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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1997年 梅雨(第1頁,共2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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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護士值班室的休息室裡休息的優希聽到樓道里的腳步聲,睜開了眼睛。她本來就沒睡著。一個年輕的護士拉開隔在值班室和休息室之間的簾子:「護士長助理。」這時優希已經從長沙發上坐起來,正在用卡子別她的護士帽:「怎麼了?」

「六號病室的桑本老太太呼吸困難……」

「怎麼回事?」優希邊問邊走出值班室,快步向六號病室走去。

天快亮了。窗外的天空呈現出灰白色。優希抬腕看了看手錶,5點半。剛參加工作不久的護士緊跟在優希後邊:「換尿布的時候,也就是一錯眼神兒的功夫,病人已經在揪著自己的脖子了,顯得特別痛苦。到底是怎麼回事,我也……」

「佐伯呢?」優希問起另一個夜班護士。

「在病人身邊呢。」

優希走進六號病室,來到因腦血栓剛剛動完手術的桑本病床前。缺乏經驗的佐伯,只知道撫摸著病人的後背一個勁兒地問:「不要緊吧?您覺得哪兒難受?」病人已經憋得臉部發紫,讓她張嘴她都張不開了。

「吸痰器!」優希命令道,「把病人的手按住!」優希伸手從佐伯的口袋裡拽出鋼筆式手電筒,對病人說了聲「對不起了桑本女士」,強行撐開了病人的嘴。用手電筒往裡一照,有異物!

「她吞了什麼東西了?」佐伯問。「你好好想想是什麼?」優希反問道,然後對病人說了聲「忍著點兒」,就把兩個手指伸進病人嘴裡,想把異物夾出來,可是手指只能碰到一點兒,夾不住。優希眼睛的餘光看到了佐伯灰暗的表情,「想起來沒有?快說呀!」佐伯支支吾吾地剛要說話,另一個護士拿著吸痰器起來:「吸痰器來了。」

「插上電源,」優希說著抓起吸嘴,一邊調整吸痰器的吸力一邊問佐伯,「你覺得她可能吞了什麼?快說!」

「大概是圓珠筆筆帽上那個小兔子。桑本女士說,好可愛呀,我就遞給她看……」

「大不大?」

「不太大……」

「硬不硬?」

「軟塑膠的,用手指能捏扁。遞給她以後,正好有別的病人叫我,後來我就把這事兒忘了。」

優希不再多問,用手試了試吸嘴的吸力,輕輕地把吸嘴插進了病人嘴裡。由於吸力小,開始吸出來的都是唾液。優希加大吸力,只聽啪啦一聲,有東西吸附在吸嘴上了。優希從病人嘴裡拔出吸嘴一看,果然是一個軟塑膠做的小兔子。

病人大聲咳嗽著,但顯然輕鬆了許多。「不要緊了吧,還難受嗎?」優希把手放在病人背上親切地問。病人喘了口氣:「我還以為我活不過來了呢。」

優希笑著安慰了病人,回頭對兩個護士說:「去把醫生叫來,看看喉嚨有沒有出血。看一下病人的監護儀,特別要注意的是血壓是否正常。快去!」

護士們行動起來,優希對被吵醒的其他病人說:「對不起,把大家吵醒了,已經沒事兒了,放心吧。」說完走出病室回到了護士值班室。兩個夜班護士爭著對優希說:「今天護士長助理在,可幫了我們的大忙了。」優希表情嚴肅地對她們說:「這是一次人命關天的失誤。照顧老人跟照顧孩子一樣,要處處注意,我不是說過多少次了嗎?有的病人往嘴裡塞東西,她自己是沒感覺的。」

優希把那個小兔子塞給叫佐伯的護士:「人家是來治病的,真的緩不過來了怎麼辦?絕對不能因為是老人,就不放在眼裡。也許他們從現在才開始有意義的人生呢。從這個角度來看,他們就跟新生兒一樣,是有生命力的,我們必須承認這一點……遇到問題不知所措,處置不當,是比給她一個小兔子更大的失誤。去,練習一下怎麼使用吸痰器,沒意見吧?」

「是……」倆人深深地低下了頭,一副失神落魄的樣子,好像連一點兒自信都沒有了。

優希看她們這樣,趕緊開玩笑說:「精神點兒,得把失誤變成笑臉才成嘛。還有,我今天是跟朋友在外邊喝多了住在這兒的事,保密啊!」

幾個小時以前,優希跟母親吵嘴從家裡跑出來,回憶起許多往事。當她從回憶中驚醒,回到現實中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正在毫無目的地走在雨中。除了醫院,她沒有什麼地方可去。到達醫院時已經是凌晨點了。優希在更衣室把淋溼了的衣服脫掉,換上白大褂,跟夜班護士說是跟朋友在外邊喝多了,回家的話怕耽誤第二天上班。溼衣服呢,天亮以後請醫院入口處的洗衣店今天之內給洗淨烘乾就是了。

早上6點,夜班護士開始一個個地給病人做常規護理,優希呢,也一個個地跟病人打招呼,跟有特殊要求的病人交談,轉眼就點了。一個白班護士來上班,看見優希吃了一驚:「啊,您這麼早就來啦?今天的雨下得可真不小。」

1997年5月25日的雨,越下越大。8點交接班時,院辦來電話說,多摩川的水已經超過警戒線了。

交接班過程中,電話鈴響了,接電話的年輕護士對優希說:「護士長助理,您母親的電話。」優希掩飾著自己尷尬的表情對接電話的護士說:「告訴她,過一會兒我打過去。」

交接班以後,優希找到護士長內田女士,談了談後夜班護士的配備問題。為了防止今天凌晨那樣的事故再次發生,要儘可能配備一個有經驗的老護士。

內田女士為難地說:「我也想這樣,可是,護士一干滿三年,不是辭職,就是調到條件好的地方去。重新參加工作的護士,患腰痛病的又很多……我跟院辦多次要求過增加人手,可每次他們都以經營困難為理由加以拒絕。」內田女士邊說邊嘆氣。護士變動大,經營困難,這些情況優希都知道,所以她也就不再強烈要求,只建議道:「要不這樣吧,以後我每天上後夜班……」

這天,優希負責護理的兩個病人出院。一個是因心肺功能紊亂住院的74歲的男性患者,一個是因腦血管障礙性痴呆住院的68歲的女性患者。兩位患者恢復得都不錯。特別是那位腦血管障礙性痴呆的女性患者,剛住院時,言行舉止就像一個五六歲的孩子,總是把優希當做母親。經過醫生的治療和優希的護理,基本恢復了正常,全家人高興極了。

