相同。不過,雖然外號相同,但需要注意的地方卻完全相反。不管怎麼說,外號是一種有效的……」優希打斷長頸鹿的話問道:「你們的外號是怎麼起的?」
長頸鹿聽到優希在問自己,喜不自勝,說話也從容起來:「我長頸鹿,只要你不在我面前點火,怎麼都沒事兒。這個毛病是怎麼落下的,說來話長……這小子叫刺蝟,但是反刺蝟之習性而用之。刺蝟喜歡陰暗的地方,這小子呢,就怕黑暗的地方,你要是讓他在黑暗的地方待著,非嚇死他不可。他為什麼落下這麼個毛病呢……」
「行了,現在就別詳細說了。」刺蝟打斷了長頸鹿的話。
長頸鹿聳聳肩:「誰也不喜歡這樣的外號啊。但是,在八號樓住院的多數覺得外號比真名好。」
刺蝟對優希說:「你在海里不是也說過類似的話嗎?你說你沒有名字……」優希沒說話。
刺蝟接著說:「不知道是不是跟你有同樣的理由,大家來這兒以前,都受過相當大的傷害,很多人對在外邊使用的名字充滿厭惡感。在病房裡起的外號呢,至少不像自己原先那個隨便起的名字那樣跟自己毫無關係。不管是根據自己的身體特徵起的,還是根據自己的病狀起的,都是自己身上表現出來的東西,聽起來比真名跟自己更相稱。」
倆人等著優希的反應,但優希表面上沒有什麼變化。長頸鹿太想了解優希的情況了,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衝動,問道:「你是為什麼來住院的?」
優希臉色刷地一下變了:「要是你們找我就是為了問這個,我倒是無所謂,告訴你們就是了,不過從此以後你們不用再理我。」說完不等倆人說話,扭頭走了。
長頸鹿撓撓他那短短的板寸:「糟糕,沒說好。」刺蝟點點頭:「可不是嘛,誰也不會隨便說的。我一到暗處就害怕的原因,只跟你長頸鹿一個人說過,而且還不是全部。」
「是嗎?」
「你不也一樣嘛,你在外邊的事都跟我說了嗎?」
「也是……」
「說以前的事的時候免不了回憶,回憶是最令人痛苦的。」
「應該是這樣的吧。」
小組會的時間到了。無故缺席扣一分。他們倆策劃了一個從醫院逃向新世界的計劃,在這個計劃實施之前,他們不能被強制出院,所以他們基本上是遵守病房的規定的。
倆人一邊朝八號樓大門走,一邊繼續談論優希的事。
長頸鹿說:「她到海里去肯定是打算幹什麼,是不是想自殺?」
刺蝟說:「不知道……不過,咱們往海里跳的時候,不是也有想死的念頭嗎?」
「沒有。」長頸鹿馬上否定,「我是希望她救我,想跟她一起去。我認為她是決定拋棄現在這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去的天使或人魚公主,我不希望被她撇下。但是,被海水捲過去的時候,我拼命掙扎來著。我既想跟她一起到另一個世界去,又不願意被淹死。」
「我也是。喝了一肚子水的時候,我想,這可不是我呆的地方,當時我拼命掙扎著想摸到海底站起來。我覺得,她跟我們一樣」。刺蝟說。
「她?你怎麼知道?」
「在海底滑倒以後,我覺得是她把我拉向岸邊的。」
「……三個人都回到岸上了嘛。」
「我記得她從海里上來以後,說要變成一個跟以前不同的人活下去。」
「叫上她一起逃走怎麼樣?」
「我也覺得我們需要她。」
「逃走的路上,肯定會碰上迷路什麼的麻煩事。真正的新世界在哪邊?只我們兩個人的話,發生爭執怎麼辦?如果有她在呢,問問她就解決問題了。她決定的事,我絕對服從!」
「在她成為我們的夥伴之前,暫不實施逃跑計劃!」倆人相視一笑,朝病房跑去。
b5/b