當然,患者並不記得自己曾經病成那個樣子。這位當過德語老師的患者,走出醫院大門時留給優希的是她背得很熟的歌德的詩句:「很多我們不懂的東西,一定會弄懂的,只要我們活下去。」

但是,也有患者因醫治無效而撒手人寰。一位76歲的男性患者,心臟腎臟功能低下,終於未能恢復而去世。斷氣的時候家人不在場,是優希陪他去的太平間。在太平間裡,優希雙手合十,為死者祈禱冥福。

黃昏時分,下班時間到了。優希在更衣室換上洗衣店替她洗好熨好的衣服,走出醫院,在醫院外邊的公用電話亭裡給家裡打了個電話。昨天夜裡剛跟母親吵過架,今天不想跟她見面,優希打算在醫院附近的護士宿舍裡睡一會兒就去上後夜班。電話鈴響了半天志穗才接電話。

「今天后夜班,不回家了。」優希說完不等志穗答話就想結束通話,但志穗說話比優希快,「聰志一直沒回家!」聲音裡混雜著擔心與疲憊。

優希只得重新拿好聽筒:「一直沒回家?」

「追著你出去以後一直沒回來……」

「您給醫院打電話,就是為了聰志?」

「我也擔心你呀!聽說你在上班,我這心哪,就放下了一半。」

「跟他的事務所聯絡了吧?」

「打了不知多少次電話,都是電腦值班,說今天和明天星期天休息。也不知道這孩子跑到哪兒去了。」

這使優希又想起了父親和雙海兒童醫院的事,想起了聰志追究的事。

「那時候,我對聰志和志穗說了些什麼……還是什麼也沒說呢……」優希想問問志穗,但是,她沒有問的勇氣。

這時,志穗說話了:「我還想等你回來商量商量呢。」從志穗的聲音裡,優希感覺到母親要糾纏不放,於是故意用明快的語氣說:「他一個大男人,可去的地方有的是,您不用擔心,過於擔心對您身體也不好嘛。」說完啪地把電話掛了。掛上電話,優希把額頭頂在電話機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優希摘下聽筒,撥了笙一郎的手機號碼。接通之後,是笙一郎沉穩的聲音。

「我是久坂。」

「啊,昨天那麼晚才回家,沒事兒吧?」笙一郎的聲音格外親切。

「沒事兒。現在……給你打電話……沒關係吧?」

「我也就是在事務所裡整理一下檔案。

「你在事務所?我母親給事務所打了好多次電話,都是電腦值班……」

「噢,休息日,不想接電話,就把電話弄成電腦值班。我現在在裡屋,我自己的辦公室裡。你母親打電話來,是找聰志吧?」笙一郎好像感覺到了什麼。

「昨天晚上沒回家,母親很擔心……你知道聰志在哪兒嗎?」

「昨天晚上他是在這兒住的。」笙一郎平靜地說。

優希鬆了口氣:「住在事務所。」這下可好了。

「上午我來到事務所的時候,他正在沙發上睡覺呢。他有鑰匙。好像是淋雨了,溼衣服晾著,只穿一條短褲,裹著毛毯。沒跟我說發生了什麼事……家裡怎麼了?」

「嗯,沒什麼……聰志還在嗎?」

「不在。換上我的衣服,到洗衣店洗他自己的衣服去了。還說要買些內衣、襪子、牙膏、牙刷什麼的。

「牙刷?」

「是這麼回事,我正琢磨著得跟你聯絡一下呢……他說他打算在事務所住一段時間。」

「在事務所住?為什麼?」

「說是不想回家。」

優希一下子想起了聰志在追問自己時那雙可怕的眼睛。

「怎麼樣?可以嗎?」

笙一郎的聲音使優希回到現實:「不給你添麻煩嗎?」

「我有時讓他工作到很晚,他在這裡住還能幫我很大的忙呢。」從笙一郎的聲音裡優希能感覺到他在微笑。笙一郎接著說:「附近有便民店,房間裡也有洗澡間,一個單身漢在這裡住上一段時間,沒有什麼大問題吧。我覺得對於你母親來說,這樣總比他馬上就從家裡搬出來找間公寓住好一些。

從笙一郎的話裡,優希能感覺到他想得很周到:「那謝謝你了。」優希覺得自己跟聰志之間確實也需要冷卻一段時間,就說:「如果不給你添麻煩的話,就讓他在你那裡住一段時間,等他冷靜下來再說。」

「好,那我就任意驅使了。」

「您請便。」

笙一郎哈哈大笑著換了話題:「昨天晚上高興極了。」優希愣了一下,什麼高興極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太多了。

「過了這麼多年,三人又見面了。」笙一郎補充說。

優希總算明白了笙一郎的意思:「我也是。什麼時候再聚一次吧。」優希儘可能愉快地說。她想把笑臉通過電波一起送過去。可是,從電話上方的小鏡子裡,優希看到的是一張勉強的笑臉。

最後,優希對笙一郎說:「聰志打算在事務所住一段時間的事,請你讓他告訴我母親。」笙一郎答應了。儘管如此,優希還是給母親打了個電話。志穗知道了聰志昨晚住在事務所,放了心。但聽說會有一段時間不回家,又嘆起氣來。優希在護士宿舍睡了一會兒就去上夜班,一夜無話。

優希到底是累了,臉色很不好,內田女士嚴令優希回家體息。到家時,志穗正在房間裡縫東西。彎腰弓背的樣子,看上去好像縮小了許多。眼也花了,戴著老花鏡。以前瀟灑的身姿蹤影皆無。優希不打算跟母親打照面。志穗呢,也是對前天晚上吵架的事一字不提,只對優希說了句:「聰志打電話回來了……」

「是嗎?」優希也淡淡地說。她見志穗沒有再說什麼的意思,就悄悄地回自己的房間去了。從此以後,再也沒有發生什麼不愉快,生活又恢復了平靜。

進入6月,多摩櫻醫院院子裡的紫陽花競相開放,一片生機。6月的第一個星期四,優希在醫院的食堂吃午飯的時候,看見電視上正在播出多摩川的畫面。原來,多摩川下游發現了一具女屍,由於損傷嚴重,只能判斷出年齡在30歲至60歲之間。神奈川縣警察本部正在加緊辨明身份。

優希身邊的一個49歲的老護士說話了:「你看你看,神奈川的警察們緊跟著就忙活起來了。」她湊到優希身邊,神秘兮兮地說:「淹死的案子可不好破。所以呢,如果東京的江戶川裡發現了屍體,警視廳都要動用潛水員,悄悄地一直搜尋到千葉縣那邊。這回是多摩川,得把潛水員運到神奈川縣。真的,這是我兒子說的。我兒子可是報社的……」

說到這裡,老護士不等優希搭話,又自認為很幽默地抖了個包袱:「報社的印刷工人。」優希強作笑臉算是回答。然後站起身來,把碗筷放到櫃檯上,又去工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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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一郎在他擔當法律顧問的一家餐具製造公司的董事會休息室裡,也看了關於多摩川女屍的新聞。新聞還沒看完,一個董事來叫他,說是上午缺席的董事長和幾個董事都來了,請笙一郎過去。

這家餐具製造公司製造了一種抗菌兒童餐具,由於加入了過多的藥品,超過了食品衛生法規定的標準,將被訴諸法庭。在董事會上,研究瞭如何對付這場訴訟以及善後處理等事宜。除了經濟上的損失以外,笙一郎還感到自己的地位在受到威脅。他心情沉重地離開了公司。

晚上9點,笙一郎總算回到了事務所。這天他抽了四盒煙,嗓子辣得難受。當他拖著沉重的腳步爬上三樓,開啟大門正要說一聲「我回來了」的時候,忽然聽見一個年輕女人的尖叫:「放開我!」

事務所裡沒有人。只聽見拉扯衣服的聲音從裡屋傳出來。「你太過分了!」是真木廣美,同時聽見的是打耳光的聲音。裡屋的門開了,面朝笙一郎這邊的是聰志,正用左手撫摸著被打痛了的面頰。背朝笙一郎的是真木廣美,身上鮮豔的橘黃色超短裙套裝有些凌亂,超短裙的裡子翻了出來,幾乎看得見她的短褲。她憤怒地對聰志叫道:「瞧你那德行!你要是光說說我也就忍了,可是你呢,自己不知道自己有幾兩重。不管什麼,都要跟別人比個高低。就知道指責別人,吹毛求疵,把自己看得比天高,卻又裝出卑下的樣子給人看……就你這德行,還配說什麼,怎麼就不懂我的心呢?我早就受不了了!」

廣美髮洩了一頓,一回頭,目光正好跟笙一郎碰在一起,一瞬間表情突然變得僵硬了,但她馬上就恢復了她那剛毅的神情,沒好氣地跟笙一郎打了個招呼:「您回來啦。」

「啊,回來了。」笙一郎一時有點兒不知所措。廣美走到自己使用的寫字檯前:「還有些工作沒完成,但是,我得回家了!」

說完就開始整理寫字檯上的檔案,忽然發現自己的裙子被弄亂了,趕緊用一隻手拉平,「關於性騷擾的訴訟程式,我回去得好好學學,到時候讓久坂先生看看我的學習成果!」然後轉向笙一郎,「事務所兼作宿舍,公私不分,我認為這是個問題!」說完摔門走了。

笙一郎終於吐了一口氣,轉過身去對聰志說:「剛想喘口氣歇歇,你又來這麼一手,你饒了我行不行?」

聰志啞口無言,默默地坐在沙發上。

笙一郎一邊往屋裡走一邊對聰志說:「你先說好了再動手是不是好點兒……從來都是這麼幹嗎?」

聰志的膝蓋沒著沒落地抖動著:「我說找她有事,她隨隨便便地就進來了。她心裡也有慾望嘛。」

「你這說法跟那些性騷擾的老手如出一轍。」笙一郎坐在皮椅上,拉開抽屜,拿出今天的第五包煙,「真木說得對,你是不應該在事務所住下去了。回家吧,你母親也不放心。家裡到底出了什麼事我不知道,不過,家裡可就你一個男子漢哪。」

聰志立刻揪著頭髮說:「請幾天假可以嗎?」

笙一郎愣了一下,把叼著的煙又放下了。聰志避開笙一郎的目光:「請一個星期的假。」

「為什麼?」

「旅行。

笙一郎苦笑了一下:「剛才這種情況,還不至於躲出去旅行吧。」

「跟她沒關係。」聰志頂了笙一郎一句。沉默了一會兒,聰志接著說:「我早就想去一趟了。」笙一郎重新叼上煙,用打火機點著:「去哪兒?」

「……四國地區。」

笙一郎一口氣沒喘上來,憋得好難受。過了一會兒,總算吐出一口煙,喘過氣來:「為什麼去四國?」

「有必要說那麼清楚嗎?」

「當然。」笙一郎心想,夏威夷也好澳大利亞也行,國內呢,北海道、沖繩,都沒問題,惟獨四國,另當別論。

「你知道,股東總會就要召開,現在正是忙的時候。咱們是個小事務所,你來了,剛剛擴大了一點兒。你負責的工作有的是急著要處理的,你突然要請假,理由都不講,你說我能同意嗎?」

聰志只好說:「……有件事想調查一下。」

「什麼事?」

「醫院的事……一個事件。」

笙一郎手指上香菸的菸灰掉在了桌子上。他竭力掩飾著內心的不安:「四國的醫院,去調查什麼?什麼事件?跟咱們事務所的工作有關係嗎?」

「沒有,完全是個人的私事。」聰志小聲說。

「那我就不便多問了。……四國,你去過嗎?」

「沒有,一次都沒去過。」

「那邊有認識人嗎?」

「沒有。

笙一郎勉強笑了笑:「我怎麼越聽越糊塗啊。你去的目的是什麼,關於你要調查的醫院和事件,有什麼線索……」聰志搖搖頭:「只是覺得去一趟總會有所收穫。我一直在考慮這件事,苦惱得很,心煩得很。」

「彆著急,你要是覺得沒有什麼不方便的話,跟我詳細說說。」笙一郎耐心地勸說著。聰志呢,低下頭,沒有馬上就說的意思。

笙一郎掐滅香菸,站起來去冰箱裡拿啤酒。開冰箱的時候,他看見自己的手在顫抖。為了控制住顫抖的手,他使勁兒攥緊了拳頭。他取出兩罐啤酒,回來放在聰志面前一罐:「我的老家可以算是四國,也許能幫上點兒忙。」說完坐在自己的皮椅上,不動聲色地等著聰志答話。