同一天傍晚,小組會以後,優希的主治醫生土橋把她叫到診室去了。土橋讓優希躺在舒舒服服的躺椅上,優希卻從牆角搬過一個小圓凳坐下了。土橋沒有因為優希不聽話而批評她。
從住院那天起,已經參加了六次小組會了,優希沒發過一次言。優希以為土橋找她來會為此批評她,但土橋根本沒提這件事,只是問她住院以後生活習慣了沒有。
習慣了還說不上,但總算沒出過什麼大問題。住院以前,優希最怕的就是在醫院會受到別人的干涉。她覺得自己將失去隱私權,失去自己的天地,甚至會失去自己。對此她感到恐懼。但是,正如住院第一天晚上烈馬對她說的一樣,只要自己不去管別人的閒事,別人也不會來干涉自己。她有了屬於自己的一塊地方,儘管很小,但誰也不來侵犯她。她對此感到新鮮,也感到心安。
「有沒有誰對你做過或說過什麼讓你覺得不高興的事,希望我去制止他們?」土橋問。
土橋的提問讓優希想起了剛才在淨水罐旁跟那兩個少年交談的事。她不希望他們提起過去的事情。在長頸鹿問起住院理由以前的交談並沒有什麼不愉快。他們說了許多優希關心的事情,正是因為他們自己也有痛苦的過去,才能站在優希的立場上看問題。
「怎麼樣?沒有什麼問題嗎?」
優希搖搖頭。
「這麼說,可以繼續住下去了?」
優希點點頭。
「那好,」土橋眯縫起眼睛,拿起桌上的病歷或護理記錄一類的東西翻閱起來,「嗯,按時吃飯,按時上課,課堂上表現也不錯,遵守各項規定。這一個多星期呀,是適應期,看來你是沒有什麼問題的。下週開始定期檢查和治療,你沒有什麼意見吧?」
優希沒弄明白土橋到底是什麼意思。檢查?治療?難道除此以外還有別的什麼嗎?
土橋大概看出優希有疑問,他稍稍往前挪了挪身子:「你們這個年齡段的人哪,心理和身體還都不成熟。所以呢,在這裡儘可能不使用藥物治療。遵守規定,有規律地生活,是治療的一個重要的環節。參加小組會也是一種治療。聽了別人的發言,可以知道有苦惱的人不只是自己一個人,這一點很重要,當然也可以作為一種參考來消除自己的苦惱。以後呢,除了定期做腦電圖以外,還打算讓你畫畫兒寫文章,在沙盤上做模型什麼的。另外,從下週開始,每週跟我談一個小時的話。這一個小時就不用去上課了。」
優希警覺起來:「……談話?談什麼?」
「你心裡的事,什麼都可以。從小時候起到現在,在你心裡留下了比較深刻的印象的事啦,你的苦惱是什麼啦,讓你感到氣憤的事是什麼啦,你喜歡什麼討厭什麼啦……你父母的事啦,家裡的事啦,什麼都行啊。」
「不想說……」
「不必說得有條有理,只要能把想說的說出來就行。」
「沒有想說的。」
「要是你覺得當面不好說呢,就把每天想到的事寫在筆記本上,就診時間給我看看也可以。當然,這是秘密,除了我以外誰都不會知道的。」
說什麼?寫什麼?好不容易才把那個討厭的東西封閉在心靈深處,可以輕鬆地呼吸了,又要特意把它從心底拉出來嗎?為什麼要這樣折磨我?優希使勁兒搖了搖頭。
「這是為了治好你的病。只有瞭解了你封閉在心底的東西,才能找到合適的治療方法,治好了病,才能早日出院啊,明白嗎?」
優希沒說話。埋藏在心底的東西,不想讓任何人看。誰也沒有能力把心底那被弄髒了的東西重新弄乾淨。但是,神,也許有這個能力。
「星期二……去爬後邊那座山?」
土橋感到有些意外:「你想爬山?」優希點點頭。
「那麼,你是想治好你的病了?」對土橋這個問題,優希沒有點頭。
治好是什麼意思?治好就是回家,就是恢復以前的生活嗎?這是優希最為擔心的事。
「我的意思不是讓你馬上就說出什麼來,但是治療時間你得坐在這裡,跟我談話,你不是說願意在這裡住院嗎?」土橋叮囑道。說到這裡,土橋那嚴肅的表情突然變得歡快起來,「不過,從上星期四到今天,你在這裡生活得很順利,一點兒問題都沒出。咱們這麼著吧,就你的狀態而言,回家過週末是沒問題的。可以回家了,給家裡打個電話吧。」
優希簡直驚呆了。「明天回家?」優希的聲音都沙啞了。
土橋還以為優希高興得呆住了呢,笑著說:「在這些住院的孩子裡呀,因為剛住院不習慣,安定不下來,延期回家過週末的可不少呢。你能這樣就不用擔心了,就是一直在家裡住下去也沒問題,繼續努力吧。」
優希有一種被出賣了的感覺。優希發現自己對土橋、對醫院還是抱著很大的期望的。她對自己的愚蠢感到氣憤,在這個世界上,根本就不應該對任何人抱有任何期望。優希再也不回答土橋的任何問題了。
回到自己的病室,優希感到自己身上開始散發臭氣。身上穿的藏青色夏用薄毛衣和淺褐色純棉長褲,都散發著令人噁心的臭氣。住院以前,也陷入過這種狀態。
早上,正要去上學,優希突然覺得身上的衣服很臭。開始還以為是錯覺,後來又連續發生過好幾次,而且發現周圍的人經常用一種奇妙的眼光看著她。於是就跟母親志穗說了。志穗把她的衣服放在鼻子上聞了聞,說什麼味道都沒有。優希堅持說有,志穗就再也不理她了。優希執拗地自己把衣服冼了,可是臭味不但沒有洗掉,反而更嚴重了。志穗感到優希有點兒反常,責備過她幾次。優希流著眼淚問母親:「您為什麼不能理解我呢?」志穗生氣了,說:「你還有完沒完了!」伸手就打了她一個耳光。
那時候優希就明白了,連母親都不能理解自己,還能有誰能理解自己呢?自己的問題只能靠自己來解決。
晚飯的時間到了。三個同屋都到食堂去以後,優希從旅行包裡取出運動服和牛仔褲準備換上。這身衣服是剛剛洗過疊好收起來的,可是放到鼻子上一聞,聞到一股好像從垃圾箱散發出來的臭氣。
昨天穿過的罩衫還沒洗,臭氣更濃。跳海的時候穿的那套衣服當然也已經洗過了,可也是臭的,不過因為有海水的味道,基本上把臭氣遮掩了。
優希鑽進毛毯把這套衣服換上以後,抱著自己所有的衣服,不管是洗過的還是沒洗過的,來到盥洗室,分別扔進了兩臺洗衣機裡。優希開啟水龍頭,看見水流進了洗衣機,就離開盥洗室去護士值班室拿洗衣粉。
護士看見優希,提醒她說:「久坂,現在是吃晚飯的時間,快到食堂去。」優希好像沒聽見護士在說什麼:「洗衣粉給我用一下。」
因為擔心犯病的孩子吞吃,洗衣粉不是放在盥洗室,而是放在護士值班室,誰洗衣服誰來拿。護士還要根據孩子的病情,決定是否在一旁監護。
「跟你說過了,現在是吃晚飯的時間,吃飯時間是不允許洗衣服的,規定裡寫得清清楚楚的嘛。」護士用教訓的口氣說。
優希煩躁起來,但她竭力忍耐著:「就算我求您了還不行嗎?」
「不行!到食堂去。」
「洗衣機已經開了。」
「關上。」
優希緊咬著下唇,回到了盥洗室。
盥洗室每面鏡子下面的鉤子上,都掛著一個裝肥皂的小網袋。優希拽下兩個網袋,扔進洗衣機裡。
優希返回護士值班室,對護士說:「我要衝個澡。」
護士眉頭緊皺,默不作聲地看著優希。
「求您了,我想洗澡。身上臭,不洗受不了。」說完不等護士說話,扭頭就朝樓梯那邊走。
「等等!」護士大叫。
優希上了幾階樓梯時,撞上一個正在下樓的男護士。追上來的女護士叫道:「攔住她!」男護士伸開雙臂攔著優希。