聰志突然抬起頭來,感到很意外:「是嗎?」

笙一郎輕輕點點頭:「我還沒跟你說過我的老家是哪兒吧?」

「四國的什麼地方?」

「愛媛縣松山,家離市中心不遠。」

聰志向前探著身子:「那麼,愛媛縣有名的兒童醫院您知道嗎?」

「兒童醫院……怎麼了?」

「我姐姐以前在那兒住過院。」

「你姐姐?你不是說過你出生在山口縣嗎?」

「山口縣德山。可是,姐姐越過瀨戶內海到愛媛縣的醫院去住院,說是哮喘病,需要異地療養。」

「哮喘病是需要異地療養的嘛。」

「可是,山口縣也有療養設施啊,有必要越過瀨戶內海去愛媛縣的醫院療養嗎?」

笙一郎拉開啤酒罐:「你可別輕看了哮喘病。我認識好幾個得哮喘病的,發作起來可受罪了,弄不好還會喪命呢。」

「姐姐也許根本就不是什麼哮喘病。」聰志既像是說給笙一郎聽,又像是自言自語,「不,根本就不是。我沒看見過她發作過一次。住院前也好,住院期間臨時出院也好,我就沒聽她咳嗽過一聲。她住院肯定是由於別的原因。」

笙一郎喝了一口啤酒,喉嚨渴得好像著了火。他喘了口氣說:「你請假想要調查的就這事兒啊?就為了調查你姐姐以前得過什麼病就要請假啊?直接問問你姐姐不就結了嗎?」

「姐姐不說嘛。」

「那就別問了嘛。別人不想告訴你的事,為什麼偏要去知道呢?你也有那麼一件兩件不想讓家裡人知道的事吧?都到現在了,還想知道那麼久以前的事,真讓人感到費解。」

「我這麼說您可能會罵我傻瓜……大概,我真正想知道的,並不是姐姐的病。」

「那你想知道什麼?」

「想知道我自己,想知道我自己到底是什麼?」

「哈,原來是個尋根的傢伙。」笙一郎故意嘲笑地說。

「特幼稚是吧?我自己也討厭我這股幼稚勁兒……不過,我周圍全是秘密,我是在謊言的包圍中長大的。」聰志語氣越來越強烈,大概是他胸中湧上來的東西壓抑不住了吧,「母親和姐姐合夥,一直在隱瞞著我什麼。父親活著的時候就這樣。姐姐在山口縣的時候,特別神經質。不,以前,姐姐是很優秀的。可是到了小學四五年級的時候,突然變得神經質起來。戰戰兢兢,精神恍惚,摔盤子摔杯子。一直受表揚的姐姐,開始挨母親的罵了。後來就以什麼哮喘病的名目,住進了四國地區的一個什麼醫院。」

「是不是名目可不敢貿然肯定。」笙一郎插嘴說。聰志好像沒聽見,只顧一個勁兒地說下去:「父親在一次事故中死後,我家搬到了這邊,姐姐又變了。準確地說,是又變回去了,變成了跟以前一樣的優等生。不,比以前更優等,優秀得我都覺得厭煩了。聽話,誠實,積極參加為社會服務的活動……比如去敬老院做好事什麼的。自然,誰都喜歡她。可是姐姐呢,受到讚揚以後從來沒有高興過,反而顯得非常痛苦。母親呢,對這樣一個姐姐既不像以前那樣表揚,也不像以前那樣批評,好像總是隔著那麼一段距離。在我這個當弟弟的眼裡,姐姐簡直可以說是白璧無瑕,鄰居們也都羨慕母親有這麼個好女兒。可是母親從來沒為姐姐歡喜過……」

笙一郎覺得膝蓋冰涼,不知道是什麼時候,他手中的啤酒罐傾斜了,啤酒灑在了膝蓋上。聰志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根本沒注意到笙一郎表情的變化:「學校內外,所有別人不願乾的事都是姐姐幹。對我更是沒說的,什麼事都讓著我。在家裡,她自己住陰面兒,讓我住陽面兒,買東西,從來都是問我想要什麼,如果姐弟倆都想要的東西只有一件,她肯定是讓給我……為了我,她甚至放棄了自己的理想。」笙一郎放下啤酒,又叼上了一支菸:「什麼理想?」

「姐姐的理想是當醫生。凡是跟醫學有關係的講演、志願者活動,姐姐都要去參加,從沒落過一次。她一直說她喜歡當醫生,治病救人。上高中以後,姐姐還認真地考慮過如何支付上醫科大學的學費問題,但最後還是放棄了,理由是學費太貴,上不起。為此姐姐的班主任特意到我家來家訪,說就憑姐姐的成績,獎學金是沒問題的,而且在參加志願者活動的過程中結識的幾位醫學界人士,都願意幫姐姐的忙……」

「那她為什麼還要放棄呢?」

「還是為了我。因為我在姐姐面前一直有自卑感。你想,在那樣一個學習成績優秀、品行端正、富有獻身精神的姐姐面前,我能沒有自卑感嗎?為此,姐姐事事處處讓著我,從來都不生我的氣。我不高興的時候,從來都是連為什麼都不問就說是姐姐不好,有時真讓我窘得要命。為了消除我的自卑感,姐姐甚至故意考不好,故意搗亂。這一切都是為了我,可是,當老師找到家裡來的時候,姐姐反而向我道歉。姐姐覺得如果她上了醫科大學,我就會更自卑。當然我沒有直接問過她是不是這麼想的,但憑我的感覺,肯定是這樣的。她決定報考護士專科學校以後,老師們都愣了。奇怪的是,我母親並不反對。母親對姐姐所做的一切都默默地接受。」

聰志感到渴得要命,他咕咚咕咚喝了幾口啤酒,喘了一口氣接著說下去。看樣子他是想把憋在心裡的話都倒出來:「我除了拼命學習,別無選擇。感覺後邊老是有人在追著我。我覺得我有責任把姐姐為了我而放棄的理想繼承下來,能做到這一點的話,我自己心裡也痛快。我就是不考法律,也要考個別的難考的專業。但是,我進入法律界之後,卻沒有滿足感,還想超過姐姐更多。於是我不顧母親和姐姐的勸阻,扔掉了到手的檢察院的工作,選擇了當律師……這就是我的人生,我想喊出來給大家聽……可是,我現在還是找不到我自己,這是為什麼?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現在我明白了,這是因為我看不見自己的過去,因為我是在謊言的包圍之中長大的。不管我怎麼努力,都會懷疑這到底是不是自己真正的人生,都會懷疑自己的人生是不是在別人的手裡操縱著。不撥開籠罩著自己過去的迷霧,就沒有勇氣,沒有自信,就無法斷言這就是我,這就是我的人生……我必須知道自己的過去。為了能夠明明白白地生活下去,我必須揭穿那些掩藏著的秘密。所以,我想去調查一下。」

聰志說到這兒,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氣喝光,如釋重負般地全身鬆弛下來,聾拉著腦袋癱坐在沙發上。

笙一郎聞到一股香菸過濾嘴的焦糊味兒,趕緊把燒得只剩下過濾嘴的菸頭扔進菸灰缸:「你要調查的事件也和所謂掩藏著的秘密有關係嗎?」聰志沒有回答的意思。

笙一郎乾咳一下,口氣變得嚴肅起來:「不管怎麼說,現在正是最忙的時候,我不能說不準你假,但我希望你過一段時間再說。你的事也沒有必要爭分奪秒嘛。」聰志沒說的了。長時期積鬱在心中的東西,一瞬間傾吐了出來,他自己也感到吃驚。他覺得很疲倦,也有幾分後悔。

「等你的情緒穩定下來再去旅行也沒有什麼不可以嘛。不過,我這裡有一點忠告,尋找你自己也好,尋找家庭的秘密也好,沒必要那麼激動,弄不好會傷害誰的。你現在在這裡實實在在地活著,這還不夠嗎?我覺得,健康地活著,並且有你的存在價值,這就是幸福。」

笙一郎對自己的言不由衷感到厭惡,為了掩飾自己對自己的厭惡感,他又點燃一支菸抽起來。笙一郎等著聰志說話,一直等到把第五盒煙抽完。可是聰志一直沉默著,後來乾脆連眼睛都閉上了。笙一郎只好離開事務所回自己的公寓去。

第二天,笙一郎到事務所一看,聰志的表情跟往常並沒有什麼不一樣,夾著資料夾到司法局去了。真木廣美也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出現在事務所,處理著自己手頭的工作。笙一郎反覆考慮著怎麼對付聰志,工作中煙也是抽了一支又一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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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平站在一個幼兒園附近,耳邊不時傳來孩子們的笑聲。

孩子們穿著夏季園服,正在運動場上跑大圈。近乎尖叫的笑聲吸引著梁平,不僅孩子們穿的白色半袖衫讓他覺得晃眼,就連孩子們歡蹦亂跳的情緒都感染著他。

梁平正在盯梢,目標是幼兒園斜對面的一座公寓。

在橫濱市阪東橋地鐵站東邊密集的住宅區裡,發生了一起傷人事件。一位34歲的獨身女性在家裡被人用刀刺傷了腹部。她自己忍痛打電話叫了急救車,救護人員趕來時,她已經昏迷了。手術後總算保住了性命,現在還沒醒過來。她的家裡被弄得亂七八糟,縣警察本部認為這是一起搶劫殺人事件,急令梁平他們在伊勢佐木警察署設立搜查本部,以跟受害者來往較多的人為中心,尋找目擊者,通過犯罪記錄濾出有類似犯罪前科的,迅速全面展開調查。

梁平盯梢的目標是住在幼兒園斜對面的公寓裡的一個男人,有三次搶劫犯罪前科,都是持刀闖入單身女性家裡作案。據瞭解,這個男人在四天前案發的當晚外出,再也沒回來,而且在外出之前三天交清了賒欠的房租。今天梁平他們到他家去了,沒人。鄰居說是去看賽馬了。於是決定讓梁平留下來盯梢。

幼兒園放學的時間到了,來接孩子的家長們拉著孩子的小手陸續從幼兒園走出來。孩子們有的向媽媽報告著今天發生的新鮮事,有的撒著嬌,有的鬧著要買什麼東西。有一位母親好像是發現自己的錢包忘帶了,鬆開孩子的手只顧翻自己的包。孩子立刻變得煩躁不安起來,急著去拉母親的手,母親生氣地叱責孩子說:「你給我安靜會兒!」

孩子立刻委屈得小臉都扭歪了,但還是拉住了母親的裙子。孩子覺得至少得跟母親身體的某一部分連在一起才能安心。

「有澤先生!」背後有人叫梁平,是伊勢佐木警察署的一個警察,「請馬上回搜查本部。」

「為什麼?」

「罪犯抓住了。」

趕到伊勢佐木警察署的搜查本部時,伊島正站在門口等著他呢。見梁平過來,他舉起手來:「嘿,夥計,收攤兒了。」伊島腳下放著他自己的裝有換洗衣服的紙袋和梁平的旅行袋,旅行袋裡裝的當然也是換洗衣服。一設立搜查本部,至少兩週不能回家。

「怎麼回事?」梁平問。

伊島覺得好沒意思似的:「自首了,說是想見受害者。」

「是真正的罪犯嗎?」

「法院的也來了,聽說正在開會研究。」

「罪犯叫什麼?」

伊島說的名字跟梁平盯的不是同一個人。伊島大概也是因為這個原因覺得沒意思吧,他沮喪地說:「不是搶劫,是以前跟受害者同居過的男人,想恢復關係,女的不幹,撕打起來,最後動了刀子,快五十的人了,還跟小毛孩子似的,嗚嗚地哭個沒完沒了。與其說是一個被拋棄了的情人,倒不如說是一個被拋棄了的孩子,拼命地想要媽媽。」

梁平立刻想起了剛才在幼兒園附近看見的孩子拼命拉住母親裙子的情形。伊島接著說:「事件的背景也很簡單,後面的事交給伊勢佐木警察署處理,我們就回去了。高田中隊已經出動了,我們還是待命。」梁平跟伊勢佐木警察署的警察談了談怎麼寫報告,就跟伊島出來了。從這裡到縣警察本部不到兩公里,兩人決定走著回去。

途中,梁平突然想起伊島剛才說高田中隊出動了,就問:「高田中隊去處理什麼案件?」伊島忍住哈欠說:「昨天多摩川浮起一具女屍,好像泡了很長時間了。屍體解剖以後證明是窒息而死。」

「……被掐死的?」

「已經在川崎警察署設定了搜查本部。死者肺裡沒有水,證明是掉進河裡之前已經死了。」

「好像是個很棘手的案子。」

「不過,身份好像可以查明瞭。」

「死者隨身帶著什麼東西沒有?」

「沒有。衣服挺時髦,大概是幹酒吧的。查了一下最近的下落不明者,發現5月24號晚上在平間那邊失蹤的一個酒吧女掌櫃,跟死者年齡相當。如果說是當天或第二天被害的,跟解剖結果也一致。現在,可能正在通知家裡人,也正在找牙科醫生鑑定吧。」

「進展夠快的。」

「仇殺和情殺破案一般都比較快吧……偶然殺人就不那麼好破了。首先要弄清是在哪兒被扔到河裡去的。上月二十五六號好像下了很大的雨。」

「24號深夜開始下的,是下得很大。第二天,多摩川水位暴漲。」

伊島看了梁平一眼:「你記得倒挺清楚的。」

「偶然的。」梁平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

「今天晚上去奈緒子那兒喝酒去。」伊島邀請說。

「不去。」梁平想都沒想就拒絕了。

自從上月24號夜裡知道了奈緒子懷孕以後,梁平還沒跟她見過面。

「你們之間發生什麼事了?」伊島覺得有點兒不對勁兒。

梁平躲開伊島的目光說:「沒什麼……」

縣警察本部旁邊的海關大樓下面的綠地裡種著許多月桂樹,前一段時間滿樹黃綠色的花落了,現在開始結出小小的果實。梁平和伊島回到搜查一課,股長佐佐木把伊島一個人叫了過去。梁平回到自己的辦公桌旁,開啟手機,查了一下錄音電話記錄,有笙一郎的電話,讓他回話。