優希看見上面的人好像正在朝自己撲過來,嚇得轉身就往回走,與女護士擦身而過,跑回盥洗室去。優希趴在洗臉池上,把從胃裡反上來的黏糊糊的液體吐了出來。吐完以後開啟水龍頭,用手捧起水來漱口,漱完口又洗臉。得快些把臭味洗掉,不然受不了!優希洗完臉又洗脖子。衣服弄溼了,她全然不顧,又往褲子上撩水,一邊撩水一邊用手擦。
「久坂!你想幹什麼!」護士尖叫著。優希連頭都不回,把連線水龍頭和洗衣機的軟管從洗衣機上拽下,舉到頭上衝起來。
涼水溼透了全身。優希感到自己浸在了清涼的水裡,總算鬆了一口氣。雖然覺得還很不夠,但這樣可以防止汙穢蔓延。清水在身體周圍形成一層膜,可以把自己跟外界隔斷,誰也不會聞到自己身上的臭氣。
護士把手搭在優希肩上:「別衝了!」
「不!」優希不知從哪兒來的那麼大勁兒,一下子把護士撞倒了。軟管從她手上滑落,在地上翻滾著,像一條蛇。優希重新把它抓起來,從領口插進前胸,直接沖洗自己的身體,她想讓水膜把自己包得更嚴。
剛剛趕來的男護士把倒在地上的女護士抱起來,衝優希喊著:「快把水管關上!」說著抓住了優希的手腕。優希感到一陣恐懼:「放開我!」照著男護士的臉就噴起水來。男護士慌忙躲避,腳下一滑,撞在剛剛站起來的女護士身上,倆人同時摔倒在地板上。優希跑到洗衣機那裡,拔下另一根軟管,兩根軟管同時往自己身上衝起水來。
優希被冷水裹起來了。水花飛濺的聲音裡,優希身體內部好像有誰在笑,這笑聲只有優希可以聽到。軟管翻轉過去,衝到牆上、天花板上的水反彈回來,又衝在優希身上,好痛快!
忽然,優希從鏡子裡看見了一個少女的身姿。渾身溼透,短髮貼在額頭上,比優希住院前給自己剪的頭髮略長一些。那少女在鏡子裡直愣愣地看著優希。「你是誰?」優希問道,「瞧你那個慘樣兒……不過,你好像是剛剛出生的,好羨慕你,也好恨你……」優希把水衝向鏡子裡的少女。鏡中少女在水膜那邊消失了。
這時,優希的兩臂同時被人抓住,身體動不了了,不知道是誰把水龍頭關上,水也不流了。優希尖叫著,掙扎著,倒在地上,雙腳朝天踢騰著。
「站起來!快站起來!」一個嚴厲的聲音從頭上落下來。
「你們也都回食堂去,都回去!」另一個聲音在盥洗室門口響起來。
拼命掙扎的優希朝門口看了一眼,很多住院的孩子正看著自己,一個護士正在推著孩子們往後退。優希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是在什麼地方,渾身的力氣一下子跑光了。
「好了好了,站起來,聽話。」兩個護士想把優希架起來。
優希已經沒有力氣站起來了,她開始對自己所做的一切感到後怕。她蹲坐在地上,不希望任何人看到自己這副樣子,可是兩個護士還在拼命拉她起來,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
「幹什麼呢你們,快放開她!」有人在叫。
「就是嘛,她不是已經平靜下來了嘛!」盥洗室門口,兩個少年正在向護士提出抗議。優希看了他們一眼,想起他們一個叫長頸鹿,一個叫刺蝟。
他們想擠進來,被護士推回去了,於是在外邊繼續叫著:「已經不要緊了,快放開她吧。」
護士長把長頸鹿和刺蝟扒拉到一邊,走進盥洗室,來到優希身邊,用非常平靜非常溫和的態度對優希說:「久坂,自己能站起來吧。」優希感到沉得像灌了鉛的身體被人拽著站了起來。不再想反抗,只覺得很累。什麼都懶得想,什麼都懶得做了,只會按照別人的吩咐,艱難地移動著沉重的身體。
這天晚上,護士通知優希,土橋醫生已經取消了允許優希臨時出院回家住的決定,並且以院方的名義通知了優希的家長。優希聽了沒有任何反應。這天夜裡,她睡得很踏實,好久沒有睡過這麼踏實的覺了。
第二天上午,優希的兩個同屋被家長接回去過週末。整天要自殺,外號叫做蜉蝣的雖然也被允許臨時出院,但家裡沒人來接她。優希上午照常去教室補習功課了。她又換上了用肥皂洗過的藏青色夏用薄毛衣和淺褐色純棉長褲,她的病情已經緩解,不覺得衣服有臭味了。長頸鹿和刺蝟也到教室補習功課。他們坐在優希後邊,除了送過來幾束關心的目光以外,什麼都沒說。
午飯後是自由活動時間。優希什麼都不想幹,愣愣地坐在桌子前邊發呆。
「你想不想看看我的遺書?」蜉蝣把一個筆記本遞到優希面前。說是遺書,其實是一本日記。優希覺得,如果輕易地拒絕,有可能傷害她。而且一時也找不到拒絕的理由,就把筆記本接過來了。
優希想,總是穿著鑲有褶邊的漂亮衣服、一天到晚要自殺的羸弱少女寫的東西,一定既嬌氣又感傷的。可是,隨手翻開本子一看,跳入眼簾的一行字竟是:「我要殺了你們!」用細鋼筆寫的娟秀的字,看了更加讓人感到異樣。接下來是:「你們的言行,把我推進了地獄。你們能在多大程度上意識到這一點呢?」是充滿仇恨的語言。
優希抬頭看了蜉蝣一眼,只見她趴在桌子上,專心致志地在別的本子上刷刷地寫著什麼。表情平靜,隱約可見嘴角浮現出一絲笑容。優希低下頭看,繼續看蜉蝣的「遺書」。
「你們希望安靜的時候,幼小的我發出一點聲音,你們就討厭我。你們想讓我做什麼的時候,只要我稍有不從,你們就轉彎抹角地罵我。如果說無法抑制自己的慾望的是小孩子的話,那麼我要問:‘你們和我究竟誰是孩子?……’
「你們常說希望我得到幸福,可實際上究竟什麼是幸福,你們一點兒都不知道。你們隨隨便便地定一個並不存在的幸福標準強加於我,如果我達不到你們定的標準,你們就責備我。」
優希向後翻了一頁—這是對誰說的?莫非是對父母說的?
「不奮鬥,活著就沒有價值;不努力,人生就沒有意義。這種話你們大喊大叫地說了一遍又一遍。可是,你們所說的奮鬥的目的,只不過是為了追求可以滿足任何慾望的生活。請問,這樣的奮鬥之路是存在的嗎?完全以有用無用來判斷所有的人,為了自己的生存,拋棄老人,拋棄殘疾人,撒謊,毀約,最後說一句我也是沒辦法就把所有的責任推卸掉,請問,這樣的奮鬥之路是存在的嗎?朝著這樣一條路去奮鬥去努力,能得到幸福嗎?當我提出這個問題尋求答案的時候,你們說我煩人,拒絕回答我,說我腦子有問題,疏遠我。你們既要求我有個性,又要求我順從。你們用這個並不具備實體的幻影,把我搞垮。」
她學校的老師們也成了她譴責的物件嗎?或許她譴責的範圍更廣。優希接著看下去。
「在你們的世界裡,自古以來就被分為兩類:成功者和失敗者,有名人和無名人。你們患的是成功有名依存症。在當今這個充滿了和平,志願者遍佈各地的世界裡,你們還要製造偉人,製造明星,否則你們是活不下去的。在崇拜成功者、崇拜名人、崇拜偉人的世界裡,製造出一個被輕蔑被厭惡的群體,就成為歷史的必然。」
在蜉蝣的筆記本里,除了文章以外,還有不少惡作劇似的漫畫。圓圓的星球上,站著一個光著上身、滿臉鬍子的大男人。看上去是個大人,卻兜著一次性尿布。大男人手上拿著一個酒瓶,酒瓶上的標籤上寫著「gold」。
下一頁,這個大男人正在把瓶子裡的液體往自己嘴裡倒。腳下有好多空瓶,這些空瓶構成了都市高樓林立的景象。大男人的旁邊站著一個也光著上身的大女人。大女人乳房豐滿,也兜著一次性尿布。大女人怒容滿面,指著大男人手裡的酒瓶,意思是「別再喝了」!