梁平走出辦公室來到樓道里,撥通了笙一郎的手機。很快,笙一郎的聲音就在耳邊響起來了。笙一郎好像很疲倦,他說:「剛剛調解了一場官司。」梁平開玩笑似的問:「贏了嗎?」笙一郎苦笑著:「爭奪錢財這種事,得到錢那一方也得落下心病,到頭來是兩敗俱傷。」

「你給我打電話來著?」

「有事跟你商量。」

「錢的事你可別找我。」梁平打趣道。笙一郎沒笑,停了一下說:「在我事務所工作的……優希的弟弟,要找雙海兒童醫院。」梁平不明白這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

「咱們在什麼地方面談吧。在電話裡說不方便,我的事務所又有人進進出出的……你覺得合適的地方就行。」

梁平剛想說話,忽然聽見背後有人叫他。伊島滿臉嚴肅,在向梁平招手。梁平只好對笙一郎說了聲:「過一會兒我再給你打電話。」就把電話結束通話了。

b4/b

第二天晚上,笙一郎在事務所前邊攔了輛計程車,沿著第一京濱路朝橫濱方向駛去。過了橫濱站,往反町方向一拐,又走了一段,在狹窄的商店街前下了車。

9點多了,笙一郎走進亮著昏暗的路燈的住宅區,真看不出這裡邊還會有什麼酒館。他按照梁平指示的路線繼續前行,終於看見了院子的木門門柱的球形電燈上的「奈緒」兩個漂亮的毛筆字,這是這家小酒館的惟一標誌,除此之外跟一般住宅沒有什麼區別。聽梁平說這是一家只有老主顧才光顧的店。

木門開著,笙一郎踏上了小院裡鋪著的石板。小院被精心修整過,優雅的紫紅色花開得正好,那是朱鷺草的花。深橙色的花是山丹,飄散著淡淡的花香。看來主人在佈置小院時,不但考慮到跟季節吻合,還考慮了顏色的搭配。主人一定是一位性情溫和的人,是那種不管自己受多少苦,也決不會給別人添一點兒麻煩的人。

拉開推拉門,門上掛著的小鈴檔歡快地叫了起來。房間裡鋪著榻榻米,後部是櫃檯,一位30歲左右穿和服的女性正在從櫃檯裡走出來。她面帶微笑,很客氣地跟笙一郎打招呼:

「您好!」問好的同時用詢問的目光看著笙一郎。

溫和的態度,剛毅的性格,通過她那姣好的身姿表現得淋漓盡致。笙一郎馬上就猜到了她跟梁平的關係。梁平這種過不了安穩日子而又脾氣暴躁的男人,最容易接受這種女人溫柔的體貼。但是他們的關係又是不能持久的。梁平無法接受她那慈母般的關愛甚至會對這種關愛感到憤怒,最後肯定是由梁平來毀掉兩人之間的關係。

「可以進來嗎?」笙一郎客氣地問。

「您是?」她仍然是面帶微笑。

「有澤的,噢,梁平的朋友。」

聽到這話,她的表情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他讓我來這兒跟他見面的。」

她馬上恢復了笑臉:「啊,請進!」

屋裡還有兩個客人,年齡都比較大,一邊品嚐著看起來很不錯的菜餚,一邊心平氣和地喝著酒。笙一郎儘量避開他們,坐在了櫃檯的另一端。她呢,一邊洗手一邊問笙一郎用點兒什麼。

笙一郎先叫了一瓶啤酒,又說:「今天還真有點兒餓了。」

「不好意思,我這裡沒有什麼好菜。」說著把選單遞了過來。

菜餚的種類不多,都是隨著季節新上的菜。選單是手寫的漂亮的毛筆字。笙一郎認為點菜太馬虎了有失禮貌,於是很認真地選了幾樣菜。一個小時以後,那兩個客人走了,也沒有再來客人,大概因為是星期六吧。菜挺好吃,啤酒也換成了日本酒,看著她那文靜的樣子,心情自然而然變得很安寧。在這一個小時的時間裡,笙一郎只抽了一支菸,當他意識到這一點的時候,自己也吃了一驚。

「你也喝一杯吧。」笙一郎勸道。

「對不起,我不會喝酒。」說完向笙一郎深深地鞠了一躬。

在這一個小時的時間裡,笙一郎知道了她的名字叫早川奈緒子,父親原來是警察,退職以後開了這個小酒館,因為這個原因,客人多是警察或退職警察,父親死後,她一個人支撐著這個酒館。

「您的工作,跟警察沒有什麼關係吧?」奈緒子問。

「看不出來嗎?」笙一郎用手抹了一把臉,「你看我像幹什麼的?幹你這一行的,是不是一看人的外表就知道他是幹什麼的?」

奈緒子搖搖頭:「我這裡來的客人有限,我也沒有那麼好的眼力。」

「那你怎麼看得出來我的工作跟警察沒關係呢?」

奈緒子有點兒為難地說:「您說您是有澤的朋友對不對?」

「是啊,可是……」

「他的朋友到這兒來,您這是頭一個,而且還跟他叫梁平,這說明您跟他的關係不是一般的親密……」

笙一郎苦笑了一下:「你是不是覺得那小子根本沒朋友,今天來了一個,嚇了你一跳吧?」

「他一定有很多朋友……」

「其實你認為他一個朋友也沒有,所以感到意外,是不是?」

「不是。」奈緒子低下了頭。

笙一郎一口把杯子裡的酒喝光:「如果我是最近才認識他,肯定是很難跟他交往下去的。永遠是傲慢無禮,怒容滿面的樣子,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對人態度生硬,就是沒有得罪人的意思,也往往把人給得罪了。

笙一郎覺得奈緒子的表情變得僵硬起來,就問:「他對你發過火嗎?」

「為什麼對我發火?」奈緒子一邊擦拭餐具一邊問。

「……只是有這種感覺。」

奈緒子沒搭話。

笙一郎叼上一支菸,不由得說起他跟梁平的友誼來:「我們早就認識了,18年啦。如果不追溯到那個時候,這小子,說不定一個知心朋友都沒有。至少我是這樣,打那以後,我是一個知心朋友都沒碰到過,也不可能碰到……」

「你們是小學同學?」

「差不多吧……」笙一郎含混地說。

「那麼,女性的知心朋友有過嗎?」奈緒子又把話題拉了回來。她遲疑了一下,接著說,「你不知道嗎?有一個叫什麼優希的朋友?」

笙一郎一驚:「你怎麼知道?」

「果不其然!原來那麼久以前就認識啊。」

「這小子,跟你說過她的事啦?」

「沒有。我只是憑直覺,覺得她是有澤心裡一直想著的人……」奈緒子轉過身去,一邊把擦拭好的餐具放進碗櫥裡,一邊裝著若無其事的樣子問道,「那位女士現在在哪兒?」

笙一郎沒弄懂她到底是什麼意思,一時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就在這時,門上的小鈴檔響了起來,笙一郎好像抓到了救命稻草似的回過頭去,是梁平。

「讓你久等了。」梁平說著在笙一郎身邊坐了下來。

奈緒子默默地遞給梁平一個手巾、一個杯子,開啟一瓶啤酒,要給梁平斟酒。梁平搶過酒瓶,冷冷地說:「我們要談點兒事。」

「餓不餓?」

梁平搖搖頭,自己給自己倒了一杯。奈緒子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看著梁平把一杯啤酒一口氣喝完,笙一郎問:「很忙嗎?又有新案子?」梁平緊鎖雙眉,一副不耐煩的樣子:「哪是什麼新案子,還是以前的老案子,又要上證人席。昨天,今天,都被法官叫去,搞什麼事前準備。」

「如果開庭的話,要不要我幫忙?」

「不是民事案件。」

「不是民事案件也沒關係嘛!幫不了大忙還不能幫點兒小忙?」

「這不是求人幫忙的事。被捕的罪犯,指控我在逮捕他的時候有違法行為,說我抓他的時候,把手槍塞進他的嘴裡,差點兒崩了他。」

笙一郎不由得笑了:「小子太過分了。」

「你說誰太過分了?」

「這還用問嘛,指控警察有暴力行為的被告人多了。是真是假,在你這個刑警面前我也敢說,至少是一半對一半。但是,把手槍塞進嘴裡去,讓誰說也是胡說八道。」

「不是胡說。」

笙一郎懷疑自己的耳朵出了毛病。

梁平一邊往杯子裡倒酒一邊說:「我是那麼幹的。

「什麼?說你是那麼幹的?」

「要不是有人及時制止,我就把他崩了。沒崩了他個王八蛋,現在還在後悔呢。」梁平一口氣把滿滿的一杯酒喝了個精光。

笙一郎盯著梁平灰暗的側影,不說話了。

b5/b

梁平原地未動,目送笙一郎出了酒館,奈緒子一直把笙一郎送到街上。笙一郎帶來的問題,梁平也不知道怎麼對付。

愛媛縣有小兒科的醫院不少,可是像雙海兒童醫院這樣的綜合性兒童醫院,聽說到現在也只有這一個。值得從山口縣特意渡過瀨戶內海到愛媛縣就醫的醫院,恐怕也只有這一個。這太容易調查了。不過,就算聰志找到了雙海兒童醫院,以患者的弟弟的名義看病歷,院方也不一定允許,而且,十七八年前的病歷是不是還儲存著,也很難說。

聰志父親的死亡事件,已經作為事故解決了,警察基本上等於沒追查。雖然警察也問過樑平和笙一郎,問了一次也就沒再問。打那以後誰也沒提過山上的事。報紙上也用一個小角報道了那次事故。當時梁平特地把報紙找來看過,除了出事經過以外,沒提到一個疑點。

「那就隨聰志的便,行嗎?」笙一郎問。

「只好這樣了。」梁平說。阻止聰志行動會顯得很不自然,弄不好反而被懷疑。

其實,笙一郎最為擔心的並不是聰志,而是優希。關於聰志要調查過去的事情,要不要告訴優希……

不知道為什麼,笙一郎擔心奈緒子聽見,提到優希時沒有說出她的名字。梁平也沒敢說出優希的名字,只說應該告訴,告訴吧……

笙一郎說:「那麼,三個人再見一面?」梁平沒明白笙一郎是什麼意思。笙一郎告訴她一下不就完了嘛,有必要三個人都特意抽出同一時間見面嗎?

但是,笙一郎堅持三人見面:「如果不是這樣的話,梁平你一個人去好了。」梁平急了,心說笙一郎這是客套呢還是怎麼回事呢,真弄不明白。不過,笙一郎臨走時留下的一句話,梁平可是聽得清清楚楚。那句話是:「我,沒有資格。」……

突然,瓷器摔碎的聲音把梁平從沉思中驚醒了,抬頭一看,奈緒子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回來,正在櫃檯裡收拾餐具,大概是摔了個盤子。奈緒子蹲在地上,默默地撿著盤子的碎片。

梁平喝完杯中酒,把酒杯放在了靠近奈緒子的櫃檯邊上。一般不等梁平喝完,奈緒子就給他續上了,可是今天呢,明知道梁平等著她給倒酒,還在那裡繼續撿碎片。

「嗨……」梁平叫了一聲。隔著櫃檯,梁平看見奈緒子腦後的頭髮在顫抖。

「拿朋友當幌子,」奈緒子停下手上的活兒,「你一個人就不能來啦?」雖然不是譴責,但在文靜中透著悲傷。

梁平沒話說了。奈緒子又開始撿碎片了。她把碎片處理掉,洗了洗手,頭也不抬地問:「你們來這兒說什麼?」這回是譴責的口氣,「你到底是想說什麼,拿你的老朋友當幌子!」

梁平感到無地自容。他把酒杯送到嘴邊,一仰脖子,酒杯是空的。「酒。」小聲扔出一個字來。奈緒子沒動,梁平也沒動。

過了一會兒,奈緒子長長地吐了一口氣,走到冰箱那邊,拿出一小瓶冷酒,走過來放在梁平面前:「18年前就認識了,我可真羨慕你啊!」梁平沒抬頭,也沒做聲。

奈緒子從梁平面前走開,繼續說:「那個時候的你不知道是個什麼樣子,要是那個時候能見到你……」梁平差點兒大叫起來,他不願意這麼輕易地提起18年前的事。可是,他使勁兒閉著嘴,自己給自己倒酒,沒叫出聲來。

奈緒子站在水池前,但並沒有擰開水龍頭:「剛才那位先生說了,你從那以後,談得上是朋友的人,可以說沒有。你認識了我,錯了嗎?我不如優希嗎?」梁平手中的杯子滑落到膝蓋上,酒把褲子弄溼了一大片:「那傢伙……連這個都說啦?」