再翻一頁,大男人正在打大女人,腳下高樓似的酒瓶碎了好幾個。下一頁,大女人正在離開大男人遠去。大男人跪在地上向大女人作揖,不想讓她走。再下一頁,大男人手上仍然拿著酒瓶,大女人站在一旁哭著,正準備把一個新酒瓶遞給大男人。他們腳下的酒瓶更多了,一個大都會正在形成。
下面又是文字了:「真想殺了你們!但是,如果殺了你們,我就得犯罪。其實,這正是你們沒說出口的願望,你們打心眼兒裡希望我一生懷著罪惡感。這是你們保護你們自己的辦法。我不殺你們。與其殺了你們,還不如我去死。最後,罪惡感推到哪一邊呢?讓我們玩兒一場令人厭煩的蹺蹺板遊戲吧!」
優希繼續翻看,還是文字。
「天才、英雄、迷倒全世界的公主……在這些人物背後,無數孩子被輕視,被虐待,被拋棄。從遠古神話產生的時候開始,人們就得了那種依存症。想想看,神話不也是用明星和英雄裝飾起來的嗎?我們到底是為了什麼,為了誰,才得了那種依存症呢?」
接下去又是漫畫。喝酒的大男人和哭泣的大女人仍然站在圓圓的星球上,星球上出現了無數孩子的屍體。這個被大男人和大女人統治的充滿了孩子的屍體的星球,被一男一女兩個巨大無比的神抱在懷裡,神們笑著,注視著兜著一次性尿布的大男人和大女人。
優希還想看下去。
「久坂!」忽然有人叫她,一個護士已經站在她身邊了,「你爸爸看你來了。」
優希感到納悶兒:「不是說……不能臨時出院了嗎?」
「不能是不能,你爸爸只是來看看你,現在正跟土橋醫生說話呢。你去食堂等著,爸爸馬上就過來。」
「……就爸爸一個人?」
「啊,好像沒看見你媽媽。快去吧。」護士微笑著,說完先出去了。
優希並沒有馬上站起來。
「你多好,」是蜉蝣微細的聲音,「沒允許你臨時出院,你爸爸倒來了,你爸爸真愛你。我呢,被允許臨時出院了,可是誰都不來接我,他們是怕我在家裡自殺。不過呢,這樣的孩子也不少。」
優希沒聽明白蜉蝣最後一句話的意思,問道:「這樣的孩子?」
「被允許臨時出院,家裡沒人來接的孩子呀。家長有病、工作忙的情況不能說沒有,但多數是怕接回家以後出亂子,怕影響兄弟姐妹。有的家長藉口家裡有人得了肺病,不讓醫院安排孩子臨時出院。」蜉蝣一邊平淡地說著,一邊繼續在本子上寫著,「當然,家長也是沒辦法。家裡出了個腦子有毛病的孩子,周圍的人會認為這個家庭有問題,認為家長糊塗。家長如果不說自己的孩子腦子有毛病呢,又會被認為是不負責任。家長怕被人家戳脊梁骨……就你爸一個人來了?是不是跟你媽吵架了?」
優希沒答話,逃也似的跑出了病室。
食堂裡已經有好幾家了,都是中學部的。各家圍在一起小聲談著。「身體還好吧?學習有進步嗎?你哥哥快考大學了,沒能來看你……」都是家裡人說話的聲音,住院的孩子幾乎都不說話。
優希忽然覺得窗外有人在看著自己,抬頭一看,是長頸鹿和刺蝟站在窗外衝優希笑呢。食堂外邊是一塊寬敞的平地,可以從事簡單的體育活動。倆人身穿運動服,長頸鹿手裡抱著一個足球,臉上的表情分明是在邀請優希出去玩兒。
倆人的表情突然變了,低頭看著地面一動不動。優希一回頭,看見一個護士領著雄作過來了。雄作穿一件白色t恤衫,外套藏藍色夾克,淺駝色西裝褲。看見優希,臉上浮現出充滿疑問和迷惑的複雜的笑容。
帶路的護士對優希說:「別讓你爸爸傷心啊。」雄作向護士道了謝,環顧了一下食堂,非常客氣地對護士說:「可不可以讓我跟這孩子在外邊談談?不讓回家,就讓我們在醫院的院子裡散散步吧。」
「請您稍微等一下。」護士說完就出去了。
雄作坐在優希對面:「看起來身體還不錯。」雄作勉強笑了笑又說,「醫院打來電話說,你的臨時出院延期了,我有點兒接受不了,就過來了。我想跟醫院好好說說,怎麼也得答應我的要求吧,沒想到不行。那個醫生真固執,看上去好像挺好說話的。」雄作又看了看周圍各家小聲交談的樣子,深深地嘆了口氣。
護士回來了:「對不起,醫院有規定,這次就請您在食堂談吧。有什麼不便嗎?」雄作低下頭:「沒什麼,是我只考慮自己的孩子,對不起了。」護士走了以後,雄作轉向優希:「你在盥洗室往身上衝水來著?」優希低頭不語。
「我不相信。如果有這麼回事,也是因為有人欺負你了。這事兒我問過醫生,他說沒人欺負過你。但是,有些欺負人的事是眼睛看不見的。告訴爸爸,是誰欺負你了?」
優希搖搖頭。
「那你是真的鬧來著?」
優希沉默著,眼瞼下意識地抖動著,越想控制,抖得越厲害。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雄作安慰著優希,朝窗外看了一眼,恢復了笑容,「還沒安定下來,可憐的孩子……不是一直遵守規定嘛,第九天就稍微鬧了那麼一下我覺得這也不算什麼。才小學六年級,就離開父母住院過集體生活,還不習慣嘛,鬧點兒小脾氣也是可以理解的,可是醫生非說還要再觀察一段時間,連你媽也說這樣也好。你媽她也是糊塗,不知道咱們優希心裡還沒安定下來。我叫她一起來,她說還是聽醫生的,結果帶著聰志去姥姥家了。」
提到母親,優希心裡一陣厭煩,咬著嘴唇恨恨地說:「討厭……媽媽討厭!」
雄作連忙制止道:「不許這麼說。」接著為難地嘆了口氣,「在醫院的治療方法問題上,爸爸媽媽意見有分歧,但是在治好優希的病這個問題上是一致的,都是想讓優希儘快治好病,儘早回家。」
雄作伸手輕輕托起優希的下巴,看著她的眼睛說:「現在……爸爸媽媽關係不太好,你可能也注意到了,說不定這也是你生病的一個原因。媽媽是有錢人家的小姐,在家又最小,嬌生慣養長大的,從小沒受過一點兒委屈。爸爸是在窮人家長大的,我母親吃了很多苦。爸爸跟媽媽有很多合不來的地方。」
雄作出生不久,他的父母就離婚了。這是優希從父母吵架時說的話裡和親戚談話的內容中推測出來的。
雄作接著說:「也許正是因為你媽是有錢人家的小姐,爸爸才愛上她,或者說是迷上她的吧……可是在現實生活中,光有愛情是不行的。你已經六年級了,我想這方面的事你也懂一些。生活中的小事積累多了,想不到會發展到那麼嚴重的地步。年輕的時候沒往心裡去,就這麼過來了。現在,聰志也大了,我覺得我跟你媽都應該總結一下,考慮考慮今後的人生。沒想到你媽先受不了了。本來她就有潔癖,自己照顧不了自己,從來不原諒別人,也離不了孃家,連你姥姥感冒她都得回去……」