「常跟優希見面嗎?」奈緒子的聲音很平淡。

「那傢伙是怎麼說的?」梁平氣得攥緊了拳頭。

「經常見面呢。」

「胡說八道,就那麼一次,那次……」說到這裡,梁平忽然醒悟到了什麼。

剛才,笙一郎在提到優希時,儘量不說名字。也許他已經察覺到了自己跟奈緒子的關係,但他不會跟奈緒子說優希的事。

梁平屏住氣,盯著奈緒子的側臉:「……是你那麼說的?」奈緒子的臉扭曲了,一種厭惡自己就要哭出來的表情浮現在臉上:「是你自己說夢話的時候說的……你在夢裡經常叫她的名字……」

「你胡說……」梁平的聲音小得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我總想,她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呢?你那麼想著她,到她那兒去不就得了嘛,為什麼要呆在我這兒呢?……可是,你叫她的名字的時候都是在夢中,我又想,也許她已經不在人世了……」奈緒子聲音沙啞,強作笑臉,「可是,她還活得好好的。18年前的她……我不是對手啊。」

「不是那麼回事。」

「那是怎麼回事?」

「只不過……」梁平的話只說了一半,又咽回去了。

對梁平來說,優希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存在,梁平自己也還沒想過應該如何用語言來表現,好像也無法用語言來表現。

奈緒子擰開水龍頭,一邊洗著什麼一邊問:「為什麼要呆在我這兒呢?」奈緒子的聲音很低,但在梁平聽來卻近乎於慘叫,「為什麼不到優希那兒去呢?」梁平找不到合適的語言來回答她。

正如伊島所說,自己生活在虛無裡。對優希也好,對奈緒子也好,都不真實。說不出喜歡還是不喜歡,甚至愛情這種實實在在的感情在自己身上到底有沒有,自己都不知道。

梁平在奈緒子面前坐不下去了,他站起來就要往外走。「你等等!」奈緒子的聲音裡帶著哭腔。

梁平頭也不回地開門走了。

梁平跟奈緒子一直是這樣。倆人的關係總是無法進入正常軌道。關係密切了,需要投入真感情的時候,梁平就會感到痛苦。於是,發火,找碴吵架,焦躁不安,終至關係破裂。似乎梁平只會這種變態地交往。

跟奈緒子的關係也許從此就結束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但是,她懷上了孩子。如果她真要把孩子生下來的話……那就等於自己拋棄了這個孩子。那樣的話,自己跟拋棄了自己的父母也沒有什麼兩樣。自己一直痛恨自己的父母拋棄了自己,最後自己還是做了跟父母一樣的人。

梁平推開院門就要出去的時候,忽然像想起了什麼似的轉身回去了。由於走得慌亂,把開著紫紅色花的朱鷺草踩得亂七八糟。拉開店門,梁平朝櫃檯裡的奈緒子大聲喊道:「決饒不了你!你要是把孩子生下來,我決饒不了你!」聲音裡充滿了恐怖。乾脆把她連同世間的一切全都消滅掉,包括自己。

梅雨季節還沒過去。關東地區從6月底以來一直熱得出奇。7月3號,星期四,從早晨開始就熱得跟三伏天似的。梁平穿著灰色的夏裝,離開自己住的公寓來到了縣警察本部。辦公室裡沒有什麼工作,他無聊地眺望著窗外。

橫跨橫濱港的港灣大橋盡收眼底。閃光的地方是大橋的欄杆呢,還是賓士的汽車呢?有人從後面拍他的肩膀:「緊張嗎?」

是伊島。因為天熱,襯衣的袖子挽到胳膊肘以上,領帶也系得鬆鬆垮垮的。全組處於待命狀態,即便發生了需要設定搜查本部的案件,梁平和伊島今天也不出動。

「不要給對方以可乘之機。」伊島說,他在梁平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對方使用的都是挑釁性語言,故意激你的火。你要冷靜,說話注意跟我的證詞吻合就行。」

「您不是後說嗎?」梁平問。

「改成我先說了。我替你打頭陣。」

梁平垂下眼皮不好意思地說:「又給您添麻煩,真對不起。」

「所以,對方辯護律師盤問你時,千萬不要衝動,說話一定要注意。」伊島靠近梁平,小聲說,「那時候你那樣幹也不是沒有道理,看見那麼小的孩子被傷害,誰都會義憤填膺。雖然你做得有點兒過分,但畢竟沒有扣動扳機嘛。好了,你就說你只不過是在緊急情況下做了必要的應對,把證詞說清楚就行了。」

如果梁平的證詞跟伊島有出入,不僅會使縣警察本部的名譽受到損害,而且還會牽連到伊島。也許這就是上邊和法院把他和伊島作證的順序顛倒了的原因吧。

伊島站起身來伸了個懶腰,提高聲音說:「那個案子,還是進了迷宮了。」梁平馬上就領會了伊島指的是哪個案子。

多摩川發現的那具女屍,除了判明瞭身份以外,既沒有目擊者也無法確定作案現場,都一個月了,一點兒進展都沒有。案子進了迷宮的風言風語早就在搜查一課傳開了,所以伊島毫不在乎地大聲談論起來。

「我去見代理課長時順便問了問那個案子。他嘟嘟囔囔地發了半天牢騷,百分之五十以上是沒戲了。那個案子,換上咱們也破不了。酒吧的女掌櫃,在河裡泡了那麼多天,再加上被扔進河裡以後接連下了好幾天大雨。懷疑了好幾個她那個酒吧的老主顧,都白費時間了。我看是偶然犯罪。」

伊島在辦公桌上豎起兩支筆來,一個比作酒吧的女掌櫃,一個比作罪犯:「這個女掌櫃呢,凌晨三四點在河邊走,偶然碰上了罪犯。罪犯呢,也許是為了錢,也許是想強姦,反正是襲擊了她。先把她打昏,再把她掐死,最後怕事情敗露,把她扔進了河裡。也就是這麼個過程吧。如果把這個案子交給我去辦哪,除了等著罪犯自首的奇蹟出現,別無良策。高田中隊算是倒了大黴了。」伊島卻一點兒倒霉的神色都沒有,一邊揉著脖子一邊高談闊論。

中午剛過,為了出庭作證,梁平和伊島離開辦公室,來到離縣警察本部大樓只有400米的地方法院。法院前面的棕櫚樹在強烈的陽光照射下顯得格外挺拔。

走進法院時法庭還在午休,梁平他們跟公判檢察官見了面,確認了伊島先出庭梁平後出庭的事。搜查本部方面的專任檢察官也來旁聽,看見梁平,深深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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