志穗的孃家經營著一個大傢俱店,有不少資產。好像優希他們現在的家就是志穗的孃家出錢蓋的。爸爸媽媽吵架時,優希聽他們提起過好多次。
「不過,這是爸爸媽媽之間的問題,優希不用煩惱。爸爸從心裡是愛你的,不希望你自己折磨自己,明白爸爸的意思嗎?」
雄作摸摸優希的頭,眼睛裡閃爍著調皮的目光,語調也變得開朗了,「最近爸爸的工作也落後了,爸爸得把工作搞上去。優希,跟爸爸一起努力吧!」
雄作是一家大型食品公司山口縣分公司的營業部部長,上任以來成績顯著。如果按人口比率計算,在西日本地區是數一數二的。但是最近,他的工作成績一直在下降。
「爸爸擔心著優希的事,無法集中精力工作。現在呢,優希在醫院好好治療,爸爸在公司好好工作。咱們比賽好不好?看是優希的病先治好,還是爸爸的工作先搞好。」雄作開玩笑似的說。
「……離婚嗎?」優希直截了當地問。
雄作考慮了一下,說:「優希的病好了以後。」
優希大吃一驚:「為什麼?」
「優希治好病,還像以前那樣做個好孩子,跟媽媽重歸於好,媽媽也會好好愛護這個家的。媽媽現在為什麼生氣?能安慰媽媽的只有你啊。」
「是我不好?」
「沒人說你不好,也不是非讓你做什麼事不可,只是希望你還像以前那樣做個好孩子。」
就在這時,咣噹一聲,有誰把椅子碰倒了。只見一個男中學生正在朝門外走,椅子大概是他生氣站起來時碰倒的。他的母親看著他的背影,放聲痛哭起來。一個護士趕緊過來安慰她。
雄作用非常可怕的表情看著眼前發生的一切。過了一會兒,他回過頭來繼續微笑著對優希說:「以前你的成績是最好的,還當過班長。不只是學習好,而且懂禮貌,體諒人,還幫助別人做好事。學校的老師,街坊鄰居,誰都稱讚你,誰都羨慕爸爸有你這麼個好女兒……以後呢,不要逃學,不要亂吐東西,不要在街上閒逛,在醫院不要亂鬧。你跟你媽之間發生過什麼我不知道。我只希望你做一個有出息的好孩子,好不好?」
優希沉默不語。
「好不好?」雄作又問了一遍,優希輕輕地點了點頭。
雄作放心了,又跟優希談了談家裡的情況:「我走了……你不在家,家裡顯得好冷清,快點兒治好病回家吧。」優希把爸爸送到大門口。分手前雄作撫摸著優希的頭說:「頭髮長出點兒來了。」說著有些傷心地笑了笑就走了。
這天吃完晚飯回病室,在走廊裡碰上了長頸鹿和刺蝟。「今天來的那個人是你爸爸?」長頸鹿問。優希看了他們一眼,什麼也沒說就要走。刺蝟趕緊說:「你的外號我們給你想好了。」
優希站住了。長頸鹿來到優希身邊,很快地說:「你在盥洗室裡大鬧,大家都看見了。平時那麼老實,可是你往自己身上澆水的時候,那個厲害,大人都拉不住你。所以呢,我們給你起了個外號,叫海豚。」
刺蝟補充道:「想起那天我們在海里見面的事,這個外號挺合適的。」
「我不要什麼外號!」優希扔下這句話,看都不看他們一眼,又自言自語地說:「我什麼名字都不要!我要在這裡等到8月爬神山。爬上神山,再也不回到原來的生活圈子裡去了,再也不需要什麼名字了……」
優希回到病室,在桌子前坐下,拿出在圖書室借的地圖,用手指順著等高線找到那座神山,反覆確認著神